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的时间,过得比想象中更快。
自从决赛那一战后,林维铭在扶摇学院里忽然就“出名”了。走在路上,常有低年级的学生投来崇拜的目光,窃窃私语“就是他”“那个用一招赢了陆晨风的”。食堂打饭的阿姨都会多给他舀一勺红烧肉,笑眯眯地说“多吃点,长身体”。
但林维铭自己知道,这十天的日子,其实过得很平静。
伤口在慢慢愈合。左肩的枪伤结了痂,右拳的皮肉也长出了新的嫩肉。校医老者每天给他换药,嘴里念叨着“年轻人恢复就是快”,手上的动作却很轻柔。赵小胖他们每天都来陪他,有时是聊天,有时是帮他补习这几天落下的功课——虽然林维铭觉得,以赵小胖的理论水平,补习的效果实在堪忧。
第十天的清晨,阳光照常洒进丙字七号宿舍。
林维铭醒来时,发现三个室友都已经醒了,正坐在各自的床上,静静地看着他。
“干嘛?”他被看得有些发毛。
“没什么。”张大牛移开目光,“就是……想多看看。”
林维铭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今天是公布考核结果的日子,也是他们四人分别的日子。
十天来,大家都没怎么提这件事,好像只要不说,分别就不会来。但此刻,清晨的阳光提醒着他们——该来的,终究会来。
“走吧。”林维铭深吸一口气,率先起身,“去乘风殿。”
乘风殿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除了参加考核的五十三名学生,还有许多来看热闹的低年级学生和老师。林维铭在人群中看见了洛青、陆晨风、韩烈、苏晴他们——都是这次考核中表现优异的人。大家互相点头致意,气氛有些微妙。
顾老师站在殿前的高台上,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待人群安静下来,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宣布结果。
“本次升学考核,理论考试与实战考核成绩已汇总完毕。”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总分达到一百五十分以上者,共十人。名单如下——”
全场屏息。
“林维铭。”
第一个名字,就是林维铭。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赵小胖他们在后面使劲鼓掌,林维铭听见赵小胖的嗓门最大。
“洛青。”
“陆晨风。”
“韩烈。”
“苏晴。”
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每一个都是熟悉的面孔。林维铭听着,心里既为他们高兴,又有些复杂——这些人,都将是他未来的同窗。
十个名字念完,顾老师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以上十人,三日后随御风学院周执事前往御风学院报到。其余同学,也不必气馁。修炼之路,不止一条。只要心有不甘,何处不是征程?”
这话说得温和,但大家都明白——这是最后的告别。
散会后,林维铭被苏老师叫住了。
“你父母那边,通知了吗?”苏老师问。
林维铭摇摇头:“还没来得及。”
“那现在去吧。”苏老师说,“我让人去叫你父亲了,他应该快到了。”
林维铭一愣:“我父亲?”
“嗯。”苏老师点点头,“就在镇口。你去吧。”
林维铭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四年了,父亲每次都是送他到学院门口就离开,从不多留。这次,他居然主动来了?
他几乎是跑着冲向镇口的。
青萍镇的镇口,还是那块刻着“青萍之末”的石碑。石碑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望着远处的官道。
“爹!”
秦岳转过身来。四年的时光,在他身上也留下了痕迹——鬓角多了几缕白发,脸上的皱纹深了一些,但那双眼睛依旧沉稳有力,看着林维铭时,带着淡淡的欣慰。
“瘦了。”秦岳说。
林维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没有,我壮了。”
秦岳也笑了,粗糙的大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就像四年前送他入学时那样。
“听说了,你考上了。”秦岳说,“好样的。”
林维铭鼻子一酸,用力点点头。
父子俩在镇口找了家小茶馆坐下。秦岳要了一壶茶,给林维铭点了一盘点心,自己却没怎么吃。
“御风学院在北部,离这儿挺远。”秦岳说,“以后回来一趟不容易。”
“我知道。”林维铭说。
秦岳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推到林维铭面前。
“拿着。”
林维铭打开一看,愣住了——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摞金币,数了数,正好一百枚。
“爹,这……”
“拿着零花,也不多。”秦岳说,“刚好一百。拿着吧。”他顿了顿,“出门在外,要用钱的地方多。该花就花,别省着。”
林维铭看着那摞金币,心里涌起一股酸涩。他知道,一百金币对普通人家来说,是一笔巨款。父亲这四年,一定过得很节俭。
“爹,太多了……”
“多什么多?”秦岳瞪他一眼,“你是去求学,不是去要饭。身上没钱,腰杆都挺不直。拿着!”
林维铭不敢再推辞,把布包收好,心里却暗暗发誓,将来一定要加倍报答父亲。
喝完茶,秦岳带他去镇上的集市买东西。
青萍镇的集市不大,但该有的都有。父子俩逛了一下午,买了新衣服、新鞋子、新被褥,还有各种生活用品。秦岳挑得很仔细,每一样都要摸一摸、看一看,确认结实耐用才肯掏钱。
“这个斗篷,北边冷,用得着。”
“这双鞋底厚,耐磨,多买两双。”
“这个水壶,铜的,摔不坏。”
林维铭跟在后面,看着父亲一样一样地挑,一样一样地买,心里又酸又暖。
傍晚时分,东西买齐了,堆了满满一推车。秦岳把东西送到学院门口,却没有进去。
“就送到这儿吧。”他说。
林维铭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秦岳忽然伸手,把他拉到身边,用力抱了抱。
“好好学。”秦岳的声音有些低,“别想家。”
林维铭点点头,眼泪却差点掉下来。
秦岳松开他,转身大步离去。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林维铭站在学院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很久很久,他才转身走回学院。
三天后,启程的日子到了。
清晨,林维铭最后一次在丙字七号宿舍醒来。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收拾好行李——其实就是父亲买的那一堆东西,加上四年攒下的几本杂书。
三个室友都醒了,却都躺在床上,没有起来。
“我走了。”林维铭说。
沉默。
赵小胖忽然翻身坐起来,眼眶红红的:“林维铭,你……你要好好的。”
“会的。”林维铭说。
张大牛也坐起来,看着他,忽然说:“别丢咱们丙字七号的脸。”
“不会的。”
赵小瘦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红红的,却一句话也没说。
林维铭走过去,揉了揉他的脑袋:“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赵小瘦使劲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林维铭深吸一口气,提起行李,推开门。
清晨的阳光洒进来,暖暖的。
他没有回头。
乘风殿前,九个人已经到齐了。
洛青、陆晨风、韩烈、苏晴,还有另外五个林维铭不太熟悉的——都是这次考核的前十名。大家各自背着行李,站在殿前,等着出发。
周执事站在最前面,依旧是那身深蓝色的长袍,神情淡淡。
“都到齐了?”他扫了一眼,“那就走吧。”
没有多余的告别,没有煽情的讲话。十个人默默跟上他的脚步,往学院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林维铭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扶摇学院的大门依旧如四年前那样庄严,朱红色的门楣上,“扶摇”二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口不知何时聚了一群人——有老师,有低年级的学生,还有……三个熟悉的身影。
赵小胖站在那里,使劲挥手。张大牛双手抱胸,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赵小瘦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样东西——是那个已经馊得不能再馊的半个鸡蛋。
林维铭笑了。
他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大步跟上队伍。
镇口,一辆大型角马车已经等在那里。那是御风学院派来的专车,由四匹角马拉动,车厢比普通角马车大得多,能容纳十几个人。
林维铭他们上了车,各自找位置坐下。周执事坐在最前面,闭目养神,一句话也不说。
车厢里静悄悄的,只有角马的蹄声和车轮的滚动声。
林维铭透过车窗往外看。青萍镇的轮廓渐渐远去,扶摇学院的屋檐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晨雾中。
四年了。
他在这里度过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四年。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六岁孩童,成长为一名原力八百六十三的武者。在这里,他结识了赵小胖、张大牛、赵小瘦,遇见了顾老师、苏老师、陈老师,与韩烈、洛青、陆晨风他们交手,学会了如何战斗,如何坚持,如何成长。
这里,是他的起点。
而现在,他要离开了。
马车沿着官道向北行驶,路两边的景色不断变换。田野、村庄、树林、小山……一切都是新鲜的,一切都是未知的。
“在想什么?”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林维铭转头,看见韩烈不知何时坐到了他旁边。
“没什么。”林维铭说,“就是有点舍不得。”
韩烈点点头,表示理解:“我当初离开家的时候也是这样。”他顿了顿,“不过,外面的世界更大。等你看够了,就不怎么想家了。”
林维铭笑了笑:“你当初离开家,是几岁?”
“七岁。”韩烈说,“比你大一岁。那时候我爹把我送到扶摇学院,头也不回就走了。我哭了一宿。”
林维铭没想到韩烈会这么说,愣了一下。
韩烈倒是无所谓地耸耸肩:“哭怎么了?谁没哭过?后来就好了。”他看着窗外,“外面的世界太大了,没时间想家。”
林维铭若有所思。
马车继续前行。车厢里的其他人也开始低声交谈起来。洛青和陆晨风坐在一起,不知在聊什么;苏晴和另一个女生凑在一块,看着窗外的景色,小声议论着;另外几个男生聚在车厢后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御风学院的事。
林维铭听着他们的声音,心里忽然平静了许多。
他不是一个人。
这九个人,都是他的同窗,他的伙伴,他的竞争对手。在未来的日子里,他们将一起学习,一起修炼,一起面对更强的对手,更大的挑战。
“对了,”韩烈忽然问,“你原力现在多少了?”
“八百六十三。”林维铭说,“你呢?”
“一千一百二。”韩烈咧嘴一笑,“比你高点。”
林维铭笑了:“到了御风学院,再打过。”
“行啊。”韩烈眼睛一亮,“到时候别哭。”
“你才哭。”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马车在官道上飞驰,扬起一路烟尘。
中午时分,马车在一个小镇停下来歇脚。周执事让大家下车活动活动,顺便吃点东西。镇子不大,只有几家小店,但饭菜还算可口。林维铭简单吃了点,又买了几个肉包子揣着——这是他跟赵小胖学的,饿了就吃,总没错。
下午继续赶路。天色渐晚时,马车驶入一片山区。路变得崎岖起来,车厢颠簸得厉害,几个女生有些晕车,脸色发白。周执事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再坚持两个时辰,前面有驿站。”
两个时辰后,天已经全黑了。马车终于在一座驿站前停下。那是官道上专门为旅人准备的歇脚处,有房舍,有马厩,有食堂。
“今晚在这里过夜。”周执事说,“明早继续赶路。”
十个人下了车,各自分到一间小屋。林维铭的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油灯。但他已经很满足了——至少比睡马车舒服。
吃过晚饭,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星空,久久没有睡着。
明天,还要继续赶路。
后天,就能到御风学院了。
那是一个怎样的地方?会比扶摇学院更大吗?老师会更厉害吗?修炼会更快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前路如何,他都会走下去。
就像父亲说的——好好学,别想家。
就像顾老师说的——扶摇者,乘旋风而上九天也。
就像他自己说的——从青萍之末,吹遍这万里山河。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
林维铭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