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维铭照例早起练剑。
晨雾比昨天更浓了,院子里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乳白色的纱幕中,桂花的香气在雾中变得更加浓郁,甜丝丝地钻进鼻腔。他练了半个时辰的《翻山镇岳》,又练了半个时辰的基础剑技,直到太阳从东边的屋脊上升起来,金色的阳光穿透晨雾,将整个院子照得通透明亮。
墨河今天起得比昨天早。林维铭练剑的时候,他就在院子角落里练拳,一拳一拳地打在木人桩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他的拳法比几天前更加流畅了,每一拳的发力都更加集中,拳头击中木人桩的瞬间,木人桩会整体震动,而不是只有被击中的部位在颤抖。
“进步了。”林维铭收剑入鞘,走到墨河旁边。
墨河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咧嘴一笑:“这几天跟那头熊打了一架,感觉对原力的控制更精准了。以前打木人桩,原力会散掉三成,现在能控制在一成以内。”
“实战是最好的老师。”林维铭说,“在学院里练一百遍,不如在外面打一场。”
秦婉夕的房间门开了。她今天换了一身浅灰色的衣裙,头发没有用银簪挽起来,而是简单地扎了一条马尾,看起来比昨天年轻了一些,更像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她的腰间依然挂着那把黑色短剑,背上还是那个小包袱。
“今天去哪?”她问。
“厚土武市。”林维铭说,“周伯昨晚告诉我,厚土城西边有一个武市,专门买卖武技和心法。比冒险者协会旁边的商铺便宜,东西也多。”
秦婉夕点了点头:“我知道那个地方。带路。”
三个人在厨房拿了几个馒头,边走边吃,沿着大街向西走去。
厚土武市在厚土城的西城区,是一个占地很大的露天市场。市场的入口是一座石牌坊,牌坊上刻着“厚土武市”四个字,字迹斑驳,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牌坊下面站着两个身穿铠甲的守卫,腰间挂着长剑,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进出的人群。
走进武市,林维铭立刻感受到了和冒险者协会完全不同的氛围。
冒险者协会的大厅虽然热闹,但秩序井然,所有人都在按规矩办事。而武市是一个纯粹的、野蛮的交易市场——没有柜台,没有工作人员,没有规则。卖东西的人在地上铺一块布,把武技心法摆在上面,然后等着买家来问价。买东西的人蹲在摊位前,翻看着那些破旧的卷轴和书籍,和卖家讨价还价。叫卖声、争论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这里卖的东西,大部分来路不正。”秦婉夕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走在林维铭左边,目光扫过两旁的摊位,“有的是从秘境里捡来的,有的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还有的是偷来的、抢来的。买这里的东西,要有眼力,不然容易买到假货。”
“你怎么知道?”墨河问。
秦婉夕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三个人沿着武市的主通道慢慢走,林维铭的目光在各个摊位之间来回扫视。摊位上摆着的东西五花八门——有泛黄的卷轴,有破损的书籍,有刻着文字的石板,有镶着宝石的玉简,甚至还有几块看起来像是从墙壁上凿下来的壁画残片。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玄阶上品火系武技《烈焰焚天》,只卖八百金币!”
“地阶下品土系心法《厚土诀》,一千二百金币拿走!”
“冰系武技大甩卖!玄阶中品只要三百金币!”
叫卖声此起彼伏,每一个摊主都在吹嘘自己的东西有多好、多便宜、多稀有。林维铭没有理会那些叫卖,他的目光在一家又一家摊位上游走,速度不快,但很仔细。
他在找土系武技。
翻山镇岳只有三式,每一式都是近身强攻,缺乏变化。他需要远程攻击手段,需要防御手段,需要身法,需要更多样化的武技。但这些武技在云翎书阁学不到,在厚土城的正规商铺里又太贵,武市是他目前最好的选择。
走了大约一刻钟,林维铭在一家摊位前停下了。
摊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满脸胡茬,穿着一件油腻腻的灰色长袍,盘腿坐在地上。他的摊位上摆着七八个卷轴和三四本书籍,都用绳子捆着,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林维铭蹲下来,目光扫过那些卷轴和书籍。卷轴的封面上写着各种各样的武技名称——《碎石掌》《裂地腿》《土墙术》《飞沙走石》……都是土系武技,品级从玄阶下品到玄阶上品不等。
“看上哪个了?”摊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这些都是我从苍龙山脉的一个秘境里淘出来的,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林维铭没有接话,拿起一个卷轴,解开绳子,展开来看。
卷轴上的字是用古圣土文字写的,笔画古朴,结构方正。林维铭在云翎书阁学过古圣土文字,虽然不算精通,但基本的阅读没有问题。卷轴的内容是一门叫《土墙术》的武技,玄阶中品,用土系原力在身前凝聚一道土墙,用于防御。土墙的厚度和高度取决于原力的多少,原力越强,土墙越坚固。
“这个多少钱?”林维铭问。
“三百金币。”摊主说。
林维铭放下卷轴,拿起另一个。这个卷轴上的武技叫《飞沙走石》,玄阶上品,用土系原力扬起沙尘,遮蔽对手的视线,同时用碎石进行范围攻击。这个武技的实用性比《土墙术》强,既可以干扰对手,又可以造成伤害。
“这个呢?”
“五百金币。”
林维铭放下卷轴,继续翻看其他的。一本叫《厚土甲》的书籍引起了他的注意。书的封面是皮质的,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但字迹还能看清。《厚土甲》,玄阶上品,用土系原力在体表凝聚一层护甲,可以抵御物理攻击和元素攻击。这正是林维铭在苍龙山脉时和墨河说过的那个武技。
“这个多少?”
“四百金币。”
林维铭想了想,把《厚土甲》和《飞沙走石》放在一起:“这两本,六百金币。”
摊主的眼睛瞪大了一些:“你这不是砍价,你这是砍我的命啊!两本加起来九百金币,你给我六百,我亏大了!”
“七百。”林维铭说。
“八百五,不能再低了。”
“七百五。行就成交,不行我就去别家。”
摊主看着林维铭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行行行,七百五就七百五。你小子,砍价比你爹还狠。”
林维铭从怀里掏出金币袋,数了七百五十枚金币递给摊主,摊主接过金币,一枚一枚地检查了一遍,确认都是真金,然后把两本武技递给林维铭。
林维铭把武技收进怀里,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墨河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队长,你花了七百五十金币买两本玄阶武技?这也太贵了吧?”
“不贵。”林维铭说,“《厚土甲》和《飞沙走石》都是实用性很强的武技,在正规商铺里至少要一千金币以上。七百五十金币能买到,算便宜了。”
秦婉夕走在旁边,没有说话,但紫色的眸子在林维铭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对他的判断有些意外。
三个人继续在武市里转悠。林维铭又看中了一本土系身法武技——《地行步》,玄阶中品,用土系原力感应地面的震动,预判对手的移动方向,同时加快自身的移动速度。摊主要价二百五十金币,林维铭砍到二百,成交。
三本武技,花了九百五十金币。林维铭的金币袋里还剩四千三百多金币。
“队长,你不是说要给我买心法吗?”墨河提醒道。
“没忘。”林维铭说,“心法和武技不一样,心法是长期用的,不能马虎。武技可以先买便宜的用着,心法必须买好的。”
三个人在武市里又转了大半个时辰,林维铭没有再买别的武技。土系的武技他看了不少,但大部分都是玄阶下品和中品,上品的很少,地阶的根本没有。他不想把钱花在那些重复的、用处不大的武技上。
就在三个人准备离开武市的时候,林维铭的目光被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摊位吸引了。
摊位很小,只有一块两尺见方的布,上面摆着三样东西——一个卷轴,一本书,一块石板。摊主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盘腿坐在地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和其他摊主不同,他没有叫卖,没有吆喝,甚至没有睁眼看路过的行人。
林维铭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三样东西。
卷轴的封面上写着《烈火心经》,火系心法,六品。书的封面上写着《焚天诀》,火系武技,地阶下品。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是古文字,林维铭一时半会儿认不全,但能看到“圣土”“将军”“原皇”等几个词。
林维铭的目光在《烈火心经》上停留了很久。
六品火系心法,最高可以修炼到化仙境界,也就是二十五万点原力。虽然不是五品,但六品对于现在的墨河来说已经足够了。而且六品心法的价格比五品便宜得多,应该在一千金币以内。
“老人家,这本心法多少钱?”林维铭问。
老人睁开眼睛,看了林维铭一眼,又看了墨河一眼,然后说:“一千金币。”
林维铭皱了皱眉:“六品心法,一千金币,太贵了。正常价格是六百到八百。”
老人没有反驳,也没有降价,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林维铭想了想,又问:“那这块石板呢?”
老人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那块石板,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这块石板不卖。”
“不卖?”
“对。”老人说,“这块石板是给有缘人的。你要是能看懂上面的字,我就送给你。看不懂,给多少钱都不卖。”
林维铭拿起石板,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字。
古圣土文字,比卷轴上的古文字更加古老,至少是一千年前的写法。字迹有些模糊,有些地方被磨损得看不清了,但大部分还能辨认。林维铭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花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才把石板上的内容大致读懂了。
石板上刻着的是一位圣土将军的生平。将军姓秦,名字被磨掉了,看不清楚。他是圣土帝国的一位原皇,在八百年前的一场大战中牺牲。石板最后刻着一句话:“秦氏后人,见此石板,可到厚土城东秦家老宅,取先祖遗物。”
林维铭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秦。
这个姓氏,和秦婉夕一样。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秦婉夕。秦婉夕正站在他身后,目光也落在那块石板上,紫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秦婉夕。”林维铭把石板递给她,“你看看。”
秦婉夕接过石板,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石板还给老人,声音平静得有些不正常:“老人家,这块石板,我买了。您开个价。”
老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说了,不卖。”老人说,“但如果你是秦氏后人,可以拿走。”
秦婉夕看着老人,老人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秦婉夕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老人看。玉佩是圆形的,直径约一寸,通体碧绿,上面刻着一个“秦”字。
老人看了看玉佩,又看了看秦婉夕,点了点头。
“拿去吧。”老人把石板递给秦婉夕,“你比你姐姐像你父亲。”
秦婉夕接过石板,收进包袱里,没有说话。
林维铭看着这一幕,心中有了很多猜测,但没有问。他转向老人,说:“老人家,《烈火心经》八百金币,行不行?”
老人想了想,点了点头:“行。”
林维铭数了八百金币,递给老人,把《烈火心经》卷轴收进怀里。墨河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三个人走出武市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太阳挂在头顶,阳光炽烈,照得青石板路发白。街上的人少了一些,大部分人都躲进了路边的茶馆和饭馆避暑。
墨河走在林维铭旁边,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了:“队长,你花了八百金币给我买心法,你自己买武技才花了不到一千金币。这……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林维铭头也没回。
“你是队长,你应该用最好的。”墨河说,“我……”
林维铭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墨河。
“墨河。”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破晓是一个团队。团队里每一个人强,才是真正的强。我买了武技,我的实力提升了,但你的心法不解决,你的原力就停滞不前。团队的短板不在我,在你。补上短板,团队才能变强。”
墨河看着林维铭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队长,我……”
“不用说了。”林维铭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修炼。心法拿到了,从今天开始,你的原力要追上叶清霜。”
墨河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秦婉夕走在旁边,听着两个人的对话,紫色的眸子在林维铭身上停留了很久。
她突然想起姐姐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有三种人不能小看。一种是能忍的人,一种是能吃苦的人,还有一种,是对别人比对自己好的人。”
林维铭,三种都占了。
回到周府,林维铭把《烈火心经》的卷轴交给墨河,让他立刻开始修炼。墨河拿着卷轴,像拿着什么珍贵的东西,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林维铭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拿出《厚土甲》和《飞沙走石》,翻开来看。
《厚土甲》的修炼方法比他想象的要复杂。这个武技不仅仅是把原力覆盖在体表那么简单,而是要用原力在皮肤表面构筑一层微小的土系原力结晶。结晶的排列方式、密度、厚度,都会影响护甲的防御力。修炼的第一步,是在手掌大小的区域上构筑结晶,等熟练掌握后,再逐步扩大到全身。
林维铭把左手伸出来,掌心朝上,闭上眼睛,将原力从丹田调出,顺着经脉流入左手。原力在掌心的皮肤表面汇聚,按照《厚土甲》中的方法,开始尝试构筑原力结晶。
第一次,失败了。原力在掌心散开,没有形成结晶,只是在皮肤表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土黄色光芒,看起来像是一层泥浆。
第二次,也失败了。这一次原力凝聚得比第一次浓,但结晶的排列方式不对,结晶之间的缝隙太大,无法形成完整的护甲。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林维铭一遍又一遍地尝试,每一次失败后都仔细分析原因,调整原力的输出量和结晶的排列方式。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院子的阴影从桂花树下面移到东厢房的墙上,他浑然不觉。
第七次。
林维铭睁开眼睛,看着左手掌心。
掌心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土黄色晶体。晶体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块微型的瓷砖。他用右手的手指敲了敲那层晶体,发出清脆的“叮叮”声,硬度和指甲差不多。
成功了。
虽然只有指甲盖大小,虽然硬度还远远不够,但第一步迈出去了。
林维铭深吸一口气,将原力收回丹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夕阳已经快落山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橙红色,院子里弥漫着晚饭的香气。
墨河房间的门还关着,里面传来原力流动的波动,均匀而稳定。他应该已经开始了《烈火心经》的修炼,原力的波动比之前有规律多了,说明心法正在起作用。
秦婉夕的房间门也关着,没有声音,没有光亮。
林维铭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想起今天在武市里的那一幕。
秦婉夕。秦氏后人。厚土城东秦家老宅。先祖遗物。
她来到厚土城,也许不是为了“待腻了”,而是为了那块石板,为了秦家的遗物。
林维铭收回目光,没有多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秦婉夕的路,她自己在走。他的路,他也在走。
墨河的路,现在和他在一起。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