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林维铭就起了床。
他推开房门,院子里弥漫着薄薄的晨雾,桂花树的枝叶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空气清冷而湿润,吸进肺里凉丝丝的,让人精神一振。他走到院子中央,活动了一下筋骨,肋部的淤青已经褪成了淡黄色,按压时还有轻微的疼痛,但已经不影响大幅度动作了。
墨河的房间没有动静,鼾声透过门板传出来,均匀而响亮。林维铭没有叫他,自己走到院子角落,抽出重剑,开始练习《翻山镇岳》的三式。
蓄势式。爆发式。横扫式。
三式循环,一遍又一遍。重剑在晨雾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土黄色的原力光芒在剑身上流转,将周围的雾气搅动得翻涌不息。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剑都很扎实,剑刃切过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
练了大约半个时辰,墨河推门出来了。他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看到林维铭在练剑,愣了一瞬,然后转身回房,片刻后出来时已经换好了衣服,双手缠着崭新的绷带。
“队长,今天去做任务?”墨河一边缠绷带一边问。
“对。”林维铭收剑入鞘,“周伯已经把马车备好了,吃了早饭就出发。”
两个人去厨房拿了几个馒头,就着咸菜和热粥吃了早饭。秦婉夕没有出现,她的房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任何声响。林维铭犹豫了一下,没有去敲她的门。她昨天说“我也去”,但今天没有跟来,可能是改变主意了,也可能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周福把马车停在了周府门口。马车不大,是那种两轮的小型货运马车,车斗用木板围成,底部铺着干草,可以装载几百斤的货物。拉车的是一匹老马,毛色灰白,肚子圆滚滚的,看起来有些年岁了,但眼神温顺,步伐稳健。
“这是老周头,跟了我十五年了。”周福拍了拍老马的脖子,老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它认路,不用你赶,把缰绳搭在背上,它自己会走。”
林维铭接过缰绳,检查了一下马车的状况。车轮转动灵活,车斗的木板没有松动,车轴上了油,没什么问题。他把重剑解下来放在车斗里,自己坐在车夫的位置上,墨河跳上车斗,坐在干草上。
“出发。”林维铭一抖缰绳,老马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沿着大街向东走去。
铁背苍熊的击杀地点在厚土城东南方向约五十里处的树林里,就是他们两天前遇到秦婉夕的那个地方。那片树林距离官道不远,但不在主路上,从厚土城出发,走官道到最近的岔路口,再拐进小路,大约需要两个时辰。
老周头果然认路。林维铭几乎不用拉缰绳,它自己沿着大街走出东门,上了官道,不紧不慢地走着。官道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几辆马车从旁边经过,车夫看到林维铭这么年轻,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队长。”墨河躺在车斗里,嘴里叼着一根草,翘着二郎腿,看起来悠闲极了,“你说那个铁背苍熊的材料能卖多少钱?”
“骨甲和熊胆,加起来至少五百金币。”林维铭说,“但我们接的任务是运输,不是出售。材料是周家的,我们只拿五十金币的报酬。”
“五十金币也不少了。”墨河说,“够吃两千个包子。”
林维铭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两个时辰后,马车在官道旁的一个岔路口拐进了一条小路。小路比官道窄得多,路面坑坑洼洼,两侧是茂密的灌木丛。老马放慢了速度,小心翼翼地避开路上的坑洞和石块,走得很稳。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树林出现在了视野中。
林维铭把马车停在树林边上,跳下车斗,抽出重剑。墨河也从车斗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掌心凝聚出一团火焰。
“铁背苍熊的尸体还在不在?”墨河问。
“两天了,应该还在。”林维铭说,“低阶九品的魔兽尸体,普通的食腐动物不敢靠近。但可能会有其他魔兽来吃,所以我们要快。”
两个人走进树林。光线立刻暗了下来,树冠遮住了大部分的阳光,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落叶。林维铭凭着记忆找到之前战斗的位置,铁背苍熊的尸体还在。
但尸体已经不像两天前那样完整了。
铁背苍熊的腹部被切开的那道伤口已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内脏被掏空了一大半,露出空荡荡的腹腔。尸体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混合着血腥和粪便的气息,令人作呕。苍蝇在尸体上方盘旋,发出“嗡嗡”的声响,黑色的虫子在伤口处爬来爬去。
“已经腐烂了。”墨河捂着鼻子,皱着眉头。
“正常。”林维铭从车斗里拿出一把砍刀和几块粗布,“低阶魔兽的尸体会在三天内开始腐烂,五天内骨骼也会开始软化。我们来得还算及时,骨甲和熊胆应该还能用。”
他用粗布捂住口鼻,走近尸体,蹲下来检查。
铁背苍熊的骨甲还在。背部的黑色甲片依然坚硬,用砍刀敲击,发出清脆的“铛铛”声,像敲在铁板上一样。骨甲和皮肤的连接处已经开始松动,腐烂的组织让分离变得比两天前容易得多。
熊胆在腹腔的最深处。铁背苍熊的腹腔已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大半,内脏几乎不剩什么了。林维铭把手伸进腹腔,在腐肉和黏液中摸索,手指触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柔软的物体。
他把它掏出来,在阳光下仔细看了看。
熊胆呈墨绿色,表面光滑,散发着浓烈的苦腥味。它比正常的熊胆大了一圈,形状像一颗拉长的鸡蛋,捏上去有弹性,没有破损。
“熊胆还在。”林维铭用一块干净的布把熊胆包好,放进车斗里的木箱中,“骨甲需要全部剥下来,我一个人不够,你来帮忙。”
墨河强忍着恶心,蹲下来,和林维铭一起剥骨甲。
骨甲一共有二十三片,从肩部到尾椎,大小不一。最大的那片在肩部,有脸盆那么大,厚约一寸,重达十几斤。最小的那片在尾部,只有拳头大,薄如手指。每一片骨甲都需要用砍刀沿着边缘切开,再用力撬下来。腐烂的组织让这项工作比正常情况下容易了一些,但也更加恶心——每撬下一片骨甲,都会有黑色的腐液从连接处流出来,滴在地上,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恶臭。
墨河的脸色越来越白,好几次差点吐出来,但他咬紧牙关,坚持了下来。
两个人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把二十三片骨甲全部剥下来。骨甲堆在车斗里,占了将近一半的空间,重量至少有一百五十斤。
“还有什么要取的?”墨河用粗布擦着手上的腐液,脸色还是白的。
“牙齿和爪子。”林维铭走到铁背苍熊的头部,用砍刀撬开它的嘴巴。巨熊的牙齿每颗都有三寸长,呈淡黄色,尖端锋利。他用砍刀把牙齿一颗颗敲下来,一共敲了十六颗,全部收进木箱。
然后是爪子。铁背苍熊的前爪每只都有五根,每根半尺长,弯曲如钩,呈暗黄色。林维铭用砍刀砍断爪子和骨骼的连接处,把十根爪子全部取了下来,同样收进木箱。
“好了。”林维铭站起来,看着车斗里堆得满满当当的材料,“回去。”
墨河如释重负,跳上车斗,坐得离那堆骨甲远远的。林维铭坐到车夫的位置上,一抖缰绳,老马掉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回程的路上,墨河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车斗里,双手抱着膝盖,看着车外的风景发呆。林维铭知道他是被尸体的腐臭味熏得难受,没有打扰他,只是把马车的速度放慢了一些,让风能更好地吹进车斗,吹散那股味道。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林维铭正要拉缰绳让老马拐弯,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回头看去,一匹黑色的骏马从官道上飞奔而来,马上坐着一个身穿深色劲装的女子。女子的速度很快,几个呼吸间就追上了马车。
林维铭看清了马上的人,微微一怔。
秦婉夕。
她骑在马上,黑色的长发被风吹得飘在身后,紫色的眸子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芒。她的腰间挂着那把黑色短剑,背上多了一个小包袱,看起来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你怎么来了?”林维铭问。
秦婉夕勒住马,马匹在原地转了一圈,她稳住缰绳,看着林维铭:“我改主意了。”
“改什么主意?”
“跟你们一起去冒险者协会。”秦婉夕说,“昨天的包子,算我欠你们的。今天请你们吃饭。”
墨河从车斗里探出头来,咧嘴一笑:“就为了请我们吃饭,你追了五十里?”
秦婉夕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脸颊微微红了一下。
林维铭没有追问。他知道秦婉夕不是真的为了请吃饭才来的。这个姑娘虽然话少,但心思细腻,做事有分寸。她追上来,一定有她的理由。
“那走吧。”林维铭一抖缰绳,老马继续向前走。秦婉夕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边,两匹马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地走着。
回到厚土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偏西,阳光从城墙的垛口之间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进城的,有出城的,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林维铭驾着马车排在队伍后面,等了一刻钟才轮到他们。城门守卫检查了一下车斗里的东西,看到那堆骨甲,眼睛瞪大了一些,问了一句“哪来的”,林维铭说是冒险者协会的任务,守卫就没有再问,挥手放行了。
马车穿过城门,沿着大街向冒险者协会驶去。
冒险者协会的大厅里,下午的人比早晨少了一些,但依然很热闹。林维铭把马车停在门口,让墨河在外面看着车斗,自己背着木箱走进大厅。
柜台后面坐着的还是昨天那个女工作人员,看到林维铭走过来,微笑着问:“任务完成了?”
“完成了。”林维铭把木箱放在柜台上,打开盖子,“铁背苍熊的骨甲二十三片,牙齿十六颗,前爪十根,熊胆一颗。请查验。”
女工作人员站起来,看了一眼木箱里的东西,眼睛亮了一下。她叫来一个年长的同事,两个人一起清点了一遍,确认数量和品质都符合任务要求。
“骨甲保存完好,没有碎裂和破损。熊胆完整,没有破损。牙齿和爪子的品质都是上等。”年长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这个任务,你完成得很好。”
女工作人员在原力水晶板上操作了几下,将五十金币和三十点C级冒险积分划到了林维铭的账上。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五十枚金币,每一枚都崭新发亮,上面铸着圣土帝国现任皇帝的侧脸。
“金币和积分都已到账。”女工作人员把布袋递给林维铭,“另外,铁背苍熊的材料,如果你愿意直接卖给协会,协会可以出价五百金币。”
林维铭想了想,摇了摇头:“这些材料是药材商周家要的,我已经答应给他们了。”
“那没关系。”女工作人员笑了笑,“周家也是我们的长期合作伙伴,你直接送过去就行。”
林维铭收好金币,背上木箱,走出冒险者协会。
秦婉夕站在门口,靠在马车的车斗旁边,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正在一颗一颗地咬着。看到林维铭出来,她把糖葫芦递过来:“吃吗?”
林维铭摇了摇头。秦婉夕没有勉强,继续咬她的糖葫芦。
墨河从车斗上跳下来,问:“多少钱?”
“五十金币。”林维铭把布袋扔给墨河,“你的。”
墨河接过布袋,打开看了看,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把布袋系好,递回给林维铭:“队长,你帮我收着。我拿着怕丢。”
林维铭看了他一眼,接过布袋,收进怀里。
三个人赶着马车,沿着大街向周府走去。秦婉夕骑着马跟在旁边,糖葫芦已经吃完了,手里拿着一根光秃秃的竹签,不知道在想什么。
“秦婉夕。”林维铭突然叫了一声。
秦婉夕转过头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跟来?”林维铭问,“说实话。”
秦婉夕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在厚土城待腻了。”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秦婉夕的语气很平淡,不像是在撒谎,但也不像是在说全部的实话。
林维铭没有继续追问,点了点头,继续赶车。
秦婉夕看着他的背影,紫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转瞬即逝。她把竹签丢在路边,重新握住缰绳,跟上了马车。
回到周府,周福看到满满一车斗的骨甲和木箱里的熊胆、牙齿、爪子,高兴得合不拢嘴。他让家丁把材料搬进仓库,亲手给林维铭和墨河倒了茶,又让人去厨房吩咐加菜。
“三位小友,今天就在府里好好吃一顿。”周福笑着说,“老朽去请家主,让他亲自来谢谢你们。”
“不用了。”林维铭连忙摆手,“周伯,您太客气了。我们只是做了任务,拿了报酬,两清的事,不用麻烦家主。”
周福坚持要请,林维铭再三推辞,最后双方各退一步——周福不请家主,但晚饭必须加菜,而且林维铭三人不能推辞。
晚饭很丰盛。周府的厨子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肘子、清蒸鲈鱼、葱爆羊肉、糖醋排骨,还有一大盆鸡汤。墨河吃得满嘴流油,连吃了三碗米饭。秦婉夕的吃相斯文得多,每道菜只夹一两筷子,米饭也只吃小半碗。林维铭胃口一般,吃了两碗米饭就放下了筷子。
吃完饭,周福又端上来一壶好茶,是圣土特产的黄土茶,茶汤金黄透亮,入口醇厚,回味甘甜。
“周伯。”林维铭放下茶杯,“我们想在厚土城多待一段时间,不知道府上方便不方便?”
周福连连点头:“方便方便!东厢那三间房,你们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周府虽然不大,但几间客房还是有的。”
“那我们就叨扰了。”林维铭抱拳道谢。
秦婉夕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夜深了,林维铭坐在东厢房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月光洒在桂花树上,金黄色的花朵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像是挂满了霜。
墨河在房间里翻来覆去,过了一会儿,推门走出来,在林维铭旁边坐下。
“队长,睡不着?”墨河问。
“在想事情。”林维铭说。
“想什么?”
“想心法的事。”林维铭看着月亮,声音很轻,“冒险者协会没有心法任务,拍卖行和商铺的心法太贵,我们买不起。得想别的办法。”
墨河沉默了一会儿,说:“队长,其实不用那么急。我现在五千四百点原力,在年轻一代里不算低了。再等等也没关系。”
“不能等。”林维铭的语气很坚决,“你的原力增长速度已经慢下来了。没有心法,你的上限就在那里。时间不等人,我们在成长,别人也在成长。你不进步,就是退步。”
墨河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林维铭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担心,会有办法的。”
墨河抬起头,看着林维铭的眼睛,点了点头。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看着月亮一点一点地往西边移动。院子里的桂花香随着夜风飘过来,甜丝丝的,让人心情平静。
“队长。”墨河突然说。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林维铭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不管变成什么样,我们都在变强的路上。”
墨河咧嘴一笑:“那就够了。”
秦婉夕房间的灯还亮着,灯光从窗户纸的缝隙中漏出来,在院子里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林维铭看了那扇窗户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早点睡。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去城里转转,看看有没有便宜的武技。”
墨河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回房间。
林维铭没有立刻回房。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斗。圣土的星空和天翎的一样璀璨,银河横亘在天穹,像一条银色的河流,将天空分成两半。
他想起秦岳和林沐风。
他们现在长眠在青萍镇后面的山上,在月光下,在星光下,在风雨中,在冰雪中。他们永远不会再醒来,永远不会再对他笑,永远不会再叫他“维铭”。
林维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画面压回心底。
然后他睁开眼睛,转身走回房间,关上了门。
灯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