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胜者欢歌
长安,驿馆。
禄东赞正在房中踱步,他已经三天没有睡好觉了。按时间推算,松州之战,应该已经有了结果。
就在他心焦如焚之时,一名鸿胪寺的官员,带着几名侍卫,面带微笑地走了进来。
“禄东赞大人,本官特来向你道贺。”
禄东赞一愣:“喜从何来?”
那官员笑容可掬地说道:“大喜事啊!我大唐西海道行军大总管李靖,于洮水河谷,大破吐蕃军!阵斩五万,俘虏十余万,贵军主帅噶尔·东赞已被生擒!松州之围已解,我大唐,大获全胜!”
轰!
禄东赞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眼前金星乱冒,整个人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面如死灰,“怎么会……李靖……他怎么会……”
“哦,对了,”那官员仿佛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拿出一份抄录的文书,递了过去,“这是从贵军主帅身上搜出的,送往逻些城的密信,陛下说,禄东赞大人或许会想看看。”
禄东赞颤抖着手接过那份他亲笔所写的密信,上面的每一个字,此刻都像是在无情地嘲讽着他的愚蠢。
“唐国太子承乾,急于立功……”
“其弟魏王泰,与太子之见水火不容……”
“唐皇世民,为二人之争所困,决策迟疑……”
“此乃我吐蕃千载难逢之良机!”
原来,那朝堂上的争吵,那兄弟间的攻讦,那帝王的犹豫……全都是演给他一个人看的戏!
他自以为看透了大唐的虚实,却不知自己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小丑。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禄东赞口中喷出,他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
驿馆之内,一片死寂。
禄东赞悠悠转醒,喉头还残留着血腥的甜味。他睁开眼,看到的不是熟悉的驿馆陈设,而是一间装饰华美、陈设考究的房间。窗外,几名身着明光铠的卫士如同雕塑般伫立,封死了所有出路。
他没有被关进大牢,而是被软禁了。
这比关进大牢更让他感到恐惧。前者意味着他是个无用的阶下囚,后者则意味着,他在大唐君臣的眼中,还有利用的价值。
他挣扎着坐起身,心中的绝望如同高原的寒风,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败了,一败涂地。二十万大军,吐蕃数十年的积累,在洮水河谷的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中,灰飞烟灭。
他想起了那份密信上的每一个字,想起了自己在长安城中自以为是的纵横捭阖,想起了鸿胪寺官员那怜悯又嘲讽的笑容。他,禄东赞,吐蕃最聪明的大相,成了天下最大的笑话。
他输给的不是唐军的勇猛,甚至不是李靖的用兵如神。他输给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足以洞察未来的恐怖智慧。那个看似在病中休养的太子李承乾,如同一位端坐于云端之上的棋手,而他,连同他的赞普,他的二十万大军,都只是棋盘上被随意摆弄的棋子。
“吱呀——”
房门被推开,走进来的却不是狱卒或官员,而是一个身着常服、面带“病容”的年轻人。他身后,只跟着一个目光锐利的青年将领。
来人,正是太子李承乾。
禄东赞瞳孔猛缩,挣扎着想要下床行礼,却被李承乾抬手制止。
“禄东赞大人,不必多礼。你我之间,虽为敌手,但孤向来敬重聪明人。”李承乾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胜利者的骄狂,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审判,就像是在与一位老友叙话。
但正是这种平静,让禄东赞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罪臣……不敢当太子殿下之言。”禄东赞的声音沙哑干涩。
李承乾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裴行俭则如一杆标枪,立于其后。
“孤今日来,是想与大人谈一笔生意,一笔关乎吐蕃国运的生意。”李承乾开门见山。
禄东赞惨然一笑:“国运?我吐蕃如今,还有国运可言吗?十余万儿郎或为刀下之鬼,或为帐下之囚,主帅被擒,精锐尽丧。殿下若想让我吐蕃称臣纳贡,只需一纸诏书,何须与我这败军之将商谈。”
“称臣纳贡?”李承乾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让禄东赞心悸的弧度,“不,孤要的,比这个多得多。”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关于那十余万俘虏。孤不会杀他们,也不会将他们贬为奴隶。”
禄东赞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希望。
“孤会让他们‘以工代罪’。”李承乾缓缓说道,“我大唐山东、河南两道,刚刚清查出无数被豪强隐匿的土地,正缺劳力开垦。这十余万俘虏,将被悉数送往中原,为我大唐修路、开渠、垦荒。管吃管住,三年为期。三年之后,若表现良好,可恢复自由身,或为我大唐编户齐民,或遣返回乡。”
禄东赞的脑子“嗡”的一声。
这是何等狠毒又仁慈的阳谋!不杀,是为了彰显大唐的“仁义”,更是为了避免激起吐蕃全民的血仇。让他们去中原垦荒,是将吐蕃最精锐的劳动力,直接转化为大唐的国力!三年时间,足以让这些习惯了高原气候的士兵,在中原富庶之地磨去所有的血性和锐气。等他们回去时,带回的将不再是仇恨,而是对大唐繁华的向往和恐惧。
这比杀了他们,还要可怕!
“第二,”李承乾伸出第二根手指,目光变得锐利,“战争赔款。黄金十万两,白银五十万两,牛羊二十万头,战马三万匹。一年之内,必须付清。这不仅是为你们的入侵行为付出的代价,也是赎回你们主帅噶尔·东赞的价钱。”
禄东赞的心在滴血。这几乎是掏空了吐蕃一半的国库。
“第三,”李承乾的声音变得冰冷,“划定边界。以洮水为界,东岸所有土地,尽归我大唐。吐蕃需后撤三百里,设立缓冲区,非经许可,片甲不得入境。沿线,我大唐将设立军镇,驻扎重兵。”
这是割地,是赤裸裸的割地!将大唐的防线,直接推进到了吐蕃的家门口。
禄东赞的嘴唇已经毫无血色,他知道,这三个条件,已经足以让吐蕃元气大伤,数十年抬不起头来。然而,李承乾接下来的话,才让他真正理解了什么叫作“诛心”。
“第四,也是最后一个条件。”李承乾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说道,“孤听闻,吐蕃赞普松赞干布,雄才大略,欲效仿我中原,改革文字,制定法律。此乃明君之举。为示我大唐诚意,促进两国‘友谊’,自明年起,吐蕃每年需派遣至少三十名贵族子弟,入我长安国子监,学习我大唐的经史、历法、礼仪。所有费用,由我大唐一力承担。”
禄东赞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和亲!
这是一种反向的“和亲”!
不是大唐嫁公主过去,而是吐蕃送王子过来!送来的,还是未来将要继承各个部落权位的贵族子弟!他们名为学习,实为人质!他们将在长安的繁华中长大,学习汉人的思维方式,仰慕天朝的强大。等他们回到吐蕃,他们会成为大唐最忠实的“朋友”,还是会成为自己民族的掘墓人?
天幕上那屈辱的“文成公主”和亲,被这位太子殿下,用如此霸道、如此决绝的方式,彻底逆转了过来!
他不是在拒绝和亲,他是在重新定义“和亲”!
禄东赞看着眼前这个面带微笑的年轻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终于明白,吐蕃面对的,究竟是一个怎样可怕的对手。
“殿下……”禄东赞的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若我们……不答应呢?”
李承乾笑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指向皇宫的方向。
“禄东赞大人,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我父皇,天可汗陛下,因为天幕上那所谓的‘和亲’,正怒火中烧。他原本的计划,是带着你和噶尔·东赞的头颅,以及十万俘虏的耳朵,去祭奠松州城下战死的唐军将士。然后,命李靖大总管,提兵二十万,直捣逻些城,将吐蕃,从地图上彻底抹去。”
“孤提出的这四个条件,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父皇恩准的‘仁慈’。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李承乾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
“选择权,在你的手上。是接受这份保留吐蕃国祚的条约,还是选择让你的民族,在铁蹄之下化为尘埃?”
“你,以及你的赞普,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