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历3604年,十二月。赤焰国,赤炎城。
墨河在烈火学院的第二个月,原力终于突破到了七千点。
那天晚上他正坐在宿舍的床上运转《烈火心经》,丹田中原力的增长原本已经变得十分缓慢,像是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水流细得几乎感觉不到。但他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运转心法,一遍又一遍,像一个在沙漠中走了很久的人,明知前方可能没有水,但还是不肯放弃最后一点希望。
然后,“噗”的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在体内碎裂了。
丹田中原力的运转速度猛地加快,原本缓慢流淌的小溪突然变成了奔涌的河流。空气中的火元素疯狂地朝他的身体涌来,从每一个毛孔钻进去,被丹田吸收、转化、提纯。原力的数字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两百点、三百点、五百点——
最终稳定在了七千二百点。
墨河睁开眼睛,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吐出的气息是热的,带着淡淡的硫磺味,在宿舍的空气中凝结成一团小小的白雾,然后缓缓消散。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掌中隐隐有火光在皮肤下流动,像是有岩浆被封印在了血管里,每一次心跳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的力量在体内奔涌。
七千点。
焚天塔的门槛,他终于跨过去了。
墨河穿上外套,走出宿舍,穿过学院空旷的操场,来到焚天塔下。
夜色已深,焚天塔在月光下像一根巨大的黑色石柱,直插天际。塔顶的火焰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火光把周围几十丈的地面照得通亮,在每一块石板上都投下了跳动的影子。
墨河站在塔门前,抬头看着门上方的四个大字——“烈火焚天”。字是用原力雕刻的,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烧红的铁棍烙上去的,散发着灼热的气息。
他伸手推门。
门没锁。
厚重的铁门在墨河的推动下缓缓打开,发出低沉的吱呀声。门后是一片黑暗,但黑暗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然后一团火焰从塔内深处亮起,沿着墙壁上的纹路迅速蔓延,点燃了整座塔的内壁。
墨河看呆了。
焚塔的内部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空间,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塔顶,中间没有任何楼层隔断。塔壁上密布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纹路,此刻那些纹路正燃烧着橘红色的火焰,像是一张巨大的火焰网络,将整座塔的内部包裹得严严实实。
塔的正中央悬浮着一团火球。火球不大,直径也就一米左右,但亮度极高,像是一个小型的太阳,散发着让人无法直视的光芒。墨河能感觉到那团火球中蕴含的力量——庞大、古老、带着一种让人本能地想要臣服的威严。
那就是厉火导师说过的火焰法则碎片。
墨河站在塔门口,看着那团火球,心跳得很快。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丹田中的原力在疯狂地加速运转,像是在回应那团火球的召唤,渴望着与它共鸣。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焚天塔。
脚刚踏进塔内一步,一股灼热的气浪就扑面而来。墨河感觉像是被人推进了一个巨大的烤箱,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汗。空气中的火元素浓度高得离谱,他每呼吸一次,都能感觉到火元素顺着气管涌入肺部,然后被血液吸收,输送到全身的每一个角落。
太浓郁了。
浓郁到让他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
墨河想起厉火说过的话:“焚天塔对修炼者的身体强度要求很高。”他现在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原力不够强、身体不够硬的人走进这里,可能用不了一刻钟就会被火元素烧坏经脉,轻则重伤,重则当场暴毙。
他在塔门内侧的蒲团上坐下来,盘腿闭目,开始运转《烈火心经》。
原力在体内流转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将近三倍。空气中的火元素自发地朝着他的身体汇聚,不需要他去刻意吸收,浓度就已经高到身体不得不被动摄入的程度。墨河能感觉到原力在丹田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变强。
这种感觉太美妙了。
就像是一个快要渴死的人突然被人扔进了河里,不需要去喝水,身体自己就会吸收周围的水分。墨河几乎要呻吟出来,但他咬了咬牙,强迫自己保持专注,继续运转心法,一遍又一遍,把被动摄入的火元素转化成稳定的原力,夯实根基,不留半点虚浮。
他在焚天塔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身体发出警告——经脉开始隐隐作痛,像是被火焰灼烧过度的管道,需要时间冷却和修复。
墨河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出焚天塔。
塔外的冷风打在脸上,他打了个激灵,感觉整个人像是从桑拿房里走出来一样,浑身通透,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散发着热气。
他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丹田中的原力。
七千五百点。
一个时辰,增长了三百点。
墨河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按照这个速度,他在焚天塔里修炼一天,就能增长将近两千点原力。一个月就是六万点。这个数字大到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甚至有些荒谬。
不对。
墨河很快冷静下来。他知道修炼不是这么算的。焚天塔的效果不会一直维持在这么高的水平,随着原力的增长,身体会产生耐受性,增长速度会逐渐放缓。而且原力增长到一定程度之后,瓶颈就会出现,那时候再多的火元素也帮不了他,只能靠自己去突破。
但即使如此,焚天塔的价值也是毋庸置疑的。
墨河握紧了拳头,转身回宿舍。
从明天开始,他要把每天在焚天塔里的修炼时间从一个时辰延长到两个时辰。
前提是身体承受得住。
墨河开始了一段近乎自虐的修炼生活。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去修炼场跑步热身,然后练两个时辰的《烈火拳》。下午去图书馆看一个时辰的书,内容是赤焰国的历史、地理和魔兽图鉴——厉火说一个优秀的冒险者不能只会打架,还要懂得如何利用环境和情报。傍晚吃过晚饭之后,他会去焚天塔修炼两个时辰,然后回到宿舍,再运转《烈火心经》一个时辰,最后累得像条死狗一样倒在床上,三秒钟之内就能睡着。
这种高强度的修炼让他的身体每天都处在崩溃的边缘。有一次他在焚天塔里坐了不到一个半时辰,经脉就痛得像是要裂开一样,他咬着牙坚持了最后半个时辰,走出焚天塔的时候,鼻血流了一脸,把路过的学员吓了一跳。
厉火知道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扔给他一瓶口服的药液。
“每天修炼之前喝一口,能护住经脉。”厉火说,“别喝多了,这东西很贵。”
墨河拔开瓶塞闻了闻,一股辛辣的气味直冲脑门,像是有人拿辣椒水灌进了他的鼻子里。他打了个喷嚏,连忙塞上瓶塞。
“谢谢厉火导师。”
“谢什么。”厉火背着手走了,“你修炼得越好,我在陆沉舟面前越有面子。咱俩各取所需。”
墨河看着厉火远去的背影,笑了笑。
这个人说话永远是这样,明明是在帮你,却偏要把话说得像是在做交易。但墨河心里清楚,厉火对他已经很好了。那些药液、那些额外的指导、那些看似不经意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的点拨,这些东西加起来,价值远远超过一个普通学员应该得到的。
他欠厉火的人情,以后要还。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墨河的修炼渐入佳境。
《烈火拳》的温度控制问题在十二月中旬终于取得了突破性进展。经过两个月的反复练习和调整,他已经能够在拳面上稳定地凝聚出一层温度在一千四百度左右的火元素层,压缩比例达到了原体积的四分之一。
距离一千五百度的入门标准,只差最后一百度了。
厉火在考核的时候亲自下场,和墨河对练了一刻钟。墨河使出了全力,拳拳到肉,火元素在空气中炸开,发出接连不断的爆鸣声。但厉火只是单手就接住了他所有的攻击,每一次格挡都精准得像是在重复演练了无数遍的动作,丝毫不乱。
对练结束后,厉火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进步很大,再有半个月就能入门了。但入门只是开始,玄阶上品的武技,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知道。”墨河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队长跟我说过,武技的修炼是分阶段的。入门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小成、大成、圆满三个境界。”
“你那个队长说得对。”厉火点了点头,“不过对现在的你来说,入门就够了。焚天塔的修炼才是重点,原力上不去,武技练得再好也是花架子。”
墨河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十二月底,墨河收到了意想不到的人写给他的一封信。
是叶清霜的信。墨河自认和她没有什么交集,也不知道她写给自己什么?
信纸是冰蓝色的,摸起来凉凉的,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丝绸。
“墨河,见字如面。
好久不见。
队长写信跟我说你去了赤焰的烈火学院。恭喜你,赤焰确实是最适合火元素修行者的地方。
我在冰凰谷的传承已经进入第二阶段了。第一阶段是血脉觉醒,九十二点到九十五点。现在是第二阶段,亲和力要从九十五点提升到九十八点。过程比第一阶段更痛苦,冰元素改造身体的力度加大了,每次发作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但我在变强,这就够了。
外婆说,等传承结束,我的冰元素亲和力会达到九十八点甚至九十九点,原力会突破两万点,《冰凰九式》至少能练到第四式。
到时候我会去圣土找你们。
队长说你变得更沉稳了。我觉得这是好事,以前的你太毛躁了,像一团没有方向的火。现在这团火有了方向,应该能烧得更旺。
继续保持。
叶清霜。”
墨河看完信,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也压在了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已经有好几封信了——林维铭的、秦婉夕的、叶清霜的,还有明光弈和明心瑶从光曜寄来的。这些信来自大陆的各个角落,每一封都带着不同地方的气息,有厚土城的泥土味,有冰璃国的寒气,有光曜国光明元素的清新。
墨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想着很多事情。
想着林维铭说的暗影卫,想着秦婉夕写的信件内容,想着叶清霜在信中提到的冰凰谷传承。
所有人都在一起变强。
他也不能掉队。
元历3605年,一月初三。赤焰国,赤炎城。
墨河在烈火学院的第三个月,《烈火拳》终于入门了。
那天早上他在修炼场上对着沙袋练习,右拳凝聚的火元素层温度稳定在一千五百度,压缩比例达到了五比一。他一拳打在沙袋上,没有爆炸声,只有一声沉闷的“噗”。拳头穿透了沙袋的表面,整条手臂都没入沙袋内部,沙袋的表面没有焦黑,只有一个圆润的、被高温熔穿的洞口,洞口的边缘光滑得像镜子。
厉火站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
“入门了。”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但墨河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鼻子突然有些发酸。三个月,整整三个月的苦练,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手练肿了、破了、好了、又破了,反反复复,不知道流了多少汗,受了多少伤。现在终于得到了一个“入门”的评价。
他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转身看着厉火。
“接下来练什么?”
厉火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是墨河第一次看到厉火笑,虽然那个笑容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
“接下来?”厉火从怀里掏出一本更厚的册子,扔给墨河,“《烈火拳》进阶篇,地阶下品。练好了,原宗境界以下,没有几个人能接住你一拳。”
墨河接住册子,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字写着:“烈火拳进阶篇,适用于原宗境界以上修炼者。入门要求:原力一万点以上,烈火拳基础篇圆满。”
墨河合上册子,看着厉火。
“我现在原力才八千点,还差两千。”
“所以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原力。”厉火说,“焚天塔你每天待多久?”
“两个时辰。”
“增加到三个时辰。”厉火说,“你的身体已经适应了焚天塔的环境,经脉的耐受度上去了,可以承受更长时间的修炼。但要循序渐进,别一下子加太多,小心经脉烧断。”
“明白。”
从那天开始,墨河把焚天塔的修炼时间从两个时辰增加到了三个时辰。
焚天塔一层的火元素浓度已经对墨河产生了明显的修炼效果。每天三个小时的修炼,原力的增长速度虽然比不上第一次进去时那么夸张,但依然十分可观——平均每天增长五百点左右。
按照这个速度,他只需要四天就能突破一万点原宗境界。
但现实没有这么顺利。
原力增长到九千点的时候,墨河遇到了瓶颈。
瓶颈来得比他预想的要早。那天他在焚天塔里坐了将近两个时辰,原力从八千七百点增长到了九千点,然后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无论他怎么运转心法,原力都纹丝不动。
他试着冲击瓶颈,但每次冲击都像是撞在一堵墙上,原力被弹回来,震得他的经脉一阵刺痛。他咬着牙试了十几次,最后一次冲击的反弹力道最大,震得他喉咙一甜,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墨河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行了。
再冲下去,经脉真的要裂开了。
他站起来,走出焚天塔,坐在塔下的石阶上,低着头,双手撑着膝盖,汗水顺着脸颊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瓶颈。
又是瓶颈。
墨河想起了林维铭说过的话:“瓶颈就像是门,你能看到门后面的路,但打不开门。打不开的原因不是力气不够,而是没找到钥匙。”
钥匙在哪儿?
墨河闭上眼睛,开始冥想。他把意识沉入丹田,感受原力的每一条流转路径。丹田中的原力漩涡在缓缓旋转,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像是在积蓄力量,等待着什么。
他顺着原力的流转路径一路感知过去,从丹田到经脉,从经脉到穴位,从穴位到四肢百骸。
然后他找到了问题所在。
在他胸口的位置,膻中穴——也就是中丹田——的原力流动出现了异常。膻中穴是人体三大丹田之一,上丹田藏神,中丹田藏气,下丹田藏精。他平时修炼主要用的是下丹田,对中丹田的开发几乎为零。
但现在,随着原力的增长,下丹田的容量已经接近极限,需要中丹田来分担压力。但他的中丹田从来没有被开发过,经脉狭窄,穴位闭塞,原力根本流不过去。
这就是瓶颈的根源。
找到了。
墨河深吸一口气,开始尝试引导原力冲击中丹田。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的操作。中丹田不像下丹田那样有强大的容纳能力,它脆弱得就像是一张纸,用力过猛会捅破,用力不足又冲不开。墨河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一缕原力,沿着心脉向上,缓缓接近膻中穴。
原力触碰到膻中穴的瞬间,一股剧痛从胸口传来,像是有根针扎进了心脏。
墨河咬紧牙关,没有退。
他控制着原力,以极慢的速度向前推进,像是一个工兵在雷区里排雷,每一步都必须精确无误,否则就是粉身碎骨。
膻中穴的壁障在原力的持续冲击下缓缓松动,一丝一丝地裂开,像冰面上的裂纹,在缓慢但不可逆转地扩散。
不知道过了多久。
墨河感觉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他的全部意识都集中在了胸口那一小块区域,周围的世界完全消失了,听不到风声,感觉不到温度,甚至连呼吸都变得若有若无。
然后,轻轻的一声“咔”。
膻中穴开了。
原力像是决堤的洪水涌入中丹田,在那一瞬间,墨河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充满了一样,有一种说不出的充实感。下丹田的压力骤然减轻,原力在上下两个丹田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流转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
原力突破了九千点。
九千一百、九千二百、九千三百……
一直冲到九千八百点,增长才停了下来。
墨河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快亮了。他在焚天塔下面坐了一整夜。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骨骼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胸口中丹田的位置还在隐隐发热,像是有团小火苗在那里安静地燃烧。
九千八百点。
距离原宗境界的一万点,只差最后两百步了。
墨河抬起头,看着焚天塔顶的火焰。那团火焰在天际线上燃烧着,和地平线上初升的太阳交相辉映,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橙红色。
他没有回去睡觉。
而是转身走进了修炼场,开始练拳。
因为他知道,只有不停地向前走,才能在终点处等到想见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