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

　　李世民正在一张巨大的沙盘前，亲自推演着战局。沙盘上，代表唐军的红色小旗，已经插满了洮水东岸，兵锋直指高原。

　　他的脸上，洋溢着胜利者的快意。洮水大捷，一扫天幕带来的阴霾，让他重新找回了“天可汗”的自信与威严。

　　房玄龄、长孙无忌、李靖侍立一旁，神情振奋。

　　“陛下，此战大获全胜，吐蕃主力尽丧，高原门户洞开。臣以为，当乘胜追击，效仿卫霍故事，直捣黄龙，一劳永逸地解决西陲之患！”兵部尚书侯君集慷慨陈词，代表了军方所有将领的心声。

　　李世民抚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显然是动心了。没有什么比开疆拓土，更能彰显一位帝王的功绩。

　　“辅机，玄龄，你们以为如何？”他看向自己的两位心腹谋臣。

　　长孙无忌沉吟片刻，出列道：“陛下，侯将军所言，乃万全之策。但高原地势复杂，气候恶劣，我军虽胜，亦是疲敝之师。若深入腹地，后勤补给将是巨大难题。臣以为，可先稳固战果，消化新得之地，再图后举。”

　　房玄龄亦点头附和：“无忌之言甚是。况且，山东、河南两道清查田亩之事，刚刚步入正轨，正需稳定。若再起西征大战，于国力消耗甚巨。臣以为，当以威逼为主，迫使吐蕃臣服，方为上策。”

　　一个主战，一个主稳，朝堂上再次出现了两种声音。

　　李世民眉头微皱，他既渴望毕其功于一役的荣耀，又不得不考虑国库的现实。这让他再次陷入了决策的困境。

　　就在这时，王德进来通报：“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哦？”李世民有些意外，随即道，“让他进来。”

　　李承乾步入大殿，向李世民行礼。他的脸色依旧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苍白”，但眼神却清亮如昔。

　　“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吧。”李世民看着自己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

　　这场大胜的剧本，可以说完全是由这个儿子写就的。他享受着胜利的果实，却也清楚这果实最初是谁种下的。

　　“你来的正好，我等正商议如何处置吐蕃。是战是和，众说纷纭，你也来听听。”李世民指了指一旁的座位。

　　李承乾没有坐，而是直接走到了沙盘前，看着那代表唐军的旗帜，沉默了片刻。

　　“父皇，各位大人，”他缓缓开口，“儿臣以为，既不当立刻再战，也不该轻易言和。”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他。

　　“哦？此话怎讲？”李世民饶有兴致地问道。

　　“父皇，吐蕃虽败，但其根基未毁。松赞干布尚在，高原百姓尚在。若我军深入，必遭其全民抵抗，届时，我大唐将陷入一场旷日持久的泥潭之战，得不偿失。”李承乾先是否定了立刻再战的提议。

　　侯君集等人面露不服，但李靖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显然是认可了后勤与环境的难题。

　　“但若轻易言和，只令其称臣纳贡，则无异于放虎归山。”李承乾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凌厉，“吐蕃之患，非在一时一地，而在其统一之国体，在其勃勃之野心。今日放过，十年二十年后，必成心腹大患。天幕所示，便是明证。”

　　“那依你之见，当如何？”李世民追问道。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将他与禄东赞商谈的四个条件，一五一十地，详细地禀报给了李世民和在场的重臣。

　　从“以工代罪”的俘虏处置方案，到巨额的战争赔款，再到割地三百里，最后，到“反向和亲”的质子之策。

　　每说出一条，大殿内的空气就凝重一分。

　　当李承乾全部说完时，整个甘露殿，落针可闻。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他们这些被誉为“算无遗策”的谋臣，想的只是战与和，是如何解决眼前的麻烦。而太子想的，却是如何从经济、军事、文化、人口等所有方面，对吐蕃进行一次彻彻底底的“阉割”！

　　这已经不是谋略，而是“国策”！是足以影响未来百年的大战略！

　　特别是“以工代罪”和“质子入学”，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神来之笔！前者将敌人转化为建设力量，后者则从根子上瓦解敌人的未来。

　　李靖的眼中，异彩连连。他看着太子，仿佛看到了一个比陛下还要可怕的战略家。

　　李世民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高估了承乾的成长，但现在看来，他还是低估了。

　　这已经不是一个需要他庇护和教导的储君了。这是一个已经拥有了独立、成熟、甚至超越他现有眼界的政治思想的……未来的帝王。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作为父亲的骄傲，有作为君王的欣赏，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后浪追赶、甚至即将被超越的微妙失落与警惕。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所有人都感到不安时，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你……都与那禄东赞说过了？”

　　“回父皇，儿臣已将此四条，作为我大唐的唯一条件，告知了禄东赞。”李承乾答道。

　　“他……答应了？”

　　“他别无选择。”李承乾的回答，平静而自信。

　　李世民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所有的复杂情绪都已隐去，只剩下君临天下的威严。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转身，从龙椅之旁，拿起了一根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黄金马鞭，走到了李承乾面前。

　　“此事，就全权交由你来处置。”他将马鞭，亲手递到了李承乾的手中，“无论是谈判，还是受降，亦或是后续的俘虏安置、新拓疆域的规划。朕，都交给你。”

　　“朕，等着看你的结果。”

　　这一刻，满朝文武，心神剧震。

　　他们知道，皇帝的这个动作，不仅仅是对太子方案的认可。这更是一种宣告，一种权力的交接与试炼。

　　帝王的棋盘上，一颗新的棋子，已经成长为足以与棋手对弈的存在。而这位骄傲的棋手，选择亲自将一部分棋局的掌控权，交给了他的继承人。

　　李承乾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马鞭，入手冰凉，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