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东宫之内,死地求生
东宫,丽正殿。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格,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将整座宫殿分割成明暗两半。
李承乾就坐在这片昏暗之中,一动不动,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从两仪殿回来已经一个时辰了,他没有说话,没有进食,只是静静地坐着。整个东宫的宫人、宦官、卫士,都感受到了这种前所未有的压抑气氛。他们远远地躲着,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了这位刚刚经历了人生大起大落的太子殿下。
在他们眼中,太子殿下虽然被陛下“闭门思过”,暂时保住了储位,但天幕揭示的“谋逆”未来,就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他的头顶。东宫,已经成了一座华丽的囚笼,一个随时可能倾覆的危楼。
然而,此刻的李承乾,内心却并非他们想象的那般死寂,而是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他的脑海中,两幅画面在疯狂地交替闪现。
一幅,是黔州破败的茅屋,那个满身病痛、咳血而亡的“废太子”,在无尽的悔恨中咽下最后一口气。那个眼神中的绝望与不甘,是如此的真实,仿佛就是他自己的宿命。
另一幅,是神启朝堂之上,那个君临天下、万国来朝的“昭宗皇帝”。他同样跛着脚,但那份从容与威严,那份洞悉一切、掌控乾坤的眼神,却又如此的陌生,陌生到让他感到自惭形秽。
“都是我……又都不是我……”李承乾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这双养尊处优、甚至有些苍白无力的手。这双手,会像天幕中那样,拿起反叛的刀剑,最终落得身死名裂吗?还是……能像另一幅画面中那样,提笔写下“可敌十万甲兵”的信函,最终执掌整个帝国的权柄?
羞辱与荣耀,地狱与天堂,在这一刻,通过那神奇的天幕,无比清晰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殿中的一面巨大铜镜前。
镜中的青年,面色苍白,眼神涣散,眉宇间是长年累月积累下来的自卑与怯懦。因为腿疾,他的肩膀微微倾斜,整个人的姿态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唐。
“这就是我……”他伸出手,轻轻触摸着冰冷的镜面,指尖传来的凉意让他打了个寒颤。
“这就是……贞观的污点。”
这五个字,像一根最恶毒的针,狠狠刺入他的心脏。他猛地握紧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传来的刺痛让他瞬间清醒。
不!
他死死地盯着镜中的自己,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昭宗皇帝”的身影。
那个身影,同样跛着脚!
这个发现,是压垮他所有疑虑和侥幸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点燃他求生欲望的唯一火种。
天幕没有美化他,没有虚构一个完美无缺的圣人。那个“千古一帝”,就是从他这个“跛脚太子”的身体里走出去的!他能做到的,凭什么我做不到?!
极致的羞辱,亦是极致的启迪。
当所有人都将《昭宗本纪》当成一个遥不可及的神话,一个对现实中他的最大嘲讽时,李承乾却将其视为了——一份来自未来的,详尽到每一个步骤的“完美攻略”!
一股前所未有的求生欲,如同岩浆般从他的心底喷涌而出。他不想死,更不想像天幕中那个可怜虫一样,在悔恨和屈辱中死去!他要活,他要像“昭宗”一样,活得光芒万丈,活得让所有曾经轻视他、嘲笑他的人,都只能仰望和颤抖!
“孤,将亲手加冕为王!”
这句低吼,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当他说出这句话时,镜中的那个青年,眼神变了。涣散和怯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入绝境后,野兽般的狠厉与决绝。
他转身,迈出了改变命运的第一步。
“来人!”他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里的温吞,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外的宦官王德全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战战兢兢地跪下:“殿下有何吩咐?”
“传孤的令旨,”李承乾的目光扫过殿内奢华的陈设,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将东宫之内所有的伶人、乐师,全部遣散,赏银百两,令其即刻出宫,永不录用!”
王德全猛地抬头,惊得合不拢嘴。遣散伶人?这其中……可还包括太子殿下最宠爱的那个乐童,称心啊!
“殿下,这……称心他……”
“称心,一并遣散。”李承乾的语气冰冷,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天幕中那个“废太子”的堕落,就是从沉溺声色,宠幸乐童开始的。他要成为昭宗,就必须亲手斩断过去的自己!斩断这些被天下人诟病的“污点”!
“还有,”李承乾继续下令,声音愈发冷冽,“将殿内所有乐器,无论是琴、筝、还是羯鼓,就地……全部砸毁!一件不留!”
“什么?!”王德全这次是真的吓瘫了,他以为太子殿下是受了刺激,疯了。
“听不懂孤的话吗?”李承乾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让王德全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盯上了。
“奴婢……奴婢遵命!”王德全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出去传令。
很快,东宫之内响起了一片哭喊求饶和器物破碎的声音。那些平日里受尽宠爱的伶人被强行带离,那些价值千金的乐器被侍卫们用铁锤砸得粉碎。
李承乾就站在这片混乱的中心,面无表情地听着。他在用这种最激烈的方式,与自己的过去做一场彻底的告别。
就在此时,一名东宫属官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手中高举着一份加急军报。
“殿下!陇右八百里加急!吐谷浑部落犯边,劫掠我大唐官营马场,守将陈国毅请求朝廷即刻增兵驰援!”
来了!
李承乾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脏狂跳起来。
这军情,与天幕中《昭宗本纪》开篇的那一幕,何其相似!
这不仅仅是一场边境危机,这是天幕降下之后,上天,或者说他那位深不可测的父皇,给他的第一次,也是最致命的一次考验!
做好了,他就能踏上“昭宗”之路的第一级台阶。
做不好,他就会立刻被打回“废太子”的原形,万劫不复!
“父皇……有何旨意?”李承乾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沉声问道。
那名属官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回答:“陛下……陛下口谕,命太子殿下即刻前往甘露殿。陛下说……”
属官顿了顿,不敢看李承乾的眼睛,低声道:“陛下说,天幕有言,太子一纸书信,可敌十万甲兵。他想亲眼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