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维铭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阳光透过医务室的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眨了眨眼,适应了光线,发现自己正躺在那张熟悉的病床上。左肩的伤口隐隐作痛,右拳被绷带缠得像两个粽子,稍微一动就传来钝痛。
“醒了?”
校医老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林维铭转过头,看见老者正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
“喝了吧。”老者把药碗递过来,“补气血的,对伤口有好处。”
林维铭接过碗,慢慢喝了下去。药汤很苦,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四年来,他早已习惯了各种苦——修炼的苦,训练的苦,以及此刻伤口的苦。
“什么时辰了?”他问。
“巳时三刻。”老者说。
林维铭心里一紧。巳时三刻,那就是上午九点多。决赛是午时开始——还有一个多时辰。
“决赛……”他开口。
“还没开始。”老者打断他,“但你这个状态,上不了场。”
林维铭沉默了。
他知道老者说得对。左肩的伤口虽然不深,但一动就疼,严重影响左臂的活动。右拳的伤更麻烦,指节处的皮肉都翻出来了,虽然上了药,但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恢复原力运转。更别说原力还没完全恢复——昨天那一战,他把原力榨得干干净净,到现在也只恢复了一半左右。
这样的状态,上擂台就是送死。
但他不甘心。
走到这一步,只差最后一场,却要放弃吗?
“想什么呢?”老者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维铭抬起头,看着老者。老者须发皆白,脸上满是岁月刻下的皱纹,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清明,正静静地看着他。
“我想上。”林维铭说。
“我知道。”老者点点头,“但你上不了。”
“如果……”林维铭顿了顿,“如果我一定要上呢?”
老者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欣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他说。
“谁?”
“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人。”老者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天空,“他也是这样,明明伤得站都站不稳,却非要上擂台。别人劝他,他说——‘有些事,不做会后悔一辈子。’”
林维铭愣住了。
“后来呢?”他问。
“后来?”老者回过头,目光中带着一丝追忆,“后来他赢了。但也因为那一战,留下了暗伤,再也无法突破更高境界。”他顿了顿,“你说,值吗?”
林维铭沉默了。
值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今天因为受伤就放弃,他会后悔一辈子。
“我想试试。”他说。
老者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随你吧。年轻人,不撞南墙不回头。”他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和昨天那个一样,“止痛的药,吃一粒能管半个时辰。记住,只有半个时辰。药效一过,你会疼得站不起来。”
林维铭接过瓷瓶,郑重道谢。
老者摆摆手,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了一句:“那小子叫陆晨风,原力九百三,比你高。他擅长的是一套家传的剑法,快准狠,不留余地。你要想赢,只有一条路——”
林维铭凝神听着。
“第一招。”老者说,“抢在第一招定胜负。他的剑法虽然厉害,但起手式有破绽,就在他出剑的那一瞬间。如果你能抓住那个破绽,一击制胜,就有机会。如果错过了,你撑不过十招。”
林维铭心中一震,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前辈指点。”
老者摆摆手,推门出去了。
林维铭坐在床上,望着手中的药瓶,心里默默盘算。
第一招定胜负。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门忽然被推开,赵小胖的大嗓门传了进来:“林维铭!你醒了!”
三人鱼贯而入。赵小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张大牛抱着一套干净的衣服,赵小瘦跟在最后。
“你终于醒了!”赵小胖把食盒往桌上一放,“快吃点东西,我特意去食堂买的,有肉包子,有粥,还有鸡蛋!”
林维铭看着那热气腾腾的包子,心里一暖:“谢谢。”
“谢什么谢?”赵小胖摆摆手,“咱们谁跟谁?”
张大牛把衣服放在床边:“这是你的院服,我帮你洗了。一会儿换上,别穿着这身血糊糊的上台。”
林维铭点点头。
赵小瘦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怎么了?”林维铭问。
“没……没什么。”赵小瘦又低下头。
张大牛叹了口气,替他说了:“这小子昨天看你晕过去,吓哭了。守了你一宿,愣是不肯回去睡觉。”
林维铭怔住了。他看着赵小瘦,那个总是低着头、话最少的瘦小男孩,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我没事。”他伸手揉了揉赵小瘦的脑袋,“真的没事。”
赵小瘦点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林维铭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继续揉着他的脑袋。
赵小胖在一旁嘟囔:“这小子,平时话不多,心却最软……”
四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同时笑了。
笑着笑着,林维铭忽然说:“今天的决赛,我会打。”
三人都愣住了。
“什么?”赵小胖第一个反应过来,“你疯了?伤成这样还打?”
“必须打。”林维铭说。
“为什么?”
林维铭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因为如果今天不打,我会后悔一辈子。”
赵小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张大牛看着他,忽然问:“有把握吗?”
“没有。”林维铭摇头,“但有机会。”
他把校医老者的话说了一遍。第一招定胜负,抓住陆晨风剑法起手式的破绽,一击制胜。
“就一招?”赵小胖瞪大眼睛,“万一抓不住呢?”
“那就输。”
“输了怎么办?”
林维铭想了想,笑了笑:“输了就输了呗。反正已经走到决赛了,不丢人。”
赵小胖还想说什么,被张大牛拦住了。
“让他打。”张大牛说,“换成我,我也会打。可惜我家里来信,不想让我参赛。”
赵小胖看看张大牛,又看看林维铭,最后叹了口气:“行吧行吧,你们都是疯子。打就打,但你要答应我——打不过就认输,别硬撑。”
“好。”林维铭答应得很爽快。
但他心里知道,真到了擂台上,他可能不会认输。
半个时辰后,林维铭换好衣服,吃过早饭,吞下一粒止痛药,走出医务室。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看见演武场方向已经人声鼎沸。今天是决赛,来看的人比昨天更多。不仅有学院的学生和老师,还有不少镇上的居民,甚至有几个穿着锦袍的外人——据说是御风学院来的人,专门来看这场考核的最终结果。
“走吧。”林维铭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演武场周围已经围满了人。中央的主擂台上,四角的阵旗猎猎作响,青石地面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擂台正前方搭了一个简易的看台,上面坐着几个气度不凡的人——有学院的院长,有几位长老,还有三个穿着深蓝色长袍的陌生人。那长袍的胸口绣着一道旋风图案,但比扶摇学院的徽章更复杂,更精致。
“御风学院的人。”张大牛低声说。
林维铭点点头,心里微微一紧。
擂台另一边,一个少年正站在那里。他看起来比林维铭略高一些,身材匀称,面容清秀,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劲装,手里提着一柄长剑。剑鞘是深青色的,隐隐有光泽流动,一看就不是凡品。
那就是陆晨风。
他似乎感应到林维铭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了林维铭一眼。那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收回视线。
“好稳的人。”林维铭心想。
这种人最难对付。不骄不躁,不露破绽,一切按部就班。想从他身上找到突破口,难如登天。
“林维铭!”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林维铭转头,看见韩烈正大步走来。他手里提着一根黑色的木棍——不是昨天那柄长枪,但看起来也不差。
“听说你醒了,过来看看。”韩烈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一番,“伤成这样,还要打?”
“要打。”林维铭说。
韩烈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行,有骨气。不像有些人,受了点伤就哭爹喊娘。”他顿了顿,“那小子不好对付,我去年跟他打过,输了一招。”
林维铭一怔:“你输过?”
“输过。”韩烈坦然承认,“他那套剑法确实厉害,快准狠,不留余地。我当时原力比他高一点,但还是输了。”他拍拍林维铭的肩膀,“你要想赢,只有一条路——”
“第一招。”林维铭接道。
韩烈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行啊,有人教过你了。那我就不废话了。”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记住,他的破绽在出剑的那一瞬间。那一瞬间,他的剑会从左向右斜撩,胸口会露出一个空档。只有一息的时间,抓住了,你就赢了;抓不住,你就输了。”
林维铭心中一震,深深点头:“多谢。”
“谢什么谢?”韩烈摆摆手,“你赢了韩烈,就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间,不用说谢。”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说了一句,“赢了那小子,替我出气!”
林维铭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午时将至,钟声响起。
裁判走上擂台,高声宣布:“升学考核决赛,现在开始!对阵双方——林维铭,对陆晨风!”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
林维铭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擂台。
左肩的伤口隐隐作痛,右拳的绷带下传来钝痛,但他此刻顾不得这些。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对面那个少年身上。
陆晨风走上擂台,在他对面三丈处站定。他抽出长剑,剑身雪亮,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那是一柄五品玄器,和洛青的那柄一样好。
“你受伤了。”陆晨风开口,声音平静,“可以弃权。”
林维铭摇摇头:“我想试试。”
陆晨风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好。那我会全力以赴。”
“求之不得。”
裁判看了两人一眼:“准备好了吗?”
两人同时点头。
“开始!”
钟声响起的一瞬间,林维铭动了。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等待观察,而是直接冲向陆晨风!
既然只有第一招的机会,那就主动创造这个机会!
陆晨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手下丝毫不慢。他的剑出鞘了——从左向右,斜撩而上!
就是现在!
林维铭眼睛死死盯着他的剑,在他出剑的那一瞬间,看见了他的胸口——那里果然露出一个空档,只有拳头大小,只有一息的时间!
林维铭脚下发力,身形硬生生一转,避开了剑锋,右拳凝聚全身原力,狠狠击向那个空档!
陆晨风脸色一变,收剑格挡,但已经来不及了。林维铭的拳头快如闪电,在剑锋回撤之前,已经击在他的胸口!
“砰!”
一声闷响,陆晨风连退五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捂着胸口,难以置信地看着林维铭。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招?
真的只用了一招?
陆晨风缓缓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
“好拳。”他说。
林维铭站在原地,右拳微微颤抖,冷汗从额头滑落。那一拳用尽了他全部原力,此刻他只觉得浑身发软,几乎站不稳。但他还是强撑着,看着陆晨风。
“还打吗?”他问。
陆晨风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个清晰的拳印,衣服都裂开了。他试着运转原力,胸口立刻传来一阵剧痛——那一拳伤得不轻,虽然没有伤到骨头,但气血翻涌,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再战。
他抬起头,看着林维铭,目光复杂。
“你赢了。”他说。
林维铭愣住了。他没想到陆晨风会这么干脆地认输。
“你那一拳,抓住了我的破绽。”陆晨风说,“按照家规,被人抓住这个破绽,就是学艺不精,无话可说。而且……”他顿了顿,苦笑一声,“我现在气血翻涌,原力紊乱,打不了了。再打下去,也是输。”
他收剑入鞘,朝林维铭拱了拱手:“这一战,我输得心服口服。等伤好了,我们再打过。”
林维铭怔了半晌,也拱了拱手:“好。”
台下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赵小胖第一个冲上擂台,一把抱住林维铭:“你赢了!你赢了!你是冠军!”
张大牛和赵小瘦也冲了上来,四个人抱成一团。林维铭被他们挤得伤口生疼,却忍不住笑了。
裁判走过来,高声宣布:“决赛获胜者——林维铭!本次升学考核实战部分第一名!”
欢呼声更响了。
林维铭站在擂台上,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望着看台上那几个御风学院来的人,望着远处的天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四年前,他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孩子,连原力都不知道是什么。
四年后,他站在了三级学院升学考核的冠军台上。
这条路,他走得不容易。
但这才刚刚开始。
“林维铭!”
一个声音从看台上传来。林维铭转头,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袍的中年人站了起来。那人的胸口绣着精致的旋风图案,正是御风学院的标志。
“我是御风学院的招生执事,姓周。”那人开口道,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刚才那一战,我看了。打得很好。”
林维铭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点点头。
“你的原力虽然只有八百多,但战斗意识极强,判断准确,临场反应快。”周执事继续说,“这样的人,我们御风学院欢迎。十天之后,带着你的学籍牌,来御风学院报到。”
全场再次爆发出欢呼声。
林维铭怔怔地看着那位周执事,忽然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前辈!”
周执事摆摆手,坐了回去。
赵小胖在一旁激动得语无伦次:“林维铭!你考上了!你考上了!”
林维铭点点头,却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台下。
韩烈站在人群里,朝他竖起大拇指。洛青站在另一边,冲他点了点头。苏晴也在,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还有周远、孙磊——那些他曾经交过手的对手,此刻都在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嫉妒,只有真诚的祝贺。
林维铭忽然觉得,这四年来,他得到的不仅仅是原力、不仅仅是实力,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朋友。
比如对手。
比如成长。
他深吸一口气,走下擂台。
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青萍镇的轮廓清晰可见。更远处,是苍龙山脉,是那片他从未踏足过的广阔世界。
十天之后,他将踏上新的征程。
去御风学院,去更高的学府,去更远的地方。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无论前路如何,他都会像今天这样——
全力以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