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历3604年三月中旬,光曜国迎来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一层薄薄的纱帘挂在天地之间。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落在新抽芽的树枝上,顺着叶脉滑落,滴在泥土里,滋润着蛰伏了整个冬季的根系。明家宅邸的花园里,早樱已经开了,粉白色的花瓣被雨水打湿,贴在枝头,显得格外娇嫩。
明光弈站在屋檐下,看着这场春雨,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茶是明心瑶泡的,光雾茶,入口清冽,回味甘甜。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落在花园里那棵老樱树上。这棵树在他出生之前就种在这里了,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覆盖了大半个花园。每年春天开花的时候,整个花园都笼罩在一片粉白色的云雾中,美得不真实。
“哥。”明心瑶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你要出去?”
“不出去。”明光弈摇了摇头,“就在这儿站一会儿。”
明心瑶走到他旁边,把伞收起来,靠在柱子上,也看着那场雨。
“雨什么时候停?”
“不知道。”明光弈说,“也许下午,也许明天。”
两人沉默地站着,听着雨声。
三个月前被任命为年轻一代领队的时候,明光弈还有些忐忑,怕自己做不好。三个月过去了,忐忑还在,但多了几分笃定——不是因为觉得自己做得有多好,而是因为他发现,那些他看着林维铭做过的、在破晓学到的那些东西,在明家同样适用。
信任队友,敢于放权,出了问题自己扛,有了功劳大家分。这些道理说起来简单,做起来不容易。但他做到了,至少到目前为止,二十六个人没有出过大乱子。
“哥,”明心瑶突然开口,“你说林维铭现在在干什么?”
明光弈看了她一眼:“你怎么老是问我他在干什么?”
“因为我好奇啊。”明心瑶理直气壮,“墨河说他每天都在修炼,从早练到晚,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练剑、练武技、练原力。你说他就不累吗?”
“累。”明光弈说,“但他不会停下来。”
“为什么?”
“因为他心里有一团火。”明光弈转过头,看着妹妹,“那团火烧得太旺了,他停不下来。”
明心瑶沉默了。
她知道哥哥说的那团火是什么。
那是对实力的渴望,对胜利的执着,对“不再失去”的恐惧。林维铭的养母林沐风在他十二岁那年去世了,从那以后,他就变成了一个不会再让任何人保护他的人。他要变强,强到能保护所有人,强到永远不会再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离开。
这样的人,累不累已经不重要了。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累不累这种小事,排在最后面。
“我去修炼了。”明心瑶说,拿起伞,走进雨中。
油纸伞在雨幕中缓缓移动,浅金色的伞面上绘着几枝淡雅的兰花,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身后留下一串细碎的水珠。
明光弈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收回目光,喝完了杯中的最后一口茶。
他也该去修炼了。
训练场上,雨还在下。
明光弈没有打伞,也没有穿雨衣,就那样站在雨中,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流过脸颊,流过脖颈,渗进衣领里。他没有在意这些,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剑上。
第十二式——曜日当空。
这是《曜日十二剑》的最后一式,也是除第十三式心法“归一”之外最难的一式。
前十一式他都已经掌握了——破晓的快、朝阳的蓄、耀光的眩、流光的连、灼日的狠、落日的决、烈阳的凝、焚天的爆、曜空的广、日陨的点、光明斩的锐——每一式都有各自的特点和适用场景,学会了它们,就能应对大部分战斗情况。
但第十二式不是这样。
“曜日当空”不是某一类攻击方式的极致,而是前十一式的融合。它不是让你在“点”“线”“面”之间做选择,而是让你同时做到“点”“线”“面”。一剑出,可快可慢,可蓄可发,可眩可连,可狠可决,可凝可爆,可广可点,可锐可融。一剑之中,包含前十一式的所有变化。
这就很难了。
人只有一双手,只有一把剑,只有一颗心。怎么才能在一剑之中同时做到快和慢、蓄和发、眩和连、狠和决、凝和爆、广和点、锐和融?这些属性在某种意义上是对立的——快和慢不可能同时存在,蓄和发是先后关系不是并列关系,广和点更是截然相反的两种攻击方式。
但“曜日当空”的要求偏偏就是这样:不是先后,不是交替,而是同时。
明光弈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来琢磨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看剑谱,翻来覆去地想,翻来覆去地试。直到三天前,他才隐约抓住了什么。
不是“同时做到”,而是“随时可以做到”。
“曜日当空”的精髓,不是你在一剑之中把所有前十一式的属性都展现出来,那是不可能的。而是你在出剑之前,已经具备了随时切换成任何一种属性的能力。剑未出,意已决。你的意志在出剑的那一刻就已经确定了一剑的属性——不是快就是慢,不是蓄就是发,不是眩就是连,不是狠就是决,不是凝就是爆,不是广就是点,不是锐就是融。但你确定的速度极快,快到对手无法预判,快到你自己都不需要思考。
这就是“曜日当空”。
明光弈闭上眼睛,雨水打在脸上,凉凉的,让他更加清醒。
他在脑海中模拟着一个对手——不是具体的某个人,而是一个抽象的、可以被任意赋形的影子。他“看”到这个影子从左侧攻来,他的剑选择了“快”和“点”,以“破晓”的速度和“日陨”的凝练迎击。影子变换位置,从右侧绕来,他的剑瞬间切换为“广”和“眩”,以“曜空”的范围和“耀光”的致盲压制。
影子上蹿下跳,左突右冲。他的剑跟着影子的变化而变化,不快不慢,不急不躁,像是在和影子跳一支配合默契的双人舞。
他睁开眼睛,出剑。
一道金色的剑光在雨中亮起,不是“破晓”那道笔直的线,不是“曜空”那圈扩散的面,不是“日陨”那个凝聚的点,而是一道流动的、变化的、无法被简单归类的光。它在雨幕中划过,像一条金色的龙,时而快如闪电,时而慢如蜗牛;时而凝如针尖,时而散如云雾;时而刺,时而斩,时而挑,时而扫。
一剑之中,包含了所有。
剑光散去,雨还在下。
明光弈看着手中的剑,看着剑身上残留的金色光纹,嘴角微微上扬。
“成了。”
虽然还只是雏形,离真正的“曜日当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方向对了。剩下的,就是用时间去打磨,用实战去检验,用汗水去浇灌。
十二剑齐了。
接下来,是第十三式——归一。
午后,雨停了。
太阳从云层的缝隙中探出头来,金色的阳光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把积水照得闪闪发光。空气被雨水洗过,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花园里的早樱在雨后显得更加娇艳,花瓣上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明光弈换了一身干衣服,坐在书桌前,给林维铭写信。
他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修炼有重大突破的时候,就给林维铭写一封信。不是为了炫耀,也不是为了汇报,而是为了记录。把心得和感悟写下来,寄出去,像是把一份心情封存起来,让它跨越千山万水,送到另一个人手中。然后在回信中,他可以看到那个人对这些心得的回应,有时是简单的“不错”,有时是一两句切中要害的点评,有时是墨河歪歪扭扭的“我也练成了”之类的话。
这些回应,成了他修炼路上的一道道路标。看到它们,他就知道自己走的路是对的,方向是对的,没有偏,没有歪。
“林维铭:
见字如面。
今天下了一场雨,是今年春天的第一场雨。我在雨中练剑,把第十二式‘曜日当空’的雏形练出来了。
写‘雏形’两个字的时候,我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高兴。你不知道我为了这一式花了多少时间——整整一个月,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想这一式怎么练。睡觉的时候在想,吃饭的时候在想,走路的时候也在想。二叔说我魔怔了,心瑶说我走火入魔了。但我知道我没有,我只是太想练成它了。
‘曜日当空’的精髓,我花了一个月才想明白——不是在一剑之中同时做到所有事情,而是在出剑之前,已经具备了随时切换成任何一种属性的能力。剑未出,意已决。十二种变化在一念之间完成切换,对手看到的是什么,他就是什么。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二叔,二叔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爷爷说得对,你比他想象的更有天赋。’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我会继续练,直到把这一式练到像呼吸一样自然。
十二式齐了,接下来是第十三式‘归一’。剑谱上说,‘归一’不需要刻意去练,当十二式都融入本能的时候,‘归一’自然就成了。我不知道这个‘自然’是什么意思,但我觉得,我应该快到了。
心瑶的修炼也有了突破。她把‘圣光审判’的蓄力时间缩短到了原来的十分之一,现在可以在一息之间完成蓄力并释放。她说这还不是极限,她还可以更快。我相信她。
明家年轻一代的训练也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上次分组之后,各组都开始执行外出任务了。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严重的伤亡情况,有几个受了轻伤的,心瑶都处理了。光耀的表现出乎我的意料,他做组长的那个组,任务完成率是最高的。光宸还是老样子,不怎么和人说话,但他在的那一组,战斗力是最强的。一个主攻,一个主守,一明一暗,配合得越来越好。
墨河上次说他的爆裂拳成功率提高到了七成,现在有没有再提高?心瑶让我问的,她说如果墨河能把成功率提高到九成以上,她就考虑去赤焰看他表演。墨河看到这句话一定会很高兴。
原晶吸收怎么样了?那块土系极品原晶你用了吗?效果怎么样?如果效果好的话,我想办法再弄几块给你寄过去。虽然光系原晶在光曜好找,土系不太好找,但多花些时间和金币还是能买到的。
写到这儿吧。纸快用完了。
保重。
明光弈”
他写完信,折好,装进信封,放在桌上。
窗外,太阳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了脸,金色的阳光把整个书房照得亮堂堂的。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他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很多。
春雷惊百虫,春雨润万物。
惊蛰之后,是春分。春分之后,是清明。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来了,夏天也不远了。
明光弈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南方的天空。
云层散去了,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彩。
他想起林维铭在赤焰,赤焰的春天大概和光曜完全不同吧?那里一年四季都很热,大概没有“春寒料峭”的感觉,没有“春雨绵绵”的意境。但没关系,只要人还在,什么季节都好。
明光弈嘴角微微上扬,转身离开了书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