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霜最后一次站在云翎书阁的大门口,看着门楣上那四个字。
“云翎书阁”——她三年前第一次来到这里时,这四个字对她来说只是一块招牌。如今再看,却像一道烙印,深深刻在了骨血里。
六年前,她和母亲从冰璃来到这里,像一只被风雪追赶的幼鸟,仓皇地落在这片陌生的屋檐下。三年后,她要飞回去了。
不是回去避风,是回去迎风。
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尽,石板路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明心瑶站在她身后,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那块兰草手帕,已经揉得皱巴巴的了。
“清霜,你真的不要我们送你去边境吗?”明心瑶的声音有些哑,昨晚大概哭了很久,“从这里到冰璃,路上要走将近一个月呢。”
“不用。”叶清霜说,“我自己可以。”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明心瑶认识她三年了,知道这种平静底下藏着什么——是害怕。叶清霜害怕送别,害怕看到熟悉的人一个个转身离开,害怕最后的画面是他们的背影。
所以她宁愿一个人走。
林维铭站在稍远的地方,双手环胸,重剑斜靠在身旁。他看着叶清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他说。
声音不大,但叶清霜听得清清楚楚。
她转过头看着林维铭。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深色的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色的中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叶清霜想说很多话,但所有的语言涌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背对着所有人,迈开了步子。
“叶清霜!”
墨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大又急,像一颗砸进水里的石头。
叶清霜的脚步顿了一下。
“五年后,全联赛上,我们等你!”墨河扯着嗓子喊,声音在空旷的清晨传得很远很远,“你一定要来啊!”
叶清霜没有回头。
但她抬起右手,在头顶挥了挥。
然后她的手落下来,攥紧了长枪的枪杆,大步向前走去。
雾越来越浓了,她的身影在雾气中一点一点地模糊,最后完全消失了。
明心瑶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哭了出来。明光弈走过去,把手放在妹妹的肩上,轻轻地拍了拍。林维铭站在原地,目光一直盯着叶清霜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
墨河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我说错什么了吗”,然后被明光弈一个眼神瞪得闭上了嘴。
叶清霜走出云翎书阁的大门后,脚步慢了下来。
不是犹豫,是不舍得。
这座书阁不大,教学楼、训练场、医务室、宿舍、食堂,绕一圈也用不了半个时辰。但就是这片小小的土地,给了她三年来所有温暖的记忆。
她想起了第一次走进训练场的时候。那天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衫,手里提着母亲塞给她的长枪,站在训练场的边缘,像一只闯入陌生领地的幼兽。老师让她和同学对练,她紧张得枪都没握稳,第一招就被打飞了武器。
……
她想起破晓刚刚建立的时候,林维铭说:“以后我们就是队友了。”
以后。
这两个字在她心里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她从来没有想过“以后”,因为在叶家,“以后”是一个太奢侈的词。但林维铭随口说出来的时候,就好像“以后”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就好像他们一定会一起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叶清霜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了出去。
她加快了脚步。
从云翎书阁到冰璃,要走将近一个月。路线她已经研究了很多遍:先向北走到天翎与光曜的边境互市,然后转向东北,穿越苍龙山脉的支脉,进入冰璃国境,再沿着冰璃河北上,最终抵达冰璃国的都城——冰霜城。
全程将近四千里。
她一个人走。
长枪用得更顺手了,武技也精进了许多。她不再是那个连枪都握不稳的女孩,而是能在全联赛上和沧澜三英对抗的冰璃叶家嫡女。
但她心里依然有恐惧。
不是对旅途的恐惧,是对回去的恐惧。
冰璃。
那个终年积雪的国度,那个冰冷彻骨的家族。
她从小在那里长大,却从来不属于那里。
叶清霜在第三天傍晚到达了天翎与光曜交界的互市。
她没有进互市,而是在互市外的一家小客栈住了下来。客栈很小,只有五间房,住店的人大多是赶路的小商人,房间简陋但干净。
叶清霜要了一间房,把长枪放在床头,包袱放在枕边,然后和衣躺下。
她没有睡意。
窗外是一片漆黑,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这里的夜晚不像云翎书阁那样安静,互市里彻夜都有灯火,有人在交易,有人在喝酒,有人在争吵。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隔着几里路都能听到。
叶清霜从包袱里取出那封信。
是母亲在她离开冰璃时塞给她的。信封上写着“吾女清霜亲启”六个字,字迹工整秀丽,是母亲的字。
三年了,这封信她只打开看过一次。
那是她到云翎书阁的第一个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宿舍的床上,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隔壁房间偶尔传来的说话声。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清霜,娘对不起你。让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是娘没用。但你记住,不管你走到哪里,娘都在冰璃等你。等你变强了,等你有了足够的力量,就回来。回来拿回属于你的一切。”
叶清霜当时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再也没有打开过。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每看一次,就会想起母亲站在叶府门口的样子。那天风很大,母亲穿了一件银灰色的披风,披风的带子系了三遍才系好——她的手在发抖。她把包袱塞给叶清霜,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然后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快到像是在逃跑。
叶清霜知道母亲为什么逃跑。
母亲害怕自己会反悔,害怕自己会把她留下来,让她嫁给雪千城,让她一辈子被困在那个冰冷的家族里。
所以她必须在眼泪掉下来之前转身离开。
叶清霜闭上眼睛,将信贴在胸口。
窗外的虫鸣声渐渐小了,夜更深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会哭的。
她答应过母亲,不会再为叶家的人哭。
第二天一早,叶清霜退了房,继续向北走。
从互市转向东北,路变得越来越难走。平坦的官道渐渐变成了崎岖的山路,两旁的树木从阔叶林变成了针叶林,空气也从温润变得凛冽。
她进入了苍龙山脉的支脉。
苍龙山脉是天翎与冰璃的天然分界线,主峰常年积雪,支脉虽然没有主峰那么高峻,但山路蜿蜒曲折,有些地方甚至连路都没有,只能在岩石和灌木丛中穿行。
叶清霜走了十五天,才走出这片山地。
第十五天的傍晚,她站在一座山脊上,看到了远方的地平线。
那是冰璃。
一望无际的雪原,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地面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像一块巨大的粉色绸缎铺在天地之间。
空气冷得刺骨,每一次呼吸都能看到白色的雾气从嘴里冒出来。叶清霜呼出一口气,看着那团白雾在眼前散开,然后消失在空气中。
这种寒冷,她很熟悉。
冰璃终年积雪,最冷的时候气温能降到零下四十度。普通人在这种地方活不过一个冬天,但冰璃人不同。冰璃人的体质天生适应寒冷,他们的血液里流淌着一种特殊的原力因子,能在极寒环境中保持体温。
叶清霜记得小时候,她曾经在零下三十度的天气里光着脚在雪地上跑。堂兄堂姐们讥笑她“皮厚不知冷”,母亲却说这是冰系亲和高的表现——冰元素亲和越高,对寒冷的耐受就越强。
她的冰元素亲和九十二点。
整个冰璃国年轻一代中,数一数二。
所以她不怕冷。
她怕的是回去之后要面对的那些人。
叶清霜在山脚下找了一个山洞过夜。山洞不大,但能挡风。她在洞口生了一堆火,把干粮烤热了吃,然后裹着毯子靠在洞壁上,看着火焰发呆。
明天就能到冰璃国的第一个城镇了。
进入冰璃国境后,沿着冰璃河北上,再走半个月,就能到冰霜城。
冰霜城,冰璃国的都城。
叶家的府邸就在冰霜城的北区,占地极广,光是花园就有三个。叶家是冰璃三大世家之一,家族的荣耀可以追溯到冰璃开国时期。叶家的初代家主随冰璃开国皇帝征战四方,立下赫赫战功,被封为北境侯,世代镇守冰璃北疆。
后来冰璃国势稳定,叶家逐渐从军事世家转型为政治世家,在冰璃朝堂上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叶清霜的母亲叫叶婉清,是叶家家主叶北寒的大女儿。叶婉清年轻时是冰璃出了名的美人,冰元素亲和八十九点,天赋极高,被家族寄予厚望。可她偏偏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一个来自天翎的游历武者,名叫沈云渡。
沈云渡这个人,叶清霜的记忆里从未见过。母亲很少提起他,叶家更是讳莫如深。她只知道父亲是一个“不被叶家承认的人”,至于为什么不被承认,没有人告诉过她。
据说沈云渡的实力不弱,但他出身低微,没有家族背景,没有世家血脉,在叶家眼中就是一个“乡野莽夫”。叶婉清执意要嫁给他,叶北寒震怒,将女儿软禁在府中三个月。后来叶婉清逃了出去,和沈云渡私奔了。
一年后,叶婉清抱着刚出生的叶清霜回到了叶家。她没有说沈云渡去哪了,叶家也没有问。从那以后,叶清霜的父亲就成了叶家的禁忌——谁也不许提,谁也不许问。
叶清霜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
堂兄堂姐们欺负她的时候,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你爹都不要你了,你还赖在叶家干什么?”
她从来不回答。
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是不想回答。
因为她也想知道,父亲到底去哪了。
火焰渐渐熄灭了,洞里的温度下降了许多。叶清霜裹紧毯子,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
半个月后,她将踏进叶家的大门。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叶清霜在进入冰璃国境的第七天遇到了麻烦。
那天她正沿着冰璃河北上,道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雪原,偶尔能看到几棵光秃秃的白桦树,树干被风吹得歪歪斜斜。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出太阳的位置,只能靠河水的流向判断方向。
她已经走了整整一天,双腿有些发软,正准备找地方休息,突然感觉到脚下的雪地传来一阵微弱但规律的振动。
有人在靠近。
而且不止一个。
叶清霜停下脚步,右手握紧了长枪。她闭上眼睛,用原力感知周围的动静。三年来的训练让她养成了一个习惯——在任何陌生的环境中,她都会保持警戒。
振动越来越近了。
“沙……沙……沙……”
是踏雪的声音。脚步很轻,但雪面上还是留下了清晰的声响。从声音判断,是三个人。步伐节奏一致,说明不是路人,而是有组织有目的地行动。
叶清霜睁开眼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雪原的尽头出现了三个黑点。黑点越来越大,渐渐能看清轮廓了——是三个人,都穿着白色的皮毛大衣,戴着白色的风帽,整个人几乎和雪原融为一体。如果不是他们刻意隐藏,叶清霜可能根本发现不了。
三人走到距离叶清霜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中间的那个人摘下风帽,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脸庞方正,颧骨高耸,嘴唇上留着一撇浓密的胡须。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叶姑娘。”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缓慢,“总算等到你了。”
叶清霜的手指在枪杆上紧了紧。
她不认识这个人。
但这个人认识她。
“你是谁?”叶清霜的声音很冷,比周围的空气还要冷。
中年男人微微一笑,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在下雪千城少爷的管家,雪忠。奉少爷之命,在此恭候叶姑娘多时了。”
雪千城的管家。
叶清霜的心沉了一下。
她没有想到雪家的人会在这里等她。她从云翎书阁出发前,只给母亲写了一封信,告诉母亲自己大概什么时候会到冰霜城。母亲不可能把消息透露给雪家,那么雪家是怎么知道她的行程的?
除非——
雪家一直在监视叶家。
或者说,雪家一直在监视她。
“雪千城让你们来的?”叶清霜问。
“正是。”雪忠微微欠身,姿态恭敬,但那种恭敬里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强势,“少爷说,叶姑娘长途跋涉,一个人赶路太辛苦了,让我们来接您。马车在前面等着,叶姑娘请随我们来。”
“不用了。”叶清霜说,“我自己走。”
雪忠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叶姑娘,从这里到冰霜城还有八天的路程。您一个人走,路上不安全。这段路常有雪狼出没,还有盗匪流窜。少爷是为您的安全着想。”
“我说了,不用。”
叶清霜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雪忠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依然没有到达眼睛。
“叶姑娘,您可能不太清楚状况。”雪忠向前走了一步,语气依然恭敬,但那种恭敬下的压迫感更强了,“少爷让我来接您,我是必须要接到您的。您不跟我走,我回去没法交差。您体谅体谅我这个做下人的,别让我为难。”
他身后那两个人也向前走了两步。
一左一右,隐隐形成了包抄的态势。
叶清霜将长枪从肩上取下来,双手握住枪杆,枪尖斜指向地面。
她的原力开始涌动。
冰蓝色的光芒从她的身体中渗出,在她周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冰雾。脚下的雪面开始凝结,变得更加坚硬,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雪忠的脸色变了。
他是雪家的老管家,跟了雪千城二十多年,见过不少强者。但他没有想到,一个十六岁的女孩,释放出的原力波动竟然如此强烈。
叶清霜的原力只有七千二百点,在她这个年龄段已经算是不错的了,但绝对算不上顶尖。然而她的冰元素亲和九十二点,这意味着她用同样的原力能调动更多的冰元素,发挥出远超自身境界的实力。
此刻在她周围,空气中几乎所有的冰元素都在向她汇聚。温度急剧下降,连雪忠呼出的气息都瞬间凝成了冰晶。
“我再问一遍。”叶清霜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你们让不让开?”
雪忠咬了咬牙,往旁边退了一步。
他身后那两个人也跟着退开了。
叶清霜收起长枪,重新扛在肩上,大步向前走去,从三个人的中间穿过,脚步声在雪面上留下深深的印记。
她走出十几步后,雪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叶姑娘,少爷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叶清霜的脚步没有停。
“少爷说,他很期待和您一起接受传承。冰璃秘境,他会让您看到,谁才是冰璃年轻一代中最强的人。”
叶清霜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向前走,头也不回。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雪原的尽头,雪忠才收回目光。他身边的人低声问道:“忠叔,就这么让她走了?少爷那边怎么交代?”
雪忠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块传音玉佩,注入原力。
玉佩亮了亮,里面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慵懒:“接到了吗?”
“回少爷。”雪忠的声音带着一丝歉疚,“叶姑娘不愿意跟属下走,属下……不敢强求。”
传音玉佩沉默了片刻。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有意思。那就让她自己来吧。反正,她迟早要到叶家。我们有的是时间。”
玉佩的光熄灭了。
雪忠收起玉佩,回头看了一眼叶清霜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他跟着雪千城二十多年,从来没见过少爷对谁这么上心。这个叶家的姑娘,确实不一般。
但她再特别,也逃不出少爷的手掌心。
冰璃传承,可不是一个人就能完成的。
离开雪忠等人后,叶清霜加快了脚步。
她不想和雪家的人起冲突,至少现在还不想。这里是冰璃国境,雪家的势力遍布全国,和他们发生正面冲突是不明智的。
但她也不会按照雪千城的安排走。
那个男人,她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六七岁时的惊鸿一瞥。白色锦袍,整齐的头发,礼貌的谈吐,像个大人一样。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让她本能地感到不舒服。
那是一种猎手看到猎物时的眼神。
叶清霜不喜欢那种眼神。
夜幕降临的时候,叶清霜在河边找了一块巨石,在巨石的背风面生了一堆火。火不大,只够驱散周围的寒气。她把毯子裹在身上,靠着巨石坐了下来,长枪横在膝上。
夜空中飘起了雪花,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撒了一把盐。雪花落在火焰上,“嗤嗤”地化成了水汽。
叶清霜抬头看着天空。
冰璃的夜空和其他地方不一样。这里的星星比其他地方更亮,但总是隔着一层薄薄的云,看起来朦朦胧胧的,像蒙了一层霜。
她想起了明心瑶。
那个总是红着眼眶的女孩,每次她受伤都会冲过来的女孩,给她换药、包扎、治疗,从不问她为什么会受伤,只是默默地做事。三年来,明心瑶是她见过的最温暖的人。
她又想起了墨河。
那个大大咧咧的男孩,笑起来声音震天响,打起拳来像一头发怒的蛮牛。他从来不掩饰自己的情绪,高兴就笑,难过就哭,生气就打。他是破晓五个人中最简单的一个,也是最纯粹的一个。
她想起了明光弈。
那个永远拿着笔记本记录的男孩,心思细腻得像一根针,能在赛后写出几千字的复盘总结。他的光元素天赋不是最高的,但他的努力和认真,是破晓五个人中最突出的。
最后,她想起了林维铭。
叶清霜闭上眼睛。
她不想去想他,但脑子里却控制不住地浮现出他的样子。
他总是穿深色的衣服,重剑从不离身。他的话很少,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他不喜欢解释,也不喜欢争辩,别人说什么他都只是点点头,说一句“嗯”或者“还行”。
但就是这样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却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在他身边,她不需要伪装,不需要防备,不需要小心翼翼地计算每一句话的后果。她可以只是她自己——一个不爱说话、不善表达、有些笨拙的冰璃女孩。
她喜欢这种感觉。
但喜欢归喜欢,她从来没有说出口。
不是不敢,是不知道怎么说。
叶清霜睁开眼睛,看着飘落的雪花。
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很快就化了。冰冷的水滴顺着脸颊滑下来,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六角形的冰晶在她掌心里闪耀了一下,然后融化,消失。
“五年后……”她轻声说,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能听到,“我一定会去的。”
雪越下越大,风也渐渐猛烈起来。叶清霜往火里添了几根枯枝,火焰猛地蹿高了一些,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她靠回巨石,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
八天后,她将抵达冰霜城。
她必须打起精神来,迎接那个冰冷的地方,迎接那些冰冷的面孔,迎接那个被称为“家”的叶家大宅。
她已经准备好了。
或者说,她必须准备好。
远处的雪原上,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
叶清霜没有睁眼。
她的手指在枪杆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回应那声狼嚎。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风雪的低语,和火焰的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