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霜的手悬在冰门前,没有收回,也没有再往前伸一寸。
冰蓝色的光晕在她掌心下方缓缓流转,像某种沉睡了太久终于被唤醒的东西,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她不知道一扇门为什么会有期待的情绪。但那声音——那个苍老的、沙哑的、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的声音——确实带着某种迫切。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对象。
“冰凰的后人啊……”
那声音又响起了。这一次更清晰,更真切,像有人就站在她面前,弯下腰,凑近她的耳朵,低声说出了这几个字。
叶清霜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清霜?”林维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刚才更近了一些。她听到他的脚步声——沉稳的、克制的,一步,两步,在她身后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你在听什么?”
叶清霜张了张嘴,想说“一个声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确定那声音是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如果是,她说了出来,其他人会怎么想?一个在皇陵深处、五千年前的冰门里传出的声音,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这听起来不像机遇,更像陷阱。
“没什么。”她说。
林维铭沉默了两秒。叶清霜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后背上,像一块温热的石头,带着重量和温度。她知道他不相信她说的“没什么”,但他没有追问。
他从来不追问。
明心瑶从旁边凑过来,歪着头看了看叶清霜的脸色,又看了看那扇冰门。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挽住了叶清霜的手臂,把脑袋轻轻靠在她肩膀上。
“你没事就好。”明心瑶小声说。
叶清霜垂下眼睛,没有接话。
明光弈走到冰门前,举起手心的光球,把光照到冰面上。冰面像一面完美的镜子,把他的倒影照得一清二楚——清瘦的脸,线条分明的下颌,因为长期在野外奔波而变得有些凌乱的头发。他盯着自己的倒影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用指节轻轻叩了叩冰面。
冰面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像敲击一只薄壁的水晶杯。声音清脆而悠长,在通道中回荡了很久才消失。
“不是普通的冰。”明光弈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指节。叩击冰面的那根手指有些发红——不是冻伤,是被冰面拒绝的反作用力。冰门没有吸收他的原力,也没有回应他,而是把他的触碰原封不动地弹了回来。“冰系原力构成的,纯度极高。而且……”他皱了皱眉,“它好像有自己的意志。”
“一扇门有自己的意志?”墨河的大嗓门在通道里炸开,回声在石柱之间来回弹跳,嗡嗡作响。
秦婉夕踢了他一脚。“小点声。”
墨河委屈地揉着小腿,压低声音说:“我是说,一扇门怎么会有意志?门就是门,石头做的,冰做的,不都是门吗?”
“这不是普通的门。”秦婉夕走到冰门右侧,用手指沿着门框的轮廓划了一下。门框的材质和冰门不同——是黑色的石头,表面光滑得像被打磨过无数次,在冰门的蓝光照耀下泛着幽冷的光。石头上刻着她看不懂的符号,不是圣土的文字,也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这门框上的符号……和外面柱子上的墓志铭是同一种文字。上古时期的文字。”
明光弈翻开笔记本,快速翻到之前记录墓志铭的那一页,凑到门框前对照。他的目光在笔记本和门框之间来回移动,眉头越皱越紧。
“有几个符号能对上。”他说,“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但连起来读不懂。上古时期的语法和现在完全不一样,主谓宾的顺序都是乱的。”
林维铭站在冰门正前方,双臂抱胸,抬起头看着冰门的顶部。冰门很高,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黑暗的天花板,目测至少有十五米。冰面没有任何接缝,像是用一整块巨冰雕刻而成的。
“能绕过去吗?”他问。
明光弈把光照向冰门两侧。冰门的左边是黑色的石壁,和门框的材质一样,表面光滑平整,没有任何缝隙。右边也是同样的石壁,严丝合缝,连一张纸都塞不进去。
“不能。”明光弈说,“冰门就是唯一的通道。要么打开它,要么回头。”
回头。
这两个字从明光弈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沉默了。回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放弃这条通道,回到那个分岔口,重新选择。左边那条有守护兽的通道,或者中间那条不知道通向什么地方的主通道。
但叶清霜不想回头。
不是因为她觉得回头是认输,也不是因为她对那扇冰门有什么执念。是因为那个声音——“冰凰的后人啊”——它叫出了“冰凰”。这是叶家血脉中代代相传的秘密,冰璃帝国之外的人几乎不可能知道。这扇冰门后面的东西,一定和叶家的先祖有关,和冰凰血脉的源头有关。
“再试试。”叶清霜说。
她再次伸出右手,这一次没有犹豫,直接按在了冰门上。
冰面是温的。
不是冰的触感,是温的,像微热的皮肤。叶清霜的掌心贴上去的瞬间,冰门上的光晕骤然停止了流动——所有冰蓝色的光都静止了,像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光晕猛地向她的手掌聚拢,形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极度明亮的光团。
原力从她的掌心被抽走了。
不是被索取,是被接纳。区别在于——石门的索取是强硬的、掠夺性的,像一只无形的手直接伸进她的身体里把原力拽出来。而冰门的接纳是温和的、邀请性的,像有人握住了她的手,带着她往前走。
叶清霜的原力开始流动。不是流失,是流动——从她的身体流入冰门,在冰门内部循环一圈,然后又流回她的身体。一来一回之间,她感觉到自己的原力在发生变化。变得……更纯了。
就像一个浑浊的水池被注入了清水,浑浊的部分被稀释、被冲走,取而代之的是更干净、更纯粹的东西。
“她的原力在提升。”明心瑶的声音带着惊讶,“你们看——她身上的光。”
叶清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冰蓝色的光芒从她体内透出来,不是从原纹中发出的那种战斗时的光,而是一种更内敛的、更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光芒覆盖在她全身,随着她的呼吸一明一暗。
她的原力数值在攀升。一万五千——一万五千二百——一万五千五百——一万六千。
上升的速度不快,但很稳定,像一条匀速上涨的潮水。她感觉到自己的心法在自动运转,《冰天雪地》的运行速度比平时快了将近三成,经脉中的原力流动顺畅得不可思议,就像堵塞了很久的河道突然被疏通了。
“一万七千。”明光弈看着自己的笔记本,语气平静但眼睛里有掩不住的惊讶。他的笔记本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画了一个简易的刻度表,他在用感知估算叶清霜的原力变化。“还在涨。”
一万七千五百。一万八千。
叶清霜的原力追上了林维铭。
墨河张大了嘴,嘴里的半块干饼掉在了地上,他浑然不觉。“这……这就涨了三千?”
秦婉夕靠在石柱上,双手抱胸,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了。“这扇门在帮她提纯原力。不是灌注,是提纯。她的原力本来就有这个量,只是一直没有被完全激发出来。门只是帮她把被压制的部分释放了。”
林维铭没有说话。他站在叶清霜身后,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他看到她肩膀的线条比刚才放松了一些,原本因为紧张而微微耸起的肩膀现在平缓地垂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
她的原力停在一万九千。
不再涨了。冰门上的光晕开始缓慢地重新流动,从聚拢的状态重新扩散到整扇冰面。那只拳头大小的光团慢慢消散,冰蓝色的光芒重新均匀地分布在冰门各处。
叶清霜收回手,退后一步。
她的呼吸比刚才深了一些,脸上多了一层淡淡的红晕——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体内的原力在短时间内发生了剧烈的变化,身体还没完全适应。
“感觉怎么样?”林维铭问。
叶清霜握了握拳头,感受了一下体内的原力。一万九千点,比进来之前整整提升了四千点。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原力比以前更加凝实、更加纯粹,就像一块粗糙的铁坯被打磨成了锋利的剑刃。但让她在意的不是原力的提升——而是她在接触冰门的那十几秒里,看到了一些东西。
碎片般的画面。不连贯的、模糊的、像水中的倒影一样稍纵即逝的画面。
一个巨大的冰原,比她见过的任何冰原都要广阔,天是紫色的,地是白色的,天地之间有一道贯穿苍穹的蓝色光柱。
一个女人站在光柱下面,穿着白色的长裙,银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飞舞,手中握着一柄长枪——和冰魄枪很像,但不完全一样,枪杆上刻着更复杂的纹路,枪尖更长、更细、更锋利。
那个女人的脸看不清,但她的背影让叶清霜觉得异常熟悉。不是因为她见过这个人,而是因为这个人身上有某种和叶清霜同源的东西——同一种血脉,同一种力量,同一种宿命。
然后画面碎了。
“我看到了一些东西。”叶清霜说。这一次她没有隐瞒。
林维铭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一个女人。冰原。一道蓝色的光柱。”叶清霜顿了一下,斟酌着用词,“那道光柱……是某种东西的源头。冰凰血脉的源头。”
明光弈的笔尖停在了笔记本上。“你是说,这扇门在给你看你的血脉来源?”
“我不知道。”叶清霜说,“但我觉得,这扇门后面有我需要知道的东西。”
明心瑶握紧了叶清霜的手。“那就打开它。我们一起。”
叶清霜摇了摇头。“打不开。至少现在打不开。”
所有人都看向她。
叶清霜重新走到冰门前,这一次她没有用手去触碰,而是把额头贴在了冰面上。冰面是温的,贴上去的触感像贴在另一个人的额头上。她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感知顺着冰面的纹路蔓延。
冰门在回应她,但也有所保留。
就像一个装满了秘密的长者,愿意对一个有缘的后辈展示一些东西,但又不会把所有的秘密都交出来。它给了她四千点原力的提升,给了她一些关于血脉源头的碎片画面,但核心的、真正重要的东西——那扇冰门没有给她。
因为她还不够格。
“冰门在测试我。”叶清霜睁开眼睛,退后一步,看着冰面中自己的倒影。“它给了我一些东西,但没有把门打开。它在等我变得更强。”
“等多久?”林维铭问。
叶清霜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一辈子都不够。”
墨河挠了挠头。“那我们怎么办?原路返回?”
林维铭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冰门前,伸出右手,用掌心按在冰面上。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而有力,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辨。冰门对他的反应和对叶清霜完全不同——冰蓝色的光晕没有向他聚拢,而是向四周退散了,像在避开他的触碰。
林维铭收回手,看了看自己掌心。掌心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冰门拒绝了他。不是因为他的原力不够强,而是因为他的原力是土系——和冰系不兼容。这扇冰门只会回应冰系血脉的人,其他人在它面前就是一堵不透明的墙。
“清霜说的是对的。”林维铭转过身,面朝大家,“这扇门现在打不开。硬闯不行,绕路也不行,只能回去。”
明光弈合上笔记本,把笔别回耳朵上。“左边那条通道。”
“或者中间那条。”秦婉夕说。
林维铭点了点头。“去看看。”
六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通道在明光弈的光照下一览无余。叶清霜走在队伍中间,冰魄枪横在身前,目光扫过两侧的石柱。来的时候她走得太急,没有仔细看这些浮雕。现在回程的速度慢了一些,她终于有机会看清每一根柱子上刻的是什么。
第一根柱子——战争。无数士兵在厮杀,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画面的中央有一个骑着巨兽的人,身材比其他人大了整整一倍,手持战锤,战锤上刻着某种符号。那应该就是磐石帝。
第二根柱子——祭祀。磐石帝站在祭坛上,双手高举,天空中有一道光柱落下来,笼罩在他身上。祭坛下方跪着无数人,所有人的头都低垂着,姿态卑微而虔诚。
第三根柱子——盛宴。长桌,美食,美酒。磐石帝坐在主位上,两侧坐满了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但叶清霜觉得那些笑容很奇怪——不是真正的开心,更像是一种表演,一种为了取悦坐在主位上的人而刻意做出的表情。
第四根柱子——葬礼。磐石帝躺在棺床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周围站满了人。和盛宴那根柱子不同,葬礼上的所有人脸上都没有表情。不是悲伤,不是痛苦,而是什么都没有——空的,像一张张白纸。
第五根柱子——光团。巨大的光团悬浮在空中,光芒四射,无数人跪在地上膜拜。光团中隐约能看到一个人的轮廓——不是磐石帝,磐石帝没有那么瘦。光团中的人影纤细修长,更像一个女人的身形。
第六根柱子——墓志铭。
叶清霜在最后一根柱子前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上古文字。明光弈说她看不懂,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好像能感受到这些文字里蕴含的某种东西——不是意义,是情绪。刻下这些文字的人,在刻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心里充满了敬畏和恐惧。对什么的敬畏?对谁的恐惧?
“清霜,走了。”明心瑶在前面喊她。
叶清霜收回目光,快步跟了上去。
回到分岔口的时候,林维铭没有犹豫,直接走向了中间那条最宽的通道。
“先走中间。”他说,“左边那条有守护兽,能不打就不打。中间这条从外面看最像主通道,而且有人——有东西——走过的痕迹。先去看看这条通道通向哪里。”
中间通道和右边通道完全不同。
右边通道是向下倾斜的,狭窄、潮湿、逼仄,像一条被挤压出来的裂缝。中间通道是水平的,宽阔、干燥、规整,像一条精心修建的大道。地面铺着整齐的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几乎看不出来,表面被无数脚步和车轮打磨得光滑发亮。
通道两侧没有石柱,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石像。
不是浮雕,是立体的、真人大小的石像。每隔五米就有一对石像相对而立,左边和右边的石像姿态不同。叶清霜从左边的第一个石像看过去——那是一个士兵,穿着铠甲,手持长矛,目光直视前方,表情严肃而坚定。第二个石像也是一个士兵,但姿态不同,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柄剑,剑尖朝上,像是在向什么人献上武器。第三个石像依然是士兵,但这一次不是献剑,而是低着头,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姿态谦卑而顺从。
右边的石像和左边的不一样。右边的不是士兵,是侍从。穿着长袍,手中捧着各种器物——盘子、瓶子、灯具、卷轴。他们的脸上带着笑容,但不是盛宴上那种虚假的笑容,而是一种真诚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些石像保存得很好,没有风化,没有破损,甚至连衣服上的褶皱都清晰可见。制作这些石像的工匠一定花费了巨大的心血和漫长的时间,每一个细节都精雕细琢,每一处线条都流畅自然。
“这是殉葬坑。”明远图的声音从队伍后面传来。
叶清霜转过头,看到明远图正站在一尊石像前,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拂过石像的面部。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这些沉睡了几千年的石头人。
“上古时期的帝王下葬时,会用石像代替活人殉葬。”明远图收回手,看了看手指上的灰尘,“这些石像不是随便刻的,每一个石像都对应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士兵对应的是帝王生前的亲卫,侍从对应的是帝王生前的仆人。他们在帝王生前伺候他,死后也继续伺候他。”
“用石像代替活人殉葬?”明心瑶的声音有些发紧,“意思是……以前是用活人殉葬的?”
明远图看了她一眼。“上古时期,是的。”
明心瑶的脸白了一下。她没有再说话,但她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想尽快离开这条通道。
墨河走在叶清霜身后,目光扫过两侧的石像,嘴里嘟囔着什么。叶清霜听不太清,但隐约听到了“可怜”“死了还要站岗”之类的词。
通道很长,比右边那条还长。他们走了将近两千步才走到尽头。尽头是一面墙——不是石门,不是冰门,就是一堵普普通通的石墙。石墙的表面粗糙不平,没有雕刻,没有纹路,没有任何装饰,就像开凿通道的时候挖到这里就停了,然后草草收尾。
“死路?”墨河走上前,用拳头敲了敲石墙。石墙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厚实得很。他加大力度又敲了几下,还是同样的声音。“实心的。至少有两米厚。”
林维铭走到石墙前,蹲下来看了看地面。地面的石板在石墙根部断裂了,断口处的岩石颜色和墙体的不一样——地面的石板是灰黑色的,石墙是深灰色的。这不是同一时期修建的。地面是先铺的,墙是后砌的。
“这堵墙不是原本就在这里的。”林维铭站起来,用手背敲了敲石墙,然后把手掌按在墙上,感受了一下。“墙后面是空的。有人故意把这堵墙砌在这里,挡住了去路。”
“谁砌的?为什么?”明心瑶问。
林维铭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把原力灌注到手掌中,用《大地脉动》的第一重——感地,去感知石墙后面的情况。
土黄色的光芒从他掌心中渗出,沿着石墙的纹路向四周扩散。他的感知穿过石墙的缝隙,进入墙后的空间。那个空间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不是一个房间,而是一条通道,比他们所在的这条更宽,更高。通道的尽头,有某种巨大的、沉重的、散发着浓郁土元素气息的东西。
像一座宫殿。
“墙后面有路。”林维铭收回手,睁开眼睛,“通向一个很大的空间,可能是皇陵的核心区域。”
“能打穿吗?”墨河握了握拳头,拳面上泛起暗红色的光芒。
林维铭摇了摇头。“这堵墙被原力加固过。不是普通的石墙,墙体内部镶嵌了某种阵法,普通的攻击打不穿。强行破拆的话,可能会触发机关。”
明光弈走到墙前,举起手心的光球,仔细看了看墙面的每一个角落。在火盆的光照下,他看到了一些很淡很淡的痕迹——在墙面的最底部,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排模糊的符号。那些符号被灰尘和苔藓覆盖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里有字。”明光弈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那些符号。
符号露了出来。和外面柱子上的墓志铭是同一种文字,但更小,更密,排列也更整齐。明光弈盯着那些符号看了很久,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尝试把那些符号读出来。
“试……炼……之……门……后……方……不……得……”他艰难地辨认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不……得……擅……入……违……者……天……罚。”
“试炼之门,后方不得擅入,违者天罚。”秦婉夕把他的话完整地翻译了出来。
墨河咽了口唾沫。“天罚?什么天罚?”
“不知道。”林维铭说,“但我建议不要试。”
明光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所以中间这条通道的尽头也是一扇门,只不过被这堵墙封住了。墙上的意思是——试炼之门。也就是说,这堵墙后面是试炼的入口。”
叶清霜看着那堵粗糙的石墙。试炼之门——冰门也是一种考验,但那扇冰门没有拒绝她,只是觉得她还不够格。而这里的这堵墙是在明确地拒绝所有人进入。
“两种可能。”林维铭说。他退后几步,背靠着一尊石像,双手抱胸,目光在那堵墙和左右两侧的石像之间来回扫视。“第一,这堵墙是磐石帝亲自下令修建的,目的是阻止任何人进入试炼区域。第二,这堵墙是后来的人修建的,目的是封锁已经被探索过的区域。”
“你觉得是哪种?”明光弈问。
林维铭沉默了几秒。“第一种。墙上的文字和外面的墓志铭是同一个人刻的,字体、笔画的深度、刻痕的角度,一模一样。这堵墙和外面的那些柱子是同一批工匠的作品。”
“那就麻烦了。”明光弈皱了皱眉,“如果是磐石帝亲自下令封锁的,那试炼之门后面一定有他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要么是极其危险,要么是极其重要。”
“也许两者都是。”秦婉夕说。
明心瑶走到墙前,把手掌贴在粗糙的石面上。她闭上眼睛,把光系原力灌注到墙中,试图感知墙后的情况。光系原力的感知能力和土系不同——土系感知的是物质的震动和结构,光系感知的是生命的痕迹和能量的流动。
她感知到了一些东西。
“墙后面有光。”明心瑶睁开眼睛,声音有些激动,“不是人造的光,是原力之光。很亮,很纯,像……像日出的那种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日光?”明光弈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在地下山体内部的皇陵里,有日光?”
“我说‘像’,不是说就是。”明心瑶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是那种感觉——温暖、明亮、充满生机。和光系原力很像,但不完全一样。更……辽阔。像天空。”
叶清霜看着那堵墙,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词。
“天光。”
所有人都看向她。
“那个光团。”叶清霜说,“外面柱子上刻的那个光团——磐石帝死后留下的光团。如果磐石帝真的触动了某种禁忌的力量,把自己的原力封印在了这座皇陵里,那那团光可能就是他的原力凝结而成的。”
她顿了一下。
“土系原力凝结而成的光,不可能是日光的颜色。土系原力的颜色是土黄色,不是金色的。除非……”
“除非那不是他的原力。”林维铭接过她的话,“而是他从别的地方得到的。某种不属于他的力量。”
通道里安静了。
火盆中的火焰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光影在石壁上晃动,映出六个人模糊的影子。小白从叶清霜怀里探出脑袋,深褐色的眼睛警惕地看着四周,鼻子不停地抽动,像是在空气中嗅到了什么让它不安的气息。
明远图站在队伍的最后面,背靠着一根石柱,双手背在身后。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个旁观者在看一出和自己无关的戏。但叶清霜注意到,当林维铭说出“不属于他的力量”这几个字的时候,明远图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他知道些什么。
“明叔叔。”叶清霜转过身,直接看向明远图,“这堵墙后面到底是什么?”
明远图沉默了很久。
火盆中的火焰在他的瞳孔中跳动,把他的脸映得明暗交错。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磐石帝的执念。”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他一生征战,统一了圣土各部族,建立了圣土帝国。但他不满足。他想长生,想成神,想超越人类的极限。他尝试了无数种方法——服用天材地宝,修炼各种禁术,甚至和魔族做过交易。但都没有用。他的天赋不够,他的根骨太差,他的原力亲和度太低。无论他怎么努力,都突破不了原皇巅峰。”
明远图顿了一下。
“临死之前,他做了一件疯狂的事。他把自己的灵魂和原力分开了——灵魂进入轮回,原力封印在皇陵中。他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来到这座皇陵,继承他的原力,代替他完成他没有完成的事。”
“代替他完成什么?”叶清霜问。
明远图看着她。
“打破天地的束缚。”他说,“成神。”
这六个字落下去的时候,通道里的空气好像都变重了。叶清霜感觉自己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呼吸变得有些困难。
成神。
在人类的修炼体系中,化仙就已经是传说中的境界了。整个大陆,已知的化仙强者不超过二十个,每一个都是各帝国的镇国之宝。初仙就更少了,一只手就能数过来。真仙、渡圣、入圣——这些境界只存在于古籍记载中,近千年来没有任何人达到过。
圣人在哪里?圣祖在哪里?化神在哪里?神境在哪里?
没有人知道。
但磐石帝想成神。一个天赋不够、根骨太差、原力亲和度不高的圣土上古帝王,想在死后让另一个人继承他的原力,代替他成神。
“所以这堵墙后面的试炼,是磐石帝用来筛选继承者的。”林维铭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分析一个战术问题,“只有通过试炼的人,才能得到他的原力传承。”
“可能。”明远图说,“也可能不是。这座皇陵中还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秘密。比如那扇冰门——磐石帝是土系修行者,他的皇陵里为什么会有冰系原力凝结成的门?那扇门后面的东西,和他的原力传承有没有关系?这些我都不确定。”
明光弈翻了翻笔记本,用手指点了点之前记录的那一页。“外面柱子上刻着的光团,如果真的是磐石帝的原力,那颜色不对。土系原力是土黄色,不可能是金色。除非——那不是磐石帝的原力,而是他从别的地方得到的、不属于他的力量。那扇冰门后面的冰系原力,也不是磐石帝的,而是属于另一个人的。这座皇陵中埋葬的,可能不止磐石帝一个人。”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埋葬了两个人的皇陵?一个是磐石帝,另一个是谁?那个冰系原力的主人?那个在冰门的碎片画面中出现在冰原上的银发女人?
叶清霜忽然想起了自己看到的那个画面。那个女人站在冰原上,手中握着一柄长枪,银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飞舞。那个身影和她在冰璃叶家的祠堂中看到的先祖画像有几分相似——不是容貌上的相似,而是一种更本质的、血脉层面的相似。
那个女人,会不会是叶家先祖?冰凰血脉的源头?
“想太多没有意义。”林维铭的声音把叶清霜从思绪中拉了回来。他从石像旁走出来,站在通道中央,目光扫过那堵墙、两侧的石像、地面的石板。“我们现在有三条路。第一,原路返回,去左边那条通道,面对守护兽。第二,强行破开这堵墙,面对可能的天罚。第三,回到冰门那里,等待清霜变得足够强。”
“我选一。”墨河举起了手,“打守护兽总比面对什么天罚强。”
“我也选一。”秦婉夕说,“至少守护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我们知道它的大概实力。天罚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风险不可控。”
明光弈合上笔记本。“一。”
明心瑶看了看叶清霜,又看了看林维铭。“我和你们一样。”
林维铭看向叶清霜。“清霜?”
叶清霜沉默了几秒。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那条幽深的、被火盆照亮的通道,两侧是那些永远不会醒来的石像,尽头是黑暗。
然后她转头看向左边那条通道。
那条黑得像深渊一样的、从第一次看到就让她不安的通道。通道口的风还在吹,带着某种活物的、沉重的呼吸声。
“一。”她说。
林维铭点了点头。
“那就走吧。”
六个人转身,朝左边那条通道走去。
明远图跟在他们身后,步伐无声无息。他走过那堵被封死的墙时,侧头看了一眼墙面上那些模糊的符号。
“试炼之门,后方不得擅入,违者天罚。”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也不是嘲讽。
更像是——确认。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走进了左边通道的黑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