是夜，一辆极其普通的马车，没有悬挂任何东宫的标识，悄然停在了赵国公府的侧门。李承乾身着便服，仅带了贴身内侍，走进了他舅舅的书房。

　　“参见太子殿下。”长孙无忌起身行礼，神色复杂。他没想到，自己的外甥会用这种方式，直接找上门来。

　　“舅舅，此处没有君臣，只有舅甥。”李承乾亲自扶起长孙无忌，语气中带着晚辈的尊敬，但眼神却无比清明，“承乾深夜叨扰，是想和舅舅说几句体己话。”

　　长孙无忌沉默着，示意他坐下。

　　“舅舅是在担心，承乾的刀，挥得太快，会动摇国本？”李承乾没有绕圈子，一开口就直指核心。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殿下天纵奇才，老臣望尘莫及。但治国如烹小鲜，不可急火猛攻。清查户籍，乃是与天下士族为敌，稍有不慎，便会酿成大祸。”

　　“舅舅说的是。”李承乾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这让长孙无忌有些意外。

　　“但舅舅可曾想过，”李承乾话锋一转，“天幕之上，为何会有《高宗本纪》，为何会有女帝临朝？”

　　长孙无忌的瞳孔猛地一缩。这正是崔仁师用来动摇他的那根刺，也是他心中最深的恐惧！

　　李承乾凝视着自己的舅舅，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根子烂了！因为府兵制败坏，均田制瓦解，朝廷无兵可调，无税可收！国家外强中干，这才给了宵小之辈可乘之机！那武氏能篡夺我李唐江山，不是她一人之能，而是我李唐自己，从内部腐朽了！”

　　“承乾今日所为，看似激进，看似在动摇国本。但实际上，我不是在动摇它，我是在加固它！我是在刮骨疗毒！是在为我李唐的江山，争取下一个百年、二百年的国祚！”

　　“舅舅！”李承乾站起身，对着长孙无忌深深一揖，“您是父皇的肱股，是承乾的至亲。我李承乾可以不被天下人理解，但不能不被舅舅您理解！”

　　长孙无忌被这番话深深地撼动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目光炽热、充满理想与魄力的外甥，心中百感交集。他不得不承认，李承乾看得比他更远，也更透彻。

　　“可是……”长孙无忌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关陇的功臣勋贵，是我大唐的基石。这把刀，若是伤到了他们……”

　　“承乾明白。”李承乾直起身，给出了他的承诺，“所以，清查户籍，当从山东始！”

　　“此次新政，只在山东、河南两道试点。儿臣要让天下人都看清楚，新政的目标，是那些偷逃国税、与国争利的硕鼠，而不是与国同休、劳苦功高的功臣！”

　　“儿臣更可在此向舅舅保证，凡关陇勋贵，若有不合规制之处，朝廷可给予一年的期限，令其自行整改。一年之后，新法才会推及关中。我给他们体面，也希望他们能给国家体面。”

　　这番话，既是承诺，也是策略。

　　先拿积怨最深的山东士族开刀，杀鸡儆猴。同时，给自家的关陇集团一个缓冲期，一个“自我修正”的机会。这既分化了敌人，又团结了基本盘，更显示了太子的政治智慧和手腕。

　　长孙无忌彻底明白了。

　　他的外甥，不是一个只知道猛冲猛打的莽夫。他是一个高明的棋手，每一步都经过了深思熟虑。他要的不是摧毁旧的秩序，而是建立一个新的、更稳固的秩序。

　　而在这个新秩序中，他长孙无忌和关陇集团，依然会是帝国的基石，只要他们顺应潮流。

　　长孙无忌缓缓站起身，对着李承乾，郑重地回了一礼。

　　“殿下深谋远虑，老臣，拜服。”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但这一拜，已经代表了他的选择。

　　…………

　　舅甥夜话的第二天，朝会之上。

　　李世民再次拿出了那份被搁置的奏疏，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长孙无忌的身上。

　　“赵国公，对此事，你有何看法？”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长孙无忌出列，躬身道：“回陛下，太子殿下所言，乃是为国为民之策。国库空虚，灾区嗷嗷待哺，若能通过核查，精准赈济，并为来年税赋提供依据，实乃一举两得。臣以为，可。”

　　一个“可”字，掷地有声。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尤其是那些与山东士族交好的官员，更是面如土色。他们最大的希望，破灭了。

　　李世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好！”李世民猛地一拍龙椅，“既然众卿无异议，朕意已决！”

　　“即日起，成立‘户籍田亩清查核算司’，专司山东、河南两道灾后户籍、田亩的清查核算事宜！”

　　“朕命，谏议大夫魏征，为清查使！”

　　这个任命一出，又是一片惊呼。

　　魏征！

　　那个以刚正不阿、不畏权贵而闻名于世的魏征！那个连皇帝都敢当面顶撞的魏征！

　　派他去，这已经不是清查，这是要去抄家啊！

　　李世民的目光冷冽如刀：“命云麾将军裴行俭，率东宫卫率，护卫清查司周全。凡有阻挠、抗拒清查者，以谋逆论处，先斩后奏！”

　　一个最正直的文臣，配上一把最锋利的刀。

　　皇帝的决心，已经昭然若揭。

　　最后，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了那群脸色惨白的山东士族官员身上。

　　“清查司第一站，就定在……齐州！”

　　齐州！清河崔氏的根基所在！

　　这已经不是暗示，这是赤裸裸的宣战！

　　屠刀，终于举起，并精准地指向了那只最肥、也最顽固的领头羊。

　　退朝后，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长安。

　　清河崔氏的府邸内，一片愁云惨雾。

　　族老崔仁师颓然地坐在椅子上，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何一夜之间，长孙无忌的态度会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完了……全完了……”一名崔氏的官员喃喃自语，“魏征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裴行俭是杀人不眨眼的屠夫，这两人凑到一起去齐州，我们崔家在齐州几百年的根基，怕是要被连根拔起了！”

　　“报——”一名家仆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族老，宫里传来消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亲自去了魏府，与魏征彻夜长谈，天亮才出！”

　　崔仁师闻言，身体猛地一震，一口鲜血喷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