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历3603年,七月二十五日。
叶清霜站在冰霜城的北城门外,抬起头,看着那座她离开了多年的城池。
冰霜城很大。
作为冰璃国的都城,冰霜城占地极广,光是城墙就有内外三道,层层叠叠地围住了整座城池。城墙是用一种叫做“寒晶石”的特殊石材砌成的,通体呈半透明的冰蓝色,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城墙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防御铭文,每一个铭文都蕴含着强大的冰系原力,整座城池就像一件巨大的冰系法器,静静地矗立在冰璃河畔。
城门口,进出的行人熙熙攘攘。有穿着厚实皮袍的商人,有裹着白色皮毛大衣的贵族,有扛着武器的冒险者,还有牵着雪橇犬的猎人。所有人都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呼出的白气在人群中织成一片薄薄的雾。
叶清霜拉了拉斗篷的兜帽,将脸遮住了大半。她不希望一进城就被认出来。叶家在冰霜城的名气太大了,叶家嫡女的外貌特征也太明显了——冰蓝色的双眸,在这个以冰系闻名的国度里,这样的外貌特征几乎等同于一张行走的名片。
她低着头,跟着人流走进了城门。
守城的卫兵只是扫了她一眼,没有多看。每天进出冰霜城的人太多了,一个裹着斗篷的年轻女孩实在算不上什么引人注目的人物。
进了城,叶清霜的脚步慢了下来。
冰霜城的街道很宽阔,路面铺着青石板,每一块石板都被打磨得光滑如镜,能倒映出人的影子。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商铺和住宅,建筑风格和天翎截然不同——冰璃的建筑多用石材和木材结合,墙体厚重,窗户狭小,屋顶陡峭,便于积雪滑落。几乎每一栋建筑的屋檐下都挂着冰凌,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七彩的光。
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有人在卖热腾腾的肉包子,有人在卖刚打捞上来的冰河鱼,有人在卖手工编织的羊毛围巾,有人在卖从南方进口的香料和绸缎。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喧闹的市井交响乐。
叶清霜走在这条街上,却觉得自己像一个外人。
三年前她离开的时候,这条街就是这个样子。三年后她回来了,一切都没有变。商铺还是那些商铺,小贩还是那些小贩,甚至连街头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变的是她自己。
三年前,她是被赶出这座城的。说“赶”可能不太准确——家族没有明着赶她走,但那些冷言冷语、那些鄙夷的目光、那些无处不在的排挤,比明着赶她走更让人难以忍受。
母亲把她送走,说是“留学”,其实是让她逃。
逃开那些流言蜚语,逃开那桩强加在她身上的婚约,逃开这个冰冷得让人窒息的地方。
她逃了几年,现在又回来了。
不是因为她想回来,而是因为她不得不回来。
叶清霜在城中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没有急着回叶家。
客栈名叫“雪松居”,坐落在冰霜城东区的一条小巷子里,是一家只有五间房的小客栈。掌柜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婆婆。周婆婆人很和善,看到叶清霜一个人住店,多问了两句,但也没有刨根问底。
叶清霜要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一天二十个铜币,包早饭。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有一个铁皮炉子,炉子里烧着炭火,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她把包袱放在桌上,长枪靠在床边,然后坐在床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
从云翎书阁到冰霜城,将近四千里路,她走了将近一个月。一个月来,她风餐露宿,走了无数的山路,趟了无数次的冰河,躲避过雪狼的袭击,甩掉过雪家派来“护送”她的人。她的靴子磨破了两双,脚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手上的茧子又厚了一层。
但她终于到了。
叶清霜在客栈休息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才出门。
她没有去叶家,而是去了冰霜城的冒险者协会分部。
冰霜城的冒险者协会分部坐落在城中心的主街上,是一栋三层的石砌建筑,门面很气派,门口立着两根粗大的石柱,石柱上雕刻着各种魔兽的图案。大门上方挂着一块巨大的牌匾,上面写着“冒险者协会冰霜城分部”几个大字,字是用冰蓝色的漆写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叶清霜推门走了进去。
大厅很大,足能容纳上百人。正对大门是一排长长的柜台,柜台后面坐着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忙碌地处理各种事务。大厅左侧是一块巨大的告示板,上面贴满了任务单,从F级到A级的任务都有,密密麻麻地排了好几排。大厅右侧是几排长椅,坐着不少等待接任务或交任务的冒险者,穿着各色各样的服装,武器也是五花八门。
叶清霜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冒险者协会的资格徽章,放在柜台上。
那是一枚银色的徽章,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雄鹰下方刻着“B”字——这是B级冒险者的标志。她的冒险积分是一千九百八十分,距离A级只差二十分了。
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是一个年轻的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她拿起徽章看了看,然后在面前的原晶板上划了一下,调出了叶清霜的资料。
“叶清霜,天翎国云翎书阁学员,B级冒险者,积分一千九百八十分。”工作人员念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笑容真诚了几分,“欢迎您来到冰霜城,叶姑娘。请问您需要办理什么业务?”
“转籍。”叶清霜说,“我要把冒险者资格从天翎转到冰璃。”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她:“请您填写这张表格,然后缴纳五个金币的转籍费用,手续大概需要三个工作日。”
叶清霜接过表格,快速地填写起来。姓名、年龄、国籍、原力等级、武技类型……一项一项地填下去,填到“紧急联系人”那一栏时,她的笔顿了一下。
紧急联系人。
她在天翎的时候,这一栏填的是“破晓小队”。但现在破晓已经解散了,各奔东西。林维铭和墨河去了圣土,明光弈和明心瑶回了光曜,她一个人来到了冰璃。
她想了想,最终在那一栏写下了“叶婉清”三个字,以及在冰霜城的联系地址——叶府。
填完表格,叶清霜把它和五枚金币一起递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核对了信息,然后给了她一张回执单。
“三个工作日后,凭此回执单来领取新的资格徽章。”工作人员说,“在此期间,您在天翎的资格徽章仍然有效,可以在冰霜城接取任务。”
叶清霜接过回执单,折好,放进怀里。
她没有急着离开,而是走到告示板前,看了看上面的任务。
告示板上的任务很多,五花八门。F级和E级的任务大多是送信、寻物、采集药材之类的简单任务,报酬也低,几个银币到一两个金币不等。
D级和C级的任务稍微难一些,有护送商队、清剿低阶魔兽、调查失踪案件等等,报酬在几个金币到十几个金币之间。B级和A级的任务就比较少了,告示板上只有寥寥几张。
叶清霜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张B级任务单上。
任务等级:B级
任务内容:前往冰璃北境的霜语峡谷,采集十株“霜语草”。霜语草生长在霜语峡谷深处的冰崖上,周围常有中阶魔兽出没,建议组队前往。
报酬:五十金币,B级冒险积分四十分。
叶清霜的眼睛亮了一下。
四十分。
她现在的冒险积分是一千九百八十分,再有二十分就能晋升A级冒险者了。这个任务正好可以帮她补上这二十分,还多出二十分。
而且,霜语草是冰系丹药的重要材料,市场价不低。如果能多采一些,回来卖掉也是一笔不错的收入。
但霜语峡谷她知道,那地方在冰璃北境,距离冰霜城有将近十天的路程。峡谷里常年刮着刺骨的寒风,气温极低,普通人在那里待上一个时辰就会被冻伤。更麻烦的是,峡谷里栖息着不少中阶魔兽,其中有一种叫做“霜牙狼”的魔兽,以群体狩猎著称,每一头成年霜牙狼的实力都相当于人类的原尊巅峰,几十头一起出动,就算是原宗级别的强者也要退避三舍。
一个人去,确实有些冒险。
但叶清霜想了想,还是伸手把那张任务单揭了下来。
她现在最需要的,是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有时间去想那些烦心的事情,忙到没有时间去想叶家、雪家、婚约、传承。
而且,她需要钱。从云翎书阁毕业,她身上的积蓄不多,一共只有不到两百个金币。在冰霜城这样的地方,两百个金币撑不了多久,房租、吃饭、购买修炼资源,样样都要花钱。
她走到柜台前,把任务单递给工作人员:“这个任务,我接了。”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任务单,又看了一眼叶清霜,面露犹豫:“叶姑娘,这个任务是B级任务,建议组队前往。您一个人……”
“我一个人没问题。”叶清霜说,“霜语峡谷的情况我了解,霜牙狼的习性我也了解。我是冰璃人,体质适应低温,不需要组队。”
工作人员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叶清霜那副不容置疑的表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在任务单上盖了章,登记了她的名字。
“祝您好运。”工作人员说。
元历3603年,七月二十八日。
叶清霜在冰霜城待了三天,把手续办完,把装备整理好,然后准备出发去霜语峡谷。
这三天里,她没有回叶家,也没有联系母亲。不是不想见母亲,是不知道怎么面对。
三年没见了,母亲老了吗?身体还好吗?在叶家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因为把她送走而受到家族的责难?
这些问题在她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一次想到都让她胸口发闷。
但她知道,迟早要面对。
只是在面对之前,她想先做一件事——变强。
哪怕只变强一点点,也足以让她在面对叶家的时候多一分底气,在面对雪千城的时候多一分从容。
所以她接下了那个任务。不是为了那五十个金币,也不是为了那二十分冒险积分,而是为了让自己的枪更锋利一些。
七月二十八日清晨,叶清霜背上包袱,提着长枪,离开了雪松居。
周婆婆站在客栈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这孩子,跟当年她娘一个样。”
叶清霜没有听到这句话。
她已经走远了。
从冰霜城北门出去,沿着冰璃河北上,就是通往北境的道路。这条路叶清霜小时候走过几次,那时候母亲带她去北境巡视叶家的产业,她坐在雪橇上,裹着厚厚的毛毯,看着两岸的雪景,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白色的。
现在她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脚下的雪被她踩得“咯吱咯吱”响,身后是一串深深的脚印。
走了三天,她进入了冰璃北境的荒原地带。
这里的景色和冰霜城截然不同。没有房屋,没有道路,没有人烟,只有一望无际的雪原和远方连绵的雪山。天空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黄昏,只有太阳偶尔从云层的缝隙中露出一角,投下一道惨白的光。
风很大,卷起地面的雪花,在空中飞舞。叶清霜用布巾蒙住了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的睫毛上结了霜,眉毛上也是,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冰雕。
但她不觉得冷。
冰元素亲和九十二点的体质,让她在这种极寒环境中如鱼得水。空气中的冰元素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身体,转化为原力,让她的状态比在温暖的地方还要好。
这就是冰系修行者的优势——在寒冷的环境中,他们的实力会得到增幅。
第四天傍晚,叶清霜到达了霜语峡谷的入口。
霜语峡谷是冰璃北境一条狭长的裂谷,两侧是陡峭的冰崖,谷底是一条结冰的河流。峡谷的入口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两侧的冰崖高耸入云,遮住了大部分天空。
叶清霜站在峡谷入口,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峡谷内的原力波动。
很浓烈的冰元素。
浓烈到空气中的冰元素几乎凝成了实质,呼吸之间能感觉到细微的冰晶进入肺部,凉丝丝的,但并不难受。
她睁开眼睛,握紧长枪,走进了峡谷。
峡谷里的光线很暗,两侧的冰崖反射着微弱的光芒,给人一种置身冰窟的感觉。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冰层,走起来很滑,叶清霜不得不用原力附着在脚底,增加摩擦力。
她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达了峡谷中段。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的尽头是一面陡峭的冰崖,冰崖上长着几株淡蓝色的植物——霜语草。
叶清霜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快步走向那片冰崖,但刚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
原力感知告诉她,前面有危险。
她蹲下身,将手掌贴在冰面上,闭上眼,用原力感知周围的动静。
“大地脉动”——这是林维铭的武技,能在一定程度上感知范围内的振动。叶清霜虽然不会这个武技,但三年来的并肩作战,让她学会了从林维铭那里偷师。她不能像林维铭那样精准地感知敌人的数量和实力,但至少能判断出有没有危险。
冰面下传来微弱但规律的振动。
是心跳。
不止一个。
叶清霜睁开眼睛,慢慢站起来,长枪握在手中,枪尖斜指向地面。
“出来。”她说。
她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了几次,然后被呼啸的风声吞没。
没有回应。
但心跳声更近了。
叶清霜嘴角微微上扬,突然一个转身,长枪横扫而出。
枪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起一片冰蓝色的光芒。光芒击中了身后的一块巨石,巨石应声裂开,从裂缝中蹿出几道白色的影子。
霜牙狼。
五头。
叶清霜看清了那些影子——雪白色的皮毛,冰蓝色的眼睛,锋利的獠牙从嘴角露出来,滴着涎水。霜牙狼的体型比普通的狼大了一倍,每一头都像一头小牛犊,四肢粗壮,爪子锋利,能在冰面上如履平地。
五头霜牙狼将她围在了中间,呈扇形展开,封住了她所有的退路。
叶清霜没有慌张。
她见过更凶险的场面。全联赛上,她和沧澜三英对阵的时候,面对的是三个原力远超自己的对手,那才是真正的绝境。五头霜牙狼,实力相当于人类的原尊巅峰,比她现在的原力还要低一些。唯一麻烦的是它们群体的配合,但这种程度的配合,和三对三的比赛比起来,差远了。
“来。”叶清霜轻声说,像是在对一个老朋友说话。
五头霜牙狼同时动了。
三头从正面扑来,两头从侧面包抄,配合默契,显然是长期狩猎练出来的配合。
叶清霜没有后退。她向前踏出一步,长枪在手中一转,枪尖爆发出一团冰蓝色的光芒。
“冰凰展翅。”
枪尖化作一道寒光,笔直地刺向正面扑来的那头霜牙狼。那头霜牙狼在空中试图躲闪,但叶清霜的枪太快了,快到它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枪尖刺入了霜牙狼的胸口。
冰凰展翅的爆发力瞬间释放,一股冰系原力从枪尖涌入霜牙狼的身体,冻结了它的心脏。霜牙狼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身体在半空中僵住了,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砸起一片雪雾。
一招毙命。
剩下的四头霜牙狼被这一枪震慑住了,攻势顿了一下。
叶清霜没有给它们喘息的机会。
长枪收回,横扫,第二式出手。
“寒霜万里。”
这不是《冰凰九式》的招式,而是《新月寒霜》上卷中的一招。枪尖划出一道圆弧,冰系原力从枪身上喷涌而出,化作一圈冰蓝色的光环向四周扩散。光环所过之处,空气温度骤降,地面上的冰层又厚了几分。
四头霜牙狼被光环扫中,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它们的皮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四肢僵硬,速度至少下降了三成。
叶清霜抓住机会,身形一闪,长枪化作三道寒光,分别刺向左侧的两头霜牙狼。
第一枪刺中了左边那头霜牙狼的脖颈,枪尖穿透了皮毛和肌肉,从另一侧穿出。第二枪紧接着刺向了旁边那一头,那霜牙狼已经有了防备,猛地向旁边一扑,躲开了要害,但肩膀还是被枪尖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飞溅。
受伤的霜牙狼发出一声痛嚎,转身就跑。
另外两头霜牙狼看到同伴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也不再恋战,夹着尾巴向峡谷深处逃去。
叶清霜没有追。
她站在原地,长枪斜指地面,枪尖上滴着血,在白色的雪地上绽开一朵朵红色的花。
风停了。
峡谷里安静得出奇。
叶清霜呼出一口气,看着那团白雾在眼前散开。她的心跳得有些快,但呼吸很平稳。三招,五头霜牙狼,一死一伤三逃。这个战果不算惊艳,但对于一个人行动的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她走过去,蹲下身,看了看地上那头死去的霜牙狼。
霜牙狼的皮毛是上等的防寒材料,一张完整的霜牙狼皮在市集上能卖到十个金币。但叶清霜没有剥皮——她没有带剥皮的工具,也没有时间处理。她只是用枪尖撬开了霜牙狼的嘴,拔下了它的四颗獠牙,收进了包袱里。霜牙狼的獠牙是制作冰系法器的材料,四颗獠牙也能卖两三个金币。
收拾完战利品,叶清霜继续向峡谷深处走去。
霜语草长在冰崖上,需要爬上去采摘。那面冰崖高约三十丈,几乎是垂直的,冰面光滑得像镜子,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
叶清霜站在冰崖下,抬起头看了看那些在风中摇曳的淡蓝色植物。
然后她将长枪背在身后,双手贴在冰壁上,原力从掌心涌出,在冰面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晶。她双手用力,身体向上蹿了一截,然后右手从腰间拔出匕首,扎进冰面固定住身体,左手继续贴上去,凝结冰晶,向上攀爬。
这是冰璃国人独有的攀冰技巧。
普通的攀岩者需要在冰面上打冰锥、挂绳索,费时费力。但冰系修行者可以直接用原力操控冰元素,在冰面上制造出“抓手”和“踩点”,相当于将光滑的冰面变成了一个可以攀爬的结构。
叶清霜爬了将近一刻钟,终于爬到了冰崖的中段。
霜语草就长在她头顶约一丈远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左手在冰面上凝结出一个冰台,右手拔出匕首扎进去,然后借力向上跃起。
身体腾空的那一刻,风吹了过来,猛烈得几乎要把她从冰崖上掀下去。叶清霜身体在空中一晃,左手本能地抓住了冰崖上一块凸起的冰棱,手指冻得发白,但她死死地抓着,没有松手。
缓了一口气,她慢慢地爬到了霜语草旁边,从腰间取出一个小布袋,用匕首将霜语草的根茎切断,一株一株地放进布袋里。
一、二、三……九、十。
十株。
任务完成。
叶清霜将布袋系好,挂在腰间,然后准备往下爬。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冰裂的声音,是脚步声。很轻,很稳,在冰冻的地面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有人来了。
而且,只有一个人。
叶清霜贴在冰崖上,身体一动不动,原力收敛,像一块冰一样融入了周围的环境。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然后,那个人停在了冰崖下方。
叶清霜低头看去,透过薄薄的暮色,她看到了一个年轻男人的身影。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冰蓝色的腰带,挂着一柄长剑。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在风中飘动,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那张脸,她见过。
虽然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年,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雪千城。
他抬起头,看向冰崖上的叶清霜。
暮色中,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像两块琥珀,在冰天雪地中闪着淡淡的光。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的一缕阳光,看起来温暖,却没有什么温度。
“叶姑娘。”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峡谷中回荡得很清晰,“好久不见。”
叶清霜没有回答。
她贴在冰崖上,长枪背在身后,腰间挂着霜语草,手指被冻得发白。
风从峡谷深处吹来,卷起地上的雪花,在两个年轻人之间飞舞。
元历3603年,八月一日。
霜语峡谷,暮色将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