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帝王之秤,无声的倾斜
“弹劾裴行俭的那个御史,叫什么名字?”
良久,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刺骨。
那名御史浑身一颤,硬着头皮道:“臣……臣叫张行成。”
“张行成,”李世民冷冷道,“身为御史,风闻奏事,不详查内情,仅凭士族一面之词,便在朝堂之上混淆黑白,构陷忠良。即日起,罢去官职,永不叙用!”
张行成如遭雷击,瘫倒在地。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那些附和的官员,他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头埋得比谁都低。
“裴行俭,临机决断,手段果决,于齐州有大功。传朕旨意,加封裴行俭为云麾将军,赐金千两,命其继续巡查各道,凡有阻碍新政、发国难财者,可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
这四个字,如同四道天雷,劈得整个政事堂鸦雀无声。
这是何等恐怖的授权!这是帝王将自己手中的屠刀,交到了太子的手中!
李世民最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李泰,眼神中充满了失望与厌恶。
“魏王泰,心术不正,德不配位。即日起,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出府!”
处理完这一切,李世民站起身,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太子。
他看到的是一张平静的脸,和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复仇的快感,只有一片深邃的沉静。
这一刻,李世民心中那杆名为“继承人”的天平,发生了决定性的,也是不可逆转的倾斜。
…………
政事堂的风暴,以一种近乎碾压的方式结束了。
当李世民“先斩后奏”的旨意和对魏王李泰的禁足令传遍长安时,整个朝堂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储君之位的争夺,似乎已经提前落下了帷幕。
那头曾经被视为跛足羔羊的太子,如今已然化身为一头无人敢于直视的猛虎。
魏王府的大门轰然关闭,隔绝了李泰怨毒而绝望的目光。他知道,自己不仅输掉了圣心,更输掉了未来。他成了太子李承乾用来立威的那只“鸡”,被毫不留情地宰杀,用来警告天下所有的“猴”。
然而,作为胜利者的李承乾,却没有丝毫的喜悦。
当晚,东宫,丽正殿。
灯火通明,但殿内却只有两个人。
李承乾坐在主位,面前的桌案上,铺开的不是庆功的酒宴,而是一幅巨大的大唐全图。
地图上,山东、河南两道被朱笔圈出,而在圈内,一个个代表着士族门阀的标记,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张玄素站在一旁,神情肃穆。他知道,齐州的胜利只是前菜,真正的主菜,现在才要端上来。
“玄素,你看这地图,像什么?”李承乾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张玄素沉吟片刻,答道:“像一张大网,网住了我大唐的钱粮命脉。”
“是啊,一张大网。”李承乾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标记,“蝗灾是天灾,但这些门阀,却是国之‘人灾’。他们隐匿人口,逃避赋税,兼并土地,让朝廷的政令不出州县。国库空虚,百姓困苦,根子,就在这里。”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张玄素:“孤的‘以工代赈’,只是权宜之计。想要真正让大唐富强,让百姓安居,就必须扯破这张网!”
张玄素的呼吸猛地一滞,他知道太子要说什么了。那是天幕之上,《昭宗本纪》里最惊心动魄,也最彪炳史册的一项改革。
“殿下,您是想……清查隐户,核定天下田亩?”张玄素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这已经不是变法,这是革命!这是要与天下所有士族门阀为敌!其难度与风险,比陇右之战、蝗灾新政加起来,还要大上百倍!
“不错。”李承乾的回答斩钉截铁,“但此事,不能急。须有一个万全的由头,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反对的由头。”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那片被朱笔圈出的灾区。
“此次蝗灾,朝廷耗费巨万。灾后重建,更需钱粮。父皇和朝中大臣们,现在最头疼的,就是钱从哪来。”李承乾缓缓道,“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孤明日便上奏父皇。以‘救灾核算’为名,派出专司官员,前往山东、河南两道,清查户籍,丈量田亩。美其名曰:‘为精准赈济,防止贪腐,核定来年税赋减免额度’。”
张玄素的眼睛瞬间亮了!
高明!实在是太高明了!
打着“救灾”和“反腐”的旗号,去做清查人口田亩的实事!这个理由冠冕堂皇,充满了政治正确,谁敢反对,谁就是不顾灾民死活,谁就是心里有鬼,想要贪腐!
“如此一来,士族门阀即便心中万般不愿,明面上也绝不敢阻挠。”张玄素激动地说道,“我等便可以此为试点,在山东、河南两道,撕开一道口子!只要有了成功的先例,日后便可推行天下!”
“正是此理。”李承乾点了点头,“所以,裴行俭那柄‘先斩后奏’的刀,还不能收回来。他要在地方上,为我们的清查队伍,扫清一切障碍。而你,”他看向张玄素,“则要为孤在朝堂之上,草拟出一套完备的《户籍田亩清查法案》,让我们的所有行动,都有法可依,有理可据。”
一个主外,负责用雷霆手段震慑宵小。
一个主内,负责用法律条文构筑根基。
李承乾的思路清晰无比,他要将这场史无前例的大改革,包装成一次无可指摘的灾后重建工作。
“臣,遵命!”张玄素深深一揖,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能参与到如此波澜壮阔的伟业之中,此生无憾!
李承乾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天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
他知道,当他明天将这份奏疏呈上时,整个大唐的统治阶级,都将迎来一场真正的地震。而他,将正式从一个“守成之君”,走向“开创之君”的道路。
天幕上的《昭宗本纪》,他不仅要实现,更要超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