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

　　这里是皇帝处理日常政务、召见亲信大臣的内殿，比太极宫更显私密，也更具压迫感。

　　当李承乾一瘸一拐地踏入殿门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三道截然不同的目光，如同三柄利剑，瞬间将他锁定。

　　第一道，来自御座之侧，他的父皇，李世民。那目光深邃如海，充满了审视、怀疑，以及一丝被强行压抑住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第二道，来自父皇下首，他的四弟，魏王李泰。那目光充满了嫉妒与怨毒，仿佛在说：“我看你今天如何收场！”

　　第三道，来自殿中两侧，以房玄龄、杜如晦为首的几位宰相重臣。他们的目光复杂，有惊异，有观望，也有着对一个“未来谋逆者”本能的警惕。

　　整个甘露殿，就是一座为他而设的审判庭。

　　“儿臣，参见父皇。”李承乾走到大殿中央，躬身行礼。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异常沉稳，与上午在两仪殿前的狼狈判若两人。

　　李世民没有让他平身，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太子，陇右的军报，你看了？”

　　“回父皇，儿臣已阅。”

　　“天幕有言，你一纸书信，可敌十万甲兵。”李世民的指节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每一个敲击声都像是砸在众人的心上，“朕，还有满朝文武，都想亲眼看看，这神话是如何变成现实的。”

　　这句话，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讥讽与压力。

　　一旁的李泰立刻抓住了机会，上前一步，义正言辞地说道：“父皇，儿臣以为，边关战事，十万火急，岂能寄望于虚无缥缈的天幕之言？吐谷浑狼子野心，此次来势汹汹，依儿臣之见，当立刻点齐三万精骑，由大将军李绩统领，星夜驰援，方为万全之策！”

　　这番话有理有据，是标准的应对之法，立刻引来了几位大臣的微微颔首。这不仅是在提出解决方案，更是在将李承乾的“书信退敌”衬托得如同儿戏。

　　李泰说完，挑衅地看了一眼李承乾，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倒是说说，你的信，怎么比三万精骑还管用？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李承乾身上。

　　面对这几乎封死了所有退路的局面，李承乾却异常的平静。他缓缓抬起头，直视着御座上的李世民，开口了。

　　他的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为之一愣。

　　“父皇，四弟所言，乃是堂堂正正的阳谋，是万全之策。但，亦是下策。”

　　“哦？”李世民的眉毛微微一挑，“何解？”

　　“回父皇，”李承乾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在安静的甘露殿中回响，“吐谷浑此次犯边，名为攻城，实为劫掠。其可汗慕容顺年老体衰，部落之内早已人心不齐。此次出兵，不过是想借一场大胜来稳固自己的威望。故而，其用兵，必求一个‘快’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的巨大堪舆图，仿佛整个战场都在他的脑海之中。

　　“我大唐精骑从长安出发，至陇右边境，最快亦需十日。十日之内，吐谷浑早已劫掠完毕，满载而归。届时我大军赶到，只能追亡逐北，所获甚微，徒耗钱粮。此为下策之一。”

　　“其二，我大唐天威赫赫，区区吐谷浑部落，竟敢主动犯边，此事背后，必有蹊跷。吐蕃、西突厥是否在背后煽风点火，意图试探我大唐虚实？若我大军轻动，正中其下怀，或将引发连锁反应，使西境烽烟四起。此为下策之二。”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大唐如今国库充裕，但每一分钱粮，都应用在刀刃上。为一场注定战果寥寥的追击战，耗费数十万贯的军费，实为不智。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上之策！”

　　一番话下来，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将国际形势、战场动态、后勤成本分析得头头是道。

　　原本还带着一丝轻视的房玄龄和杜如晦，此刻已经收起了所有的小觑之心，眼中流露出惊异的光芒。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这番见识，这等格局，绝不是过去那个沉溺声色、心性懦弱的太子所能拥有的！

　　李泰的脸色已经变得有些难看，他没想到，自己稳妥的建议，竟被李承乾贬低得一文不值。

　　李世民眼中的审视之色更浓，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问道：“那么，你的上策呢？你的三封书信，又要写给谁？”

　　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李承乾心中一定，朗声道：“回父皇，儿臣的三封书信，便是针对吐谷浑‘快’字诀和‘内部不稳’这两大死穴的破局之法！”

　　“第一封，写给陇右守将陈国毅！”

　　“命他坚守不出，分出小股精锐骑兵，昼夜不停，袭扰敌军粮道。吐谷浑大军远道而来，后勤本就是其软肋。一旦粮道被扰，不出十日，其军心必乱。此为‘坚城清野，断其根基’！”

　　“第二封，通过我大唐在吐谷浑的密探，秘密送给其部落第二号人物，大那囊（吐谷浑官职，相当于宰相）！”

　　“信中不提招降，只为他分析利弊。言明慕容顺此战若胜，威望更盛，必将打压异己，他日后处境堪忧；若败，慕容顺必将罪责推诿于他。唯有保存实力，坐视慕容顺兵败，届时整个部落的未来，才尽在他掌握之中。此为‘攻心为上，离其腹心’！”

　　“第三封，写给与吐谷浑有世仇的党项诸部！”

　　“告之吐谷浑主力尽出，其后方老巢空虚无比。我大唐愿以部分缴获的军械粮草为酬劳，助他们一雪前耻。党项诸部生性贪婪，又与吐谷浑有血海深仇，见此良机，岂有不取之理？此为‘驱虎吞狼，乱其后院’！”

　　李承乾一口气说完，整个甘露殿内，落针可闻。

　　坚城、断粮、离间、借刀……

　　三封信，三个计策，环环相扣，招招致命！它没有动用大唐一兵一卒的主力，却将吐谷浑的内部矛盾、外部敌人、后勤软肋全部调动起来，编织成一张天罗地网！

　　这已经不是兵法，这是阳谋，是算计人心的无上权术！

　　李泰面如死灰，他引以为傲的“万全之策”，在这三封信面前，简直就像是三岁孩童的玩闹。

　　房玄龄和杜如晦更是激动得身体微微颤抖，他们看向李承乾的眼神，已经从惊异，变成了……敬畏！

　　天幕之言，诚不我欺！

　　御座之上，李世民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那双古井无波的帝王之眸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甚至想过李承乾会胡言乱语，被他当场斥责。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等来的，会是这样一份堪称完美的惊天对策！

　　这真的是他那个让他失望透顶的儿子吗？

　　良久，李世民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李承乾面前。他俯视着自己的儿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此策，若成，你当居首功。”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但若败，使我大唐边境糜烂，损兵折将，你可知后果？”

　　李承乾抬起头，迎着父皇那如山岳般沉重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一字一句地说道：

　　“儿臣，愿立军令状！若此策不成，儿臣自请废去太子之位，终身圈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