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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惊蛰

原灵大陆 玉锦枫林 6764 2025-11-14 10:08

  元历3604年二月中旬,光曜国迎来了一年中最特殊的一个节日——惊蛰。

  这个节日在大陆各国的叫法不同,天翎国叫“春醒”,在光曜,它就叫“惊蛰”。取“春雷惊百虫”之意,寓意冬眠的万物被春雷唤醒,新一年的轮回正式开始。

  惊蛰在光曜国是一个大节日,规模仅次于年节。家家户户都要在这天打扫庭院、焚香沐浴、祭祀先祖,祈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明家作为光曜国最古老的家族之一,惊蛰的祭祀仪式比普通人家隆重得多,要持续整整一天。

  明光弈天没亮就起床了。

  今天是惊蛰,按照明家的规矩,家族所有成员都要在正厅集合,由家主带领祭祀先祖。他穿上了那套很少穿的礼服——深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白色的腰带,胸前绣着一个金色的“曜”字。衣服是明心瑶的母亲、也就是他的伯母去年让人做的,做好之后试过一次,就一直挂在衣柜里,再也没穿过。

  他在铜镜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礼服的自己,觉得有些陌生。

  “哥,好了没有?”明心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爷爷让人来催了,说大家都在正厅等着呢。”

  明光弈整了整衣领,推门出去。

  明心瑶站在走廊里,也穿了一身礼服——浅金色的衣裙,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丝带,浅金色的长发披在肩上,发间别着一枚精致的银簪。她平时很少这样打扮,今天这么一穿,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很多,不像那个在战场上冷静施法的队医,更像一个大家闺秀。

  “看什么看?”明心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走吧。”

  两人并肩穿过回廊,朝正厅走去。一路上遇到的下人纷纷行礼,目光中带着一种“少爷小姐真好看”的意味。明心瑶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步子加快了几分;明光弈倒是无所谓,目不斜视地走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正厅里已经站满了人。

  明家虽然不是光曜国最大的家族,但数百年的积累下来,家族成员的数量也不少。嫡系、旁系、远亲,加上家眷和重要的门客,林林总总近百人,把正厅挤得满满当当。明崇远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帛书——那是明家先祖“曜日公”留下的家训,每年惊蛰祭祀的时候都要当众诵读。

  明光弈和明心瑶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好,在嫡系子孙的那一列,位置靠前,仅次于几位叔叔和堂兄。

  明崇远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然后展开手中的帛书,开始诵读。

  “曜日公家训:一曰忠,忠于国,忠于君,忠于民。二曰孝,孝于亲,孝于长,孝于师。三曰仁,仁于物,仁于人,仁于天下。四曰勇,勇于事,勇于过,勇于改……”

  帛书上的内容明光弈从小就会背了,但每次听爷爷念出来,感受都不一样。小时候觉得这是一堆枯燥的大道理,和自己的生活没什么关系。长大之后才慢慢明白,这些看似空泛的话,其实是明家数百年不倒的根本。

  忠、孝、仁、勇。

  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凡我明氏子孙,当以此为训,代代相传,勿忘勿失。”明崇远念完最后一个字,合上帛书,转身面对先祖牌位,深深鞠躬。

  所有人跟着鞠躬。

  祭祀仪式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上香、敬酒、献祭品、诵经、祈福,每一个环节都有固定的流程和规矩,不能错,也不能乱。明光弈站在队伍里,机械地完成每一个动作,脑子里却在想着别的事情。

  他在想林维铭。

  不是那种刻意的、有目的的想,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像是呼吸一样的想。他在想,圣土有没有惊蛰这个节日?如果有,林维铭是怎么过的?他是一个人在客栈里修炼,还是和墨河一起去了什么地方?

  他在想叶清霜。冰璃国的“融雪日”大概是冰璃一年中最冷的节日之一吧?按照叶清霜的性格,她大概不会参加什么庆祝活动,而是一个人找个没人的地方练枪。那杆银色长枪在雪光中飞舞的样子,他见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觉得那不像是在练武,更像是在跳舞。

  所有人都在向前走。

  所以他也不能停下来。

  祭祀仪式结束后,是家族聚餐。

  明家的聚餐规矩多,座位是固定的,谁坐哪里、谁先动筷、谁给谁敬酒,都有不成文的规定。明光弈和明心瑶坐在嫡系子孙那一桌,对面是明光耀和他的弟弟明光宸——那个明家年轻一代公认的第一天才。

  明光宸今年十七岁,比明光弈小两个月,但原力已经到了一万五千,比明光弈高了将近三千。他长得很像明崇远年轻时的样子——方脸、浓眉、眼神锐利,不说话的时候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他很少主动和人说话,别人和他说话的时候,他也是简短地回应几个字,不多寒暄,不客套。

  明光弈对这个堂弟的印象很复杂。一方面,他承认明光宸的天赋确实比自己高,修炼速度比自己快,这是事实,没什么好否认的。但另一方面,他又觉得明光宸太过冷傲,不太合群,和家族里的其他年轻人都不怎么亲近。

  不过这些想法他从来没有说出来过,只是在心里偶尔想一想。

  聚餐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明崇远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今天是惊蛰。”他的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安静了下来,“按照明家的规矩,惊蛰是一年的开始。今天,我要宣布一件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明崇远身上。

  明光弈放下筷子,心跳突然加快了一些。他不知道爷爷要宣布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件事和自己有关。

  明崇远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明光弈身上。

  “光弈,站起来。”

  明光弈站起来,看着爷爷。

  “从今天起,你担任明家年轻一代的领队。”明崇远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负责组织和指导年轻一代的日常训练和任务安排。明光宸、明光耀、明心瑶,以及其他所有未满二十岁的明家子弟,都归你管。”

  全场哗然。

  明光弈愣住了。

  明家年轻一代的领队,这个职位虽然不是家主,但在家族中的地位极高,仅次于长老和几位核心长辈。历届领队都是明家年轻一代中最强的人担任的,按照惯例,这个位置应该给明光宸——他是明家年轻一代中原力最高、天赋最强的,这一点没有人有异议。

  但爷爷把位置给了他。

  明光弈看了一眼明光宸。堂弟的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的酒杯转了半圈,又转了回去。

  “爷爷,”明光弈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我的原力不如光宸,武技也不如他。领队的位置,应该是他的。”

  明崇远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以为领队就是谁拳头大谁当的?”爷爷的声音不重,但语气里带着一丝明光弈很少听到的失望,“领队不是打擂台,不是比谁的原力高、谁的武技强。领队是要带着整个年轻一代往前走的人。光宸的原力是比你高,武技是比你强,但你觉得他能带好这支队伍吗?”

  明光弈沉默了。

  明光宸确实不适合当领队。不是他能力不行,而是他性格太冷,不擅长和人沟通,不擅长协调和组织。他适合做一把尖刀、一柄利剑,在战场上冲在最前面,而不是做那个在后方运筹帷幄、协调全局的人。

  但明光弈不确定自己就适合。

  “光弈。”明崇远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你在寒风岭的表现,我都知道了。一个人面对变异霜鬃虎,冷静判断、精准打击、最终反杀。这不是光靠原力和武技能做到的,这是心性。你有这种心性,光宸没有。所以他做不了领队,你能。”

  明光弈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还不够好、还需要时间、怕辜负爷爷的期望。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因为他想起了林维铭。

  林维铭在云翎书阁组建破晓的时候,原力不是最高的,天赋不是最好的,武技不是最强的。但他是队长。为什么?因为其他人愿意跟着他走。愿意跟着一个人走,不是因为那个人有多强,而是因为那个人让人放心——跟着他,就算输了也不会后悔。

  明光弈深吸一口气,看着爷爷的眼睛。

  “我试试。”他说。

  明崇远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不是试试。”他说,“是做。”

  聚餐结束后,明光宸找到了明光弈。

  不是在正厅,不是在回廊,而是在训练场。

  明光弈换掉了那身礼服,穿上了平时的训练服,正在训练场上练剑。他需要把聚餐时堆积的那些杂念全部排出去,让自己的心静下来,才能想清楚领队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干。

  明光宸走进训练场的时候,他没有停下剑,只是余光扫了一眼。

  堂弟也换了衣服,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别着一把长剑——不是明家常用的单手剑,而是一把更长的、剑身更窄的剑,像是某种他不熟悉的流派。

  “哥。”明光宸站在训练场边缘,叫了一声。

  明光弈收了剑,转过身看着他:“有事?”

  “你刚才在聚餐上说,领队的位置应该是我的。”明光宸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你真的这么想?”

  明光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原力而论,你确实比我强。武技而论,你也在我之上。从这个角度说,你比我更有资格当领队。”

  明光宸看着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像是在审视什么。

  “但你不是这么想的。”他说。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的眼神。”明光宸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明光弈心里一紧,“你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他真的比我强’的意思。你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真的觉得我不如你。”

  明光弈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堂弟,突然觉得以前对他的印象可能有些偏差。

  这个人不是不会看人,他只是懒得看。

  “那你觉得,我是不是应该当领队?”明光弈问。

  明光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知道。但爷爷说你行,你就行。爷爷的眼光,从来没有错过。”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训练场外的回廊中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明光弈站在原地,握着剑,看着堂弟离开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这个光宸……”他自言自语道,“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他继续练剑。

  第一式到第十式,一式一式地练。剑光在夜色中闪烁,像一道道金色的闪电,划破黑暗,照亮了训练场的每一个角落。

  第十一式——光明斩。

  这是他练了将近两个月还未能完全掌握的招式。第十一式“光明斩”和前面十式都不同,它不是用剑刃去切割敌人,而是将光系原力化为实质性的剑气,以意御剑,剑气所至,无坚不摧。

  这一式的关键在于“意”。不是原力的大小,不是剑速的快慢,而是你的意志有多坚定、多纯粹。剑气是你的意志的延伸,你有多想斩开那个目标,剑气就有多锋利。

  明光弈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想象着一剑斩开一块巨石的情景。不是想剑怎么走、原力怎么分配,而是想那个“斩开”的结果——看到了吗?那块巨石从中间裂开了,断面光滑如镜,没有一丝毛刺。

  他睁开眼睛,出剑。

  一道金色的剑气从剑尖射出,比“曜空”更凝聚,比“日陨”更锋利。剑气在空气中划过一道笔直的轨迹,击中了二十步外的精钢靶子。

  “嗤——”

  一声轻响,像是刀切豆腐。

  精钢靶子被从中间整齐地切成了两半,上半截滑落下来,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明光弈看着那两半靶子,嘴角微微上扬。

  成了。

  虽然威力还不够大,剑气离剑越远就越弱,切这个靶子已经是极限了,离“无坚不摧”还差得远。但至少,他摸到了门槛,知道了“意”是什么感觉。

  剩下的,就是一遍又一遍地练,把这种感觉练成本能。

  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明光弈洗漱了一下,坐在书桌前,拿出那本快写满的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

  “元历3604年2月16日,惊蛰。

  今日有三件事值得记录。

  一、爷爷任命我为明家年轻一代的领队。我是意外的,爷爷应该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光宸来找过我,比我想象的通透。这个领队,我会尽力做好。

  二、第十一式‘光明斩’终于摸到了门槛。‘意’的感觉很难形容,不是想出来的,是感受到了。感受到‘我想要斩开它’,然后剑气就出来了。以后要在这个方向上继续深化。

  三、惊蛰的祭祀上,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破晓的五个人,现在分散在四个地方。我在光曜,林维铭在圣土,叶清霜在冰璃,墨河在赤焰。五个人,四个方向,五种不同的修炼方式。五年后重聚的时候,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我想不出来。但我很期待。”

  他合上笔记本,放进抽屉里,和那些林维铭的来信放在一起。

  窗外,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月光如水,洒在曜日城的每一个角落。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明光弈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在入睡之前,他习惯性地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那张字条。

  “光弈,照顾好你妹妹。”

  字条的边角已经磨得有些毛了,纸也变软了,但字迹还在,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队长,我会的。”他在心里说,“我今天还被任命为领队了。你知道了会怎么说?大概会说‘不错’吧。你这个人,连夸人都不会夸,就知道说‘不错’。”

  嘴角挂着一抹笑,明光弈沉沉睡去。

  二月十七日,惊蛰后的第一天。

  明光弈上任领队的第一天,就遇到了一件让他头疼的事。

  明家年轻一代的子弟一共二十六人,年纪从十二岁到二十岁不等,原力从一千出头到一万五千不等,武技水平参差不齐。这些人中,有一部分在明家的武馆里接受统一训练,有一部分跟着各自的家族长辈修炼,还有几个像明光宸这样的天才,基本上是自己练自己的,不怎么和别人交流。

  明光弈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些人组织起来。

  他不是要把所有人都变成一种训练模式,那不现实,也没必要。天赋不同、原力不同、武技不同,训练方式也应该是不同的。他需要做的,是给每个人一个方向——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努力,知道自己的短板在哪里,知道怎么补上这些短板。

  他在训练场上挂了一张大地图,地图上标注了光曜国北境一些魔兽出没的区域,以及各个区域的危险等级和魔兽种类。然后他把二十六个人分成六组,每组四到五人,挑选原力和武技最匹配的成员组合在一起。

  分组的标准不是原力高低,而是互补性。一个擅长攻击的配一个擅长防御的,一个近战配一个远程,一个攻击型治疗者配一个防御型辅助。这些理念,是他在破晓学到的。明光弈站在地图前面,对着二十六个人讲了将近半个时辰。从破晓的团队配合经验,到寒风岭实战中的教训总结,到他在笔记本上记录的那些思考和感悟,一件一件地讲给他们听。

  讲完之后,训练场上安静了很久。

  明光耀是第一个开口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明光弈很少听到的认真:“光弈,你说的这些……我以前从来没想过。”

  明光弈看着他:“那你现在想了吗?”

  明光耀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想了。”

  “想什么了?”

  “想我以前为什么总是打不过光宸。”明光耀挠了挠头,“不是因为他的原力比我高,是因为我不会用脑子。每次和他对练,我都是一股脑地往前冲,他随便设个陷阱我就钻进去了。如果我能像你说的那样,先观察、再判断、然后选择战术,也许还是打不过他,但至少不会输得那么难看。”

  明光弈嘴角微微上扬:“你这不是挺会想的吗?”

  明光耀不好意思地笑了。

  训练场上的气氛松快了一些,有几个旁系的子弟开始交头接耳,讨论着分组的事情。明光宸站在最远处,抱着剑靠在墙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明光弈注意到他的耳朵是竖着的,在听。

  这一天,明家年轻一代的训练模式,悄悄变了。

  明光弈嘴角微微上扬,推开训练场的门,走了进去。

  剑光在夕阳中亮起,金色的,温暖的,像是一道永不熄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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