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维铭在医务室躺了整整三天。

　　第四天清晨，他拆掉绷带，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肋骨还隐隐作痛，但已经不影响正常行动了。明心瑶的治疗术确实精湛，四根肋骨断裂，换作普通人至少要躺一个月，她只用了三天就让他能够下床行走。

　　“别急着动手。”明心瑶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瞪了他一眼，“骨头虽然接上了，但还没有完全愈合。你要是再跟人动手，小心骨头错位，到时候我可不管了。”

　　林维铭接过粥碗，喝了一口，是小米粥，加了红枣和枸杞，温度刚好。他看了明心瑶一眼，后者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显然这几天没怎么睡好。

　　“谢谢。”他说。

　　明心瑶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谢什么谢，我是队医，这是我的职责。”

　　林维铭没有拆穿她。队医这个职位，破晓从来没有正式设立过，但明心瑶一直都在做。从最开始的包扎伤口，到现在的断骨接续，她的治疗术在一场场战斗中飞速进步，如今已经能独立处理大部分伤情了。

　　“叶清霜和墨河呢？”林维铭问。

　　“叶清霜昨天就出院了，左肩的烧伤好得差不多了，但她非要多留一天。”明心瑶撇了撇嘴，“墨河今天早上刚走，说是要去训练场练拳。我拦都拦不住。”

　　林维铭放下粥碗，开始穿衣服。

　　“你要去哪？”明心瑶皱眉。

　　“训练场。”林维铭说。

　　“你的伤还没好——”

　　“我说了不动手。”林维铭系好衣扣，拿起重剑背在身后，“我去看看他们。”

　　明心瑶张了张嘴，最终没有继续阻拦，只是叹了口气:“你们几个，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

　　训练场在教学楼的北侧，是一片开阔的室外场地，地面铺着青石砖，四周用原力屏障围了起来，防止训练时波及到旁人。

　　林维铭到的时候，训练场上只有三个人。

　　墨河站在场地中央，双手缠着绷带，对着一个木人桩一拳一拳地打着。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拳都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拳头击中木人桩，发出沉闷的“砰、砰”声。他的胸口还缠着绷带，透过衣服能隐约看到白色的布条，但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叶清霜坐在场地边缘的石阶上，长枪横放在膝上，正在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枪尖。她的左肩活动起来还有些不自然，但已经能正常抬臂了。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冰蓝色的眸子专注地盯着枪尖，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冰雕。

　　明光弈站在场边，单手剑插在腰间的剑鞘里，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写着什么。看到林维铭走过来，他抬起头，笑了笑:“队长，能下床了？”

　　“嗯。”林维铭在他旁边坐下，“写什么呢？”

　　“总结。”明光弈把笔记本转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三对三的比赛打完了，总得总结一下经验教训。我们输在哪，哪做得好，哪做得不好，下次怎么改进。”

　　林维铭接过来看了看。明光弈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他按照时间顺序，把三对三的每一场比赛都做了详细的复盘，包括对手的武技特点、破绽所在，以及破晓的应对是否得当。

　　其中有一段专门分析了沧澜三英的比赛:

　　“水无痕的‘沧浪三叠’虽然强，但并非不可破解。第一叠速度快但威力有限，冰墙或土墙即可防御；第二叠范围广但速度慢，可以用火系蒸发削弱后再防御；第三叠威力大但蓄力时间相对较长，应在蓄力期间主动出击打断，而非被动防御。我们当时选择用三道冰墙硬抗，虽然扛住了，但浪费了反击的机会。”

　　“水无月的水牢术是控制型武技，被困住后很难从内部打破。正确的应对方式应该是在水牢形成之前打断施法，或者由队友从外部救援。我当时距离叶清霜太远，没能及时支援，这是我的失误。”

　　“水无霜的攻击力相对较弱，可以作为突破口。如果我们能在开局后迅速击倒水无霜，形成三对二的局面，胜算会大幅提升。”

　　林维铭看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笔记本还给了明光弈。

　　“写得好。”他说，“下次遇到沧澜三英，就按这个思路打。”

　　明光弈苦笑:“下次……那得是五年后了。”

　　五年后，下一届全联赛。

　　到那个时候，他们都已经二十岁了，正是巅峰期。如果能在下一届全联赛上再遇到沧澜三英——

　　“五年后，他们也会变强。”林维铭说，“但我们变强的速度，会比他们快。”

　　明光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

　　墨河停下了拳头，转过身来，额头上满是汗水。他走到林维铭旁边坐下，拿起水壶喝了一大口，然后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队长，你的伤怎么样了？”墨河问。

　　“没事了。”林维铭说，“你呢？”

　　“小伤。”墨河拍了拍胸口，“就是断了两根肋骨，现在已经不疼了。”

　　“两根？”林维铭皱眉，“心瑶不是说你的伤比我的轻吗？我断了四根，你断了两根，这叫轻？”

　　墨河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哦，我记错了。是一根。”

　　林维铭和明光弈同时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种“你觉得我们会信吗”的意味。

　　墨河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嘟囔道:“一根还是两根，有什么差别……”

　　叶清霜收起软布，将长枪竖在身旁，走到几个人中间坐下。她看着林维铭，问:“五对五的比赛，还看吗？”

　　“看。”林维铭说，“明天就开始六强混合赛了，正好学习一下。虽然我们五对五已经被淘汰了，但看看强队是怎么打的，对以后有帮助。”

　　“以后的比赛……”叶清霜的声音顿了顿，“我们还有机会一起打吗？”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是的，他们即将毕业了。

　　二级学院学制三年，一级学院学制三年。云翎书阁作为一级学院，他们在这里只能学习三年。三年级的最后一个学期即将结束，毕业的日子就在眼前。

　　毕业后，各奔东西。

　　林维铭看着面前的四个人，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破晓会解散。

　　这个冒险小队，从他们进入云翎书阁的第一天就成立了。那时候他们五个人都是刚入学的新生，原力只有几百点，连武技都使不利索，却雄心勃勃地给自己取了个“破晓”的名字。

　　三年过去了，破晓从一支默默无闻的新生小队，成长为一支打进全联赛六强的队伍。他们一起经历了无数场战斗，一起受过伤，一起流过血，一起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一起在医务室里躺着养伤。

　　现在，要说再见了。

　　“我有一个想法。”林维铭打破了沉默，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毕业后，我想外出历练。”

　　其他四个人同时看向他。

　　“去大陆各地走走，看看不同的地方，接触不同的对手。”林维铭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们的实力在全联赛六强里是最弱的，为什么？因为我们的原力太低了，武技也太少了。而这些东西，光靠在学校里训练是学不到的。”

　　“你想去哪里？”明光弈问。

　　“先去圣土。”林维铭说，“圣土的防御术闻名大陆，我的土系原力在那里应该能得到提升。然后再去沧澜，水系和土系虽然不同，但沧澜的武技中有很多关于原力运用的技巧，值得学习。”

　　明光弈低下头，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那我们也要回光曜了。”

　　“你回光曜？”墨河问。

　　“对。”明光弈点了点头，“毕业之后，我和心瑶要回光曜。家族秘境五年开启一次，今年正好是开启的年份。爷爷让我们回去接受传承。”

　　“秘境传承？”墨河来了兴趣，“什么级别的？”

　　“具体不清楚。”明光弈说，“但明家的曜日秘境是光系专属秘境，据说里面蕴含着初代家主留下的原力印记。如果能通过传承试炼，原力至少能提升一个境界。”

　　一个境界，就是五千点原力。

　　从原尊到原宗，需要五千点原力。林维铭现在五千二百点原力，如果提升一个境界，就是一万点以上，直接跨入原宗。

　　但传承不是谁都能接受的。明家作为光曜国的大家族，家族秘境的开启自然优先考虑家族核心成员。明光弈和明心瑶作为家主的孙子和孙女，自然有资格进入。

　　“那你们回去就是了。”林维铭说，“等我历练完了，就去光曜找你们。”

　　明光弈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好。”

　　“叶清霜呢？”林维铭转向叶清霜，“你什么打算？”

　　叶清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要回冰璃。”

　　“回冰璃？”林维铭微微皱眉，“你……家里的事情处理好了？”

　　叶清霜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个表情转瞬即逝，但林维铭还是捕捉到了。

　　叶清霜的身世，是他们五个人中最复杂的。

　　冰璃叶家，冰璃国四大世家之一，以冰系原力闻名。叶清霜的母亲是叶家家主的女儿，父亲……是一个不被叶家承认的人。叶清霜随母姓，从小在叶家长大，但因为父亲的身份，她在家族中一直不受待见。

　　后来，叶家和雪家——冰璃国另一个冰系世家——决定联姻。联姻的对象是叶清霜和雪家的一位嫡子。叶清霜不愿意，母亲也不愿意，但家族的压力太大，母亲只好将她送到天翎国的云翎书阁读书，名义上是留学，实际上是逃婚。

　　三年过去了，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我母亲来消息了。”叶清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雪家同意取消婚约，但条件是——我必须回冰璃，和雪家一起接受冰璃秘境的传承。”

　　“一起接受传承？”明光弈皱眉，“这是什么条件？传承还能一起的？”

　　“冰璃秘境和一般的秘境不一样。”叶清霜解释道，“冰璃秘境是冰璃国的开国先祖留下的，每十年开启一次，每次可以进入十个人。进入的人需要两两组队，共同接受传承试炼。试炼通过后，两个人的原力会产生共鸣，实力大幅提升。”

　　“所以雪家让你回去和雪家的人组队？”林维铭问。

　　“对。”叶清霜点了点头，“雪家的嫡子雪千城，就是和我一起接受传承的人。”

　　“雪千城？”明光弈想了想，“就是那个雪千凝的哥哥？”

　　“对。”叶清霜说，“雪千凝是雪家这一代天赋最高的人，但她已经有了组队对象。雪千城的天赋不如妹妹，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组队对象。雪家提出让我和他组队，条件是取消婚约。”

　　林维铭沉默了。

　　这个条件，听起来公平，但仔细一想，雪家并不吃亏。叶清霜的冰元素亲和九十二点，是整个冰璃国年轻一代中数一数二的。她和雪千城组队接受传承，雪千城的实力必然大幅提升，雪家赚大了。

　　但叶清霜没有选择。

　　如果不答应，婚约就要继续履行。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还是接受传承提升实力——这两个选择之间，她只能选后者。

　　“那就去吧。”林维铭说。

　　叶清霜抬起头，冰蓝色的眸子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些什么。

　　林维铭的表情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传承提升实力是好事。雪千城这个人我没接触过，但既然雪家能提出这个条件，说明他们也不想勉强你。婚约取消了，你就是自由身。传承完了，想去哪就去哪。”

　　叶清霜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最后只是“嗯”了一声，低下头去。

　　墨河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挠了挠头:“你们都有人找，那我呢？”

　　四个人同时看向他。

　　墨河摊了摊手:“我没什么家族秘境，也没什么人找我联姻。队长，要不我跟你一起外出历练？”

　　“你跟我？”林维铭微微一愣。

　　“对。”墨河咧嘴一笑，“反正我也没地方去。跟着队长到处走走，总比一个人待着强。”

　　林维铭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

　　“那就这么定了。”林维铭站起来，目光扫过四个人，“明光弈和明心瑶回光曜接受家族传承，叶清霜回冰璃接受冰璃秘境传承，我和墨河外出历练。五年后，下一届全联赛——”

　　“我们重新组队。”

　　五个人的目光汇聚在一起。

　　那一刻，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输了比赛，但人还在。

　　只要人还在，就还有机会。

　　五年后，他们会更强。

　　训练场上，夕阳西下，五道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全联赛五对五项目的六强混合赛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焚天学院、沧澜学院、幽夜学院、冰璃学院、光曜学院、天翎学院，六支顶级强队将在这个赛场上决出胜负。

　　但破晓的五个人没有去看。

　　他们坐在训练场的石阶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天边的晚霞从金黄变成橙红，从橙红变成暗紫，最后化作漫天星斗。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今晚，他们只想坐在一起。

　　就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个夜晚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