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历3603年,八月一日,暮色将至。
霜语峡谷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叶清霜贴在冰崖上,手指扣着一块凸起的冰棱,低头看着崖下那个穿白色长袍的年轻男人。
雪千城。
她没有想过会在这里遇到他。或者说,她想过,但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从雪忠在冰璃河畔拦路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雪千城在盯着她。但她以为他会等到她回到冰霜城、回到叶家之后再出现。在叶家的地盘上,雪千城至少会收敛一些。
她没想到他会追到霜语峡谷来。
这里距离冰霜城有十天的路程,远离尘嚣,荒无人烟。在这里,如果雪千城想做些什么,没有人会知道,也没有人会来阻止。
叶清霜的手指在冰棱上紧了几分。
“叶姑娘。”雪千城的声音从崖下传来,不紧不慢的,“你是打算一直挂在上面,还是下来和我说话?”
叶清霜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崖下那个仰头望她的人。暮色的光线很暗,但她的夜视能力很好,足以看清雪千城的每一个细节。
他比她记忆中高了很多。八九岁的时候,他比她高出半个头,现在至少比她高出一个头。肩膀宽阔,腰身挺拔,站在雪地里的姿态很从容,像一棵扎根在冻土中的青松。
他的脸变了。褪去了孩童的圆润,棱角分明,下颌线锋利,颧骨微凸,鼻梁高挺。深褐色的眼睛带着一种淡淡的慵懒,但瞳孔深处藏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锐利。
他腰间那柄长剑的剑鞘上镶嵌着一颗冰蓝色的宝石,在暮色中闪着幽冷的光。那是雪家的家传宝剑“霜吟”,据说剑身中封印着一头中阶九品冰系魔兽的魂魄,拔剑时能听到魔兽的咆哮。
叶清霜没有见过那柄剑出鞘,但她听说过它的威名。
她收回目光,开始往下爬。
不管她愿不愿意,她都得下去。挂在冰崖上不是长久之计,天快黑了,霜语峡谷的夜晚温度会降到零下四十度以下,就算她是冰系修行者,待在外面一整夜也很难吃得消。
她往下爬的动作比上来时快了很多。上来的时候她需要小心翼翼地寻找抓手和踩点,下去的时候只需要用匕首控住下坠的速度,一步步往下挪。
不到半刻钟,她的靴子踩上了冰面。
脚刚落地,雪千城就向前走了两步。
叶清霜后退了一步,右手握住了背后的枪杆。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十步的距离。
雪千城停下了脚步,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微微勾起。那个笑容并不明显,但叶清霜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警惕时的笑容,带着一种玩味的欣赏。
“别紧张。”雪千城说,“我不是来为难你的。”
“那你来干什么?”叶清霜的声音很冷。
雪千城侧了侧头,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他想了想,然后说:“路过。”
路过?
叶清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嘲讽。霜语峡谷在冰璃北境的荒原地带,方圆几百里内没有任何城镇,最近的村镇也在三天路程之外。“路过”这种话,骗三岁小孩还差不多。
“你不信?”雪千城问。
叶清霜没有回答。
雪千城笑了笑,从袖子里取出一张任务单,展开,让叶清霜看。任务单上写着——任务等级:B级,任务内容:前往冰璃北境的霜语峡谷,采集十株“霜语草”。
和叶清霜接的是同一个任务。
叶清霜看了一眼那张任务单,然后抬头看着雪千城。
“你接了这个任务?”她问。
“嗯。”雪千城把任务单折好,收回袖子里,“我来采霜语草。”
叶清霜沉默了片刻,然后侧身,指了指冰崖上方那些零星的霜语草:“你来晚了,上面的霜语草我采了十株,剩下的不够十株了。”
“我知道。”雪千城说,“所以我没打算采。”
叶清霜微微皱眉。
雪千城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神色:“我来,是因为我知道你会来。”
这句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到叶清霜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雪千城,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和你谈谈。”雪千城说,“传承的事情。”
叶清霜看着他,没有说话。
雪千城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她的沉默,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冰璃秘境十天后开启,地点在冰霜城北方的冰渊谷。进入秘境需要十个人,两两组队,共同接受传承试炼。你和我是一组。”
“我知道。”叶清霜说,“叶家已经告诉我了。”
“那你知道传承试炼的内容吗?”
叶清霜沉默了一下。
她确实不知道。冰璃秘境是冰璃国开国先祖留下的,每十年开启一次,每次的传承试炼都不一样。没有人知道下一次试炼会是什么,进入秘境的人只能随机应变。
“不知道。”叶清霜承认。
“我也不知道。”雪千城说,“但我查过以往的传承记录。冰璃秘境的传承试炼,不是考验个人实力,而是考验配合。”
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了一些:“两个人一组,共同接受试炼。如果两个人配合默契,试炼会容易很多。如果两个人各怀心思,试炼会很难,甚至会死。”
叶清霜的手指在枪杆上轻轻敲了一下。
“所以你想跟我谈什么?”
“谈配合。”雪千城说,“在进入冰璃秘境之前,我们需要彼此了解。不是普通的了解,是深入了解——了解对方的武技、习惯、弱点、极限。只有这样,在试炼中才能做到心有灵犀。”
叶清霜看着他,目光在暮色中闪着冰蓝色的光。
“你是雪家的人。”她说,“我是叶家的人。叶家和雪家之间,从来没有真正的合作。”
雪千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叶家和雪家之间,确实有很多恩怨。但那是长辈的事。
叶清霜,我现在跟你说话,不是以雪家嫡子的身份,而是以你队友的身份。”
叶清霜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队友。
这个词对她来说很重。
在云翎书阁的三年里,她有四个队友——林维铭、明光弈、明心瑶、墨河。他们五个人组成了破晓,一起训练,一起战斗,一起受伤,一起痊愈。她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武技特点,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战斗习惯,知道他们在什么时候需要支援,在什么时候可以独当一面。
那是她三年来最珍贵的记忆。
现在,雪千城说“队友”这个词,用那种认真的语气,让她一瞬间有些恍惚。
但她很快就回过神来。
“我们不是队友。”叶清霜说,“我们只是不得不一起接受传承的两个人。传承结束后,各走各的路。”
雪千城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那情绪转瞬即逝,快到叶清霜都没有捕捉到。
“好。”雪千城点了点头,“就算只是‘不得不一起接受传承的两个人’,我们也需要配合。否则,传承失败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叶清霜沉默了很久。
风从峡谷深处吹来,卷起地面的雪花,在两个年轻人之间旋转、飞舞、消散。
天越来越暗了。峡谷两侧的冰崖在暮色中变成两道黑色的剪影,天空从灰蓝变成了深紫,第一颗星星在东方亮了起来。
“你想怎么配合?”叶清霜终于开口了。
雪千城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比之前真诚了一些,但仍然带着一种天生的矜持。
“先离开这里。”他说,“峡谷外面有一个山洞,我在那里扎了营。霜语峡谷的夜晚太冷了,在外面过夜不是明智的选择。”
叶清霜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她不是信任雪千城,而是信任自己的实力。如果雪千城想对她做什么,她会让他知道,叶家的冰凰不是好惹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峡谷。
雪千城走在前面,步伐从容,白色的长袍在暮色中像一面旗帜。叶清霜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长枪握在手中,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山洞在峡谷入口外大约一里处,是天然形成的,不大,但足够两个人容身。洞口用一块大石头堵住了大半,只留下一个半人高的缝隙。雪千城侧身钻了进去,叶清霜跟在后面。
洞内比他说的“扎了营”要简陋得多。地面上铺着一张兽皮,旁边放着一个包袱和一柄剑。角落里堆着一些干柴,还有一小袋干粮。没有帐篷,没有毯子,没有任何多余的装备。
叶清霜看了一眼那张兽皮——是一张完整的雪熊皮,熊皮很大,铺开了能睡两个人。
她收回目光,在洞口的另一侧找了个位置坐下,将长枪横在膝上,包袱放在身后。
雪千城没有说什么。他从角落里抱了一捧干柴,在洞中央生了一堆火。火焰蹿起来,照亮了整个山洞,驱散了大部分寒气。
火光在雪千城的脸上跳跃,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叶清霜坐在阴影里,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生火的动作很熟练,三根干柴搭成三角架,中间塞上枯草和细枝,用火折子一点,火就起来了。然后他从包袱里拿出两块干肉,用树枝串了,架在火上烤。
肉烤熟了,他把其中一串递给叶清霜。
叶清霜看着那串肉,没有接。
雪千城没有勉强,把那串肉插在地上,自己拿起另一串吃了起来。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吃东西的姿态很优雅,像是从小受过严格的礼仪训练。
叶清霜靠在山洞壁上,双手环胸,看着火堆。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了很久。
“你和我想的不太一样。”雪千城突然开口了,打破了沉默。
叶清霜看向他。
“怎么不一样?”她问。
雪千城想了想:“我以为你会更……锋利一些。”
“锋利?”
“对。”雪千城点了点头,“像一把刚出鞘的剑,锋芒毕露,见谁刺谁。但你其实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块冰。不主动攻击别人,但别人靠近你的时候,会被你的寒气冻伤。”
叶清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雪千城继续说:“你知道吗,雪忠在冰璃河畔被你吓退之后,回来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少爷,叶家的姑娘不好惹,她的眼神像冰锥一样,能扎穿人的心’。”
叶清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在笑?”雪千城问。
“没有。”
“你明明在笑。”
叶清霜别过头去,看着山洞外漆黑的夜色。夜风吹过洞口,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挽歌。
“雪千城。”她说。
“嗯?”
“你说你来是跟我谈配合的。那你打算怎么谈?”
雪千城放下手中的肉串,拍了拍手,正色道:“先了解对方的武技。你的枪法是什么?”
叶清霜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了:“《冰凰九式》入门篇。”
雪千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冰凰九式》?那是叶家的不传之秘,你外公居然教你了?”
“他只教了入门篇。”叶清霜说,“完整的《冰凰九式》只有家主才能修炼。我还不是家主,所以只有入门篇。”
“《冰凰九式》的威名,整个冰璃都知道。”雪千城说,“听说修炼到第九式的‘冰凰降临’,能够在绝境中接引修炼此武技的先辈残余的力量,力挽狂澜。。”
叶清霜没有说话。《冰凰九式》确实有那样的效果,但那是完整版的,她的入门篇只有前五式,远远达不到“涅槃”的境界。
“除了《冰凰九式》,我还有《新月寒霜》上卷。”叶清霜说,“这是一套枪法,偏向攻防一体,配合《冰凰九式》使用。”
雪千城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然后他说:“我用的是剑,雪家的《雪影剑法》。”
“听说过。”叶清霜说。
《雪影剑法》是雪家的家传剑法,以速度快、变化多著称。据说修炼到高深处,出剑时能看到剑在空气中留下的残影,一柄剑能化作七八道剑影,让人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你的原力多少?”雪千城问。
叶清霜看了他一眼。原力是一个修行者的核心机密,正常情况下不会轻易告诉别人。但雪千城问得很自然,好像这是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
“问别人原力之前,不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吗?”叶清霜说。
雪千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都要真诚一些,带着一种被揭穿后的尴尬。
“你说得对。”他说,“我的原力是一万一千点。”
叶清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一万一千点。
原宗境界。
雪千城比她大两岁,今年十八岁。十八岁的原宗,在冰璃年轻一代中绝对是顶尖的存在。雪家这一代天赋最高的人是雪千凝,据说原力已经接近两万点,但雪千凝比雪千城小一岁。也就是说,雪家的两兄妹,都是原宗级别的天才。
“你呢?”雪千城问。
“七千二百点。”叶清霜没有隐瞒。在原宗级别的对手面前,隐瞒也没有意义。
雪千城点了点头,没有任何轻视的表情。他只是认真地说:“你的原力比我想的低一些,但你的冰元素亲和应该很高。我能感觉到,你周围空气中的冰元素浓度比正常情况高了很多,这不是原力能做到的,是亲和力的体现。”
叶清霜看了他一眼,微微有些意外。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冰元素浓度的变化,说明他对元素的感知非常敏锐。这种敏锐,不是天赋就能做到的,需要大量的训练和实战积累。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
说是聊,更像是审讯。雪千城问,叶清霜答,问一句答一句,绝不多说一个字。雪千城问她的武技特点、攻击范围、最快速度、最大爆发力,叶清霜都一一回答了——当然,是在不泄露核心机密的前提下。
她也问了他一些问题。他的剑法有多快,最强的招式是什么,原力消耗最大的招式能维持多久。雪千城也回答了,态度很坦诚,坦诚得让叶清霜有些意外。
雪家的人,不应该是这样的。
在她的印象中,雪家的人高傲、冷漠、精于算计。他们和叶家之间明争暗斗了几十年,表面上是联姻的盟友,实际上是在争夺冰璃国冰系世家的头把交椅。
但雪千城给她的感觉,不太像雪家的人。
他确实高傲,但那种高傲不是雪家那种“我比你高贵”的倨傲,而是一种“我对自己有足够信心”的从容。他确实冷漠,但那种冷漠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对所有人都一样——包括他自己。
至于精于算计……
叶清霜不确定。她不确定他的坦诚是真的坦诚,还是另一种算计。
“你怕我吗?”雪千城突然问。
叶清霜抬起眼睛看着他。
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深褐色的眼睛里有火焰在跳动。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不怕。”叶清霜说。
雪千城看着她,似乎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
几秒后,他收回了目光,看着火堆,声音轻了一些:“不怕就好。我也不怕你。我们之间,最好是这样的关系。太近了不好,太远了也不行。不远不近,刚刚好。”
叶清霜没有接话。
雪千城站起来,从包袱里取出一件厚实的皮毛大衣,递给叶清霜:“晚上冷,盖上。”然后他走到洞口,把堵住洞口的大石头挪了挪,留下一个更小的缝隙,挡住了大部分寒风。
做完这些,他走回火堆旁,靠着洞壁坐了下来,闭上眼睛。
“你不睡?”叶清霜问。
“你先睡。”雪千城闭着眼睛说,“我守夜。两个时辰后换你。”
叶清霜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裹着那件皮毛大衣躺了下来。皮毛大衣很暖和,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气,大概是雪千城熏过的。
她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
她听着山洞里的声音——火焰的“噼啪”声,风的“呜呜”声,还有雪千城均匀的呼吸声。
他的呼吸很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但叶清霜知道,他没有睡。一个真正的守夜者,不会让自己完全睡着。他应该是处于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既能恢复体力,又能随时感知周围的动静。
这是长期历练才能练出来的本事。
叶清霜自己也有这种本事。三年来,她和破晓的伙伴们在外出历练的时候,都是这样轮流守夜的。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雪千城,面朝洞壁。
洞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着细碎的光。叶清霜看着那些冰晶,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想林维铭了。
不知道他和墨河到圣土了没有。圣土那个地方干燥炎热,和冰璃完全是两个世界。林维铭的土系原力在圣土应该能得到很好的提升,但不知道他能不能适应那里的气候。
她又想起了明光弈和明心瑶。他们应该已经到光曜了吧?明家的曜日秘境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光系专属秘境,听起来就很厉害。明心瑶的光元素亲和八十四点,在秘境中一定能得到巨大的提升。明光弈虽然没有妹妹那么高的天赋,但他的努力和认真,一定能让他在秘境中有所收获。
破晓的五个伙伴,现在分散在了大陆的四个地方。
天翎、冰璃、光曜、圣土。
五年后,他们还能再聚在一起吗?
叶清霜不知道。
她只知道,不管五年后能不能再聚,她都会赴约。
因为她答应过。
“五年后,下一届全联赛——我们重新组队。”
林维铭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情。
叶清霜相信他。
两个时辰后,叶清霜准时醒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雪千城正靠在洞壁上,闭着眼睛。但他的呼吸频率变了,不再是那种半睡半醒的平稳,而是清醒时特有的轻快节奏。
“该你了。”叶清霜坐起来,把那件皮毛大衣扔给雪千城。
雪千城接过衣服,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你醒了?”
“嗯。”
“你没有睡。”
叶清霜没有回答。
雪千城没有追问,裹着皮毛大衣躺了下来。他背对着叶清霜,面朝洞壁,姿势和之前叶清霜的姿势一模一样。
叶清霜看了他的背影一眼,然后移开目光,看着火堆。
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堆通红的炭火。她从角落里捡了几根干柴,放进火堆里,火焰又蹿了起来。
她坐到洞口旁边,背靠着那块大石头,长枪横在膝上,目光透过石头和洞壁之间的缝隙,看着外面的夜色。
夜很深了。
天空中的星星密密麻麻的,比冰霜城的夜空亮了很多。没有云,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斗,亮得像一颗颗钻石。
远处传来了狼嚎声,悠长而凄厉,在夜空中回荡。
叶清霜没有动。
她的手指在枪杆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自己的心跳。
元历3603年,八月二日,子夜。
霜语峡谷外,山洞中,火光明灭。
叶清霜守夜到天亮。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雪千城醒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叶清霜还坐在洞口,保持着和他睡前一模一样的姿势——背靠石头,长枪横膝,目光透过缝隙看着外面。
“你一晚上没睡?”雪千城的声音有些哑。
“睡了。”叶清霜说,“眯了一会儿。”
雪千城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他站起来,走到洞口,把那块堵着洞口的大石头推开,清晨的冷风灌了进来,带着雪和泥土的气息。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消失了,远处的雪山在晨光中变成了淡淡的粉色。
“今天回冰霜城。”雪千城说,“十天后冰渊谷见。传承的事情,到时候再说。”
叶清霜站起来,把长枪背在身后,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你自己回去?”雪千城问。
“我自己回去。”
雪千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从洞口走出来,站在晨光中,白色的长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转过头,看着叶清霜,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天边的朝霞,看起来比昨晚温暖了许多。
“叶清霜。”他说,“十天后,冰渊谷,别迟到。”
叶清霜看着他,点了点头。
雪千城转身,向南方走去。他的步伐很从容,白色的身影在雪原上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晨雾中。
叶清霜站在洞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她也转身,向南方走去。
她没有跟在雪千城后面,而是选择了另一条路。两条路平行,中间隔着几座小山丘,互相看不到对方的身影,但方向相同——都通向冰霜城。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叶清霜在一个小山丘的顶端停下了脚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霜语峡谷。
峡谷在晨光中像一个巨大的裂口,两侧的冰崖反射着金色的光芒,看起来不像一个危险的地方,倒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她收回目光,继续向南走去。
包袱里有十株霜语草,还有四颗霜牙狼的獠牙。这些东西加起来能卖不少钱,足够她在冰霜城再待一阵子了。
最重要的是,她的冒险积分达到了两千分。
B级晋升A级,需要两千分。
她做到了。
叶清霜摸了摸怀里的冒险者徽章,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很小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是笑容。
三年了,她在云翎书阁学会了笑。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社交性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笑。笑训练场上挥汗如雨的痛快,笑明心瑶给她包扎时手忙脚乱的笨拙,笑墨河说错话后被明光弈瞪的窘迫,笑林维铭说“还行”时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那些笑容,是她三年来最宝贵的收获。
而现在,她要把这些笑容带回冰璃,带回叶家,带回那个冰冷得让人窒息的地方。
她要把它们像种子一样,种在冰璃的冻土里。
然后等待它们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元历3603年,八月三日,清晨。
叶清霜走在回冰霜城的路上,身后是渐行渐远的霜语峡谷,前方是一望无际的雪原,脚下是“咯吱咯吱”作响的积雪。
她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不是因为完成了任务,也不是因为冒险积分达到了两千分。
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三年前,她是一个人来到天翎的。举目无亲,无依无靠,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三年后,她虽然是一个人回冰璃的,但她的心里装着四个人。
林维铭的沉稳,明光弈的细致,明心瑶的温暖,墨河的纯粹。
他们四个,就是她心里的四颗种子。
不管走到哪里,不管面对什么,只要想起他们,她就不会觉得孤单。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叶清霜在一棵枯树旁停了下来,拿出干粮和水壶,简单吃了点东西充饥。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提着长枪,继续向南走去。
阳光从东方洒下来,照在雪原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白光。天空中没有一丝云,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
叶清霜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还有九天,她就要回冰霜城了。
然后,她将面对叶家,面对雪家,面对冰璃秘境。
她不怕。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远方的天际线上,冰霜城的轮廓隐隐可见。
叶清霜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