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封书信,搅动风云
当“自请废去太子之位”这八个字从李承乾口中说出时,甘露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李泰的眼中闪过一丝狂喜,在他看来,李承乾这是疯了,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如此异想天开的计策,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一旦失败,都不用他再费心机,李承乾自己就把储君之位给送出来了!
房玄龄和杜如晦则是满脸的忧色,他们虽然惊叹于计策的精妙,但毕竟太过匪夷所思,风险巨大。太子此举,无异于一场豪赌。
然而,李世民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深深地看了李承乾许久,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的灵魂看穿。最后,他没有暴怒,也没有斥责,只是缓缓吐出三个字:
“朕,准了。”
说罢,他转身走回御座,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即刻拟旨,将陇右战事全权交由太子处置!兵部、鸿胪寺、内侍省,全力配合!朕要亲眼看看,我大唐的太子,如何一纸书信,退敌十万!”
旨意一下,再无更改的余地。
李泰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怎么也想不通,一向稳健的父皇,为何会同意如此疯狂的计划。他只能将这一切归咎于天幕的妖言惑众。
李承乾的心,则在这一刻彻底定了下来。他知道,自己赌赢了。他赌的不是计策本身,而是赌父皇那颗不甘于平庸、渴望见到奇迹的雄主之心!
从甘露殿出来,重回东宫的路上,李承乾能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
那些宦官和卫士,看他的眼神不再是同情和怜悯,而是一种混杂着敬畏与好奇的复杂情绪。他们仿佛在看一个从神话中走出来的人。
东宫之内,依旧是一片狼藉。被砸毁的乐器还未清理干净,遣散伶人的风波也未平息。但当李承乾踏入丽正殿时,整个东宫的气氛,却因他一人的归来,而瞬间变得肃杀与庄重。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的请安,径直走到书案前。
“笔墨伺候!”
王德全连忙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研磨。他看着太子殿下那张沉静如水的侧脸,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仅仅半天时间,这位他从小看到大的太子,仿佛脱胎换骨,变成了另一个人。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提起了笔。
他的脑海中,不再是“昭宗”的画面,而是将整个陇右的局势、吐谷浑的内部结构、党项诸部的贪婪,全部融汇于笔端。
他写的,不再是天幕的“攻略”,而是他自己身为“李承乾”的王道与权谋!
第一封信,致陇右都督陈国毅。
信的开头,他先是安抚,言明朝廷已知晓战况,援军已在筹备,令其安心。这是帝王心术,先稳其心。而后,笔锋一转,详细阐述了袭扰粮道的具体战术,甚至点明了几个关键的山口与渡口。最后,他以太子的身份严令:“守城为上,战功为次。保存将士性命,方为首功!”这封信,恩威并施,既有战术指导,又有关怀体恤,足以让任何一个边关将领为之死战。
第二封信,致吐谷浑大那囊。
这封信的措辞最为考究。全篇没有一个字提到“背叛”,通篇都在为他“着想”。信中引经据典,分析了历史上无数权臣功高震主的悲惨下场,又暗示慕容顺年事已高,其几个儿子早已对大那囊的位置虎视眈眈。最后,他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将军手握部落精锐,进可为不世之功,退亦可保家族百年。何去何从,全在一念之间。”字字诛心,句句都在撩拨对方心底最深处的野心与恐惧。
第三封信,致党项诸部首领。
这封信最为直接。没有客套,开门见山:“吐谷浑主力已出,老巢空虚。大唐愿以五百副铁甲,三千支羽箭,助尔等复仇。所得牛羊子女,尽归尔等。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对这些草原上的豺狼来说,任何花言巧语都比不上实实在在的利益。这封信,就是一块血淋淋的肥肉,足以让他们彻底疯狂。
三封信写完,李承乾只觉得神思清明,一股前所未有的掌控感油然而生。
他放下笔,将三封信分别用火漆封好,然后抬起头,沉声道:“传东宫典军裴行俭。”
裴行俭?
王德全愣了一下,这个名字他有些陌生。想了半天才记起,这似乎是东宫六率中一个不起眼的从七品武官,出身寒门,平日里沉默寡言,并不受人待见。
很快,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坚毅的青年武官被带了进来。他看到太子,立刻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末将裴行俭,参见太子殿下!”
李承乾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此人,正是天幕中一闪而过的,“昭宗”早期班底的核心人物之一,后来的大唐名将。他记得天幕的评价是:此人有宰相之才,兼具将帅之能,然出身寒微,郁郁不得志。
“平身。”李承乾将那封写给吐谷浑大那囊的信递了过去,“你看看。”
裴行俭有些受宠若惊,他恭敬地接过信,展开阅读。只看了几行,他的呼吸就变得急促起来,越往下看,他眼中的震惊就越是掩饰不住。当他读完最后一个字时,他看向李承乾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看到了神迹般的震撼与狂热!
“殿下……此计……鬼神莫测!”裴行俭的声音都在颤抖。
“孤现在需要一个绝对可靠,且有勇有谋的人,将这封信,亲手送到它该去的地方。”李承乾看着他,缓缓说道,“你,敢不敢去?”
这不仅仅是一个任务,这是一个天大的考验,也是一个天大的机遇!
裴行俭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双膝跪地,以头触地,决然道:“殿下以国士待我,行俭敢不以死相报!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李承乾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未来“铁三角”班底的第一块基石,已经稳稳地落下了。
他将另外两封信也交给了裴行行,沉声道:“另外两封,一封交由兵部驿传,八百里加急送往陇右。另一封,交由鸿胪寺的商队,送往党项。记住,此事必须在绝对保密的情况下进行。去吧,孤在东宫,等你的好消息。”
“末将,领命!”
裴行俭带着三封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信,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离开了东宫。
而此时的魏王府内,李泰正对着自己的幕僚们大发雷霆:“废物!一群废物!你们谁能告诉我,李承乾他到底是怎么想出这种计策的?!”
一名幕僚小心翼翼地说道:“大王息怒。此计虽看似精妙,实则虚无缥缈,成功的可能不足一成。我们已派人前往陇右,只要他那边稍有差池,我们就立刻上奏父皇,让他万劫不复!”
李泰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他阴冷地笑道:“没错,就让他再得意几天。我倒要看看,他这‘千古一帝’的美梦,能做多久!”
夜色渐深,长安城陷入了沉睡。
十天。
对于长安城来说,不过是十个日升月落。但对于朝堂之上的每一个人而言,这十天,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整个大唐帝国的心脏,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两个地方:一个是遥远的陇右边境,另一个,则是那座看似平静,实则已成风暴中心的东宫。
人们在等待,在观望,在私下里议论纷纷,甚至开了赌局。赌太子李承乾究竟是会一飞冲天,验证天幕神话,还是会一败涂地,彻底沦为天下笑柄。
魏王李泰的府邸,几乎成了第二个政事堂。无数官员或明或暗地前来拜会,他们口中说着宽慰的话,实际上却是在提前站队,为太子倒台后的权力真空做准备。李泰表面上忧心忡忡,为国事担忧,内心却早已乐开了花。他派出的心腹已经抵达陇右,任务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干扰太子的计划,哪怕是制造一些“意外”,让吐谷浑的攻势变得更猛烈一些,也在所不惜。在他看来,李承乾的计划太过理想化,只要其中一个环节出错,就会满盘皆输。
而此刻的李承乾,在做什么?
他没有像外人想象的那样,在东宫内焦躁不安,坐立难安。恰恰相反,他平静得可怕。
在发出三封书信后的第二天,他便下达了第二道命令:彻查东宫所有属官、宦官、卫士的背景与平日往来,凡与魏王府、或其他宗室有过多牵扯者,一律调离,或赏银“荣养”。
这道命令,由太子心腹纥干承基执行,手段雷霆万钧。不过三天时间,东宫上下近百人被清洗。王德全等一众老人看得心惊胆战,他们这才明白,太子砸毁乐器,遣散伶人,只是一个开始。他正在用最冷酷、最有效的方式,将整个东宫打造成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
在完成内部清洗后,李承乾开始了他的“招贤”。
他没有大张旗鼓,而是通过翻阅往年的官员考功记录,亲自召见了几位在东宫任职,却因出身寒门或性格耿直而被边缘化的低阶官员。
其中一人,名叫张玄素,乃是东宫崇文馆的一名校书郎。此人博闻强记,尤擅律法,但性情刚直,不善变通,曾因当面顶撞过前太子詹事而被打压多年。
李承乾在丽正殿单独召见了他。
“张玄素,”李承乾开门见山,“天幕有言,孤若为帝,当行新政,清查隐户,推行两税法。然士族门阀盘根错节,阻力之大,可想而知。若此事交由你来办,你当如何?”
这是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清查隐户,动的是天下士族的命根子,无异于与整个统治阶级为敌。
张玄素愣了半晌,他没想到太子会问他如此要命的问题。他深吸一口气,没有说那些虚伪的场面话,而是沉声道:“回殿下,若行此事,必先立新法。法不严,则政不行。当以雷霆之势,设专司巡查天下田亩,凡有隐瞒不报者,主家流三千里,地方官吏知情不报者,同罪!虽有阵痛,然长痛不如短痛。国之大计,不破不立!”
他这番话,充满了法家的酷烈与决绝。
李承乾听完,却笑了。他要的,就是这股不畏艰难、敢于碰硬的狠劲。
“好一个‘不破不立’!”李承乾站起身,亲自为他倒了一杯茶,“从今日起,你便为我东宫太子舍人,专职为孤参赞政务,整理历朝变法之得失。孤要你,为未来的‘新政’,打造出一柄最锋利的刀!”
张玄素激动得浑身颤抖,他苦熬多年,不就是为了等到一个能施展自己抱负的机会吗?他当即跪倒在地,哽咽道:“臣,张玄素,愿为殿下手中之刀,披荆斩棘,万死不辞!”
就这样,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边境战事时,李承乾已经悄无声息地,为自己未来的班底,找到了第二位核心成员——一个负责“内政”的酷吏。
一个裴行俭,主外,掌兵戈。
一个张玄素,主内,掌律法。
“昭宗”朝堂的雏形,已在东宫之内,悄然建立。
时间,终于来到了第十天。
傍晚,夕阳如血。
一骑快马,身负代表八百里加急的红翎,疯了一般冲入长安城,直奔皇城而来。
“边关急报——!边关急报——!”
骑士的嘶吼声划破了长安的宁静。
那一瞬间,整个朝堂,所有关注此事的人,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泰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在他看来,这么快就有消息,必定是前线战败,陈国毅顶不住压力,请求援军了!
甘露殿内,李世民也放下了手中的奏折,眼神锐利如鹰。
很快,军报被送到了御前。
李世民展开军报,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一缩。
殿内的房玄龄、杜如晦等人,都紧张地看着皇帝的表情,试图从中读出些什么。但李世民的脸上,却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惊愕、困惑与难以置信的神情。
“父皇!”李泰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可是陇右失守?儿臣请命,即刻领兵驰援!”
李世民没有理他,只是将那份军报缓缓放下,声音沙哑地开口:“传太子,李承乾,入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