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通道的气息和右边完全不同。
叶清霜走进来的第一步就感觉到了——这里的空气是活的。不是那种被风带动的流动,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野蛮的“活”。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呼吸,一吸一呼之间,整条通道的空气都在随之涨落。
她握紧了冰魄枪,冰蓝色的原纹在枪杆上微微发光。
明光弈手心的光球比之前亮了一些——不是他主动提高了亮度,而是光元素在自动应激。黑暗越浓重,光明越强烈,这是光系原力的本能反应。他的右手按在剑柄上,拇指抵着剑格,随时可以拔剑。
“这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五度左右。”明光弈低声说。他的感知很精确,笔记本上的数据不会骗人。“右边通道是十五度,这里是二十度。而且湿度很高,空气中水汽含量是右边的三倍。”
“有活物的地方温度和湿度都会升高。”秦婉夕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尤其是体型大的活物。”
墨河走在秦婉夕前面,双拳已经握紧了,暗红色的光芒从指缝间透出来。“你们说那个东西现在在干什么?睡觉?还是在等我们?”
“闭嘴。”明心瑶的声音有些发颤,“别说了。”
通道比右边那条宽一些,大约两米五,足够两个人并排走。但林维铭依然选择了单列队形——他在最前面,叶清霜第二,明心瑶第三,明光弈第四,墨河第五,秦婉夕断后。这个顺序是精心安排的。林维铭的防御力最强,遇到突发情况能第一时间扛住;叶清霜的冰系原力能控场;明心瑶的光系原力能提供辅助和照明;明光弈的光系原力偏攻击,放在中间可以支援前后;墨河的火系原力爆发力强,适合在狭窄空间里清场;秦婉夕的黑暗系原力在黑暗中如鱼得水,断后最合适。
通道的地面不像右边那么湿滑,也不像中间那么平整。地面是天然的石面,凹凸不平,有些地方还有深深的裂缝,裂缝中长着一些灰白色的菌类,在明光弈的光照下泛着惨白的光。
叶清霜踩到一簇菌类上,菌体“噗”的一声碎了,喷出一股灰白色的孢子粉末。她屏住呼吸,快步跨了过去。
“别碰那些蘑菇。”林维铭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可能有毒。”
明心瑶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菌类,裙摆在地面上拖过,沾上了一些灰白色的粉末。她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但没有时间停下来清理。
通道向前延伸,没有分岔,没有转弯,笔直得像一支射出去的箭。叶清霜在心里默默数着脚步——一百步,两百步,三百步。通道的坡度在缓慢地向下倾斜,虽然不明显,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又开始发闷了。气压在变化,他们正在向山体更深处行进。
四百步。五百步。
通道突然开阔了。
叶清霜从狭窄的通道中走出来,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的边缘。明光弈把光球举高,光照亮了前方,但照不到尽头。
这个空间太大了,大到明光弈的光照根本不够用。叶清霜只能看到前方大约五十米的范围——地面是粗糙的岩石,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洞,有些坑洞里有积水,水面反射着明光弈手心的光,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
头顶是黑暗的天花板,看不到有多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潮湿的、像野兽巢穴一样的气味。那气味让叶清霜想起了极北荒原那些魔兽的巢穴——腥臭的、腐败的、带着血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这里……不是皇陵。”明心瑶的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恐惧,“这里是……巢穴。”
明光弈把光球的光线调成了散射模式,让光均匀地照亮周围。在光线的照耀下,他们终于看清了这个空间的轮廓。
这是一个人造的空间。
虽然地面上布满了坑洞和裂缝,虽然空气中弥漫着野兽的气味,但墙壁和天花板的痕迹表明,这里曾经是一座大殿——也许是大殿的一部分,也许是连接大殿和墓室的甬道。墙壁上有被破坏的浮雕痕迹,地面上有倒塌的石柱残骸,天花板上还有残留的、被磨损得几乎看不清的纹路。
但现在已经不是了。
现在这里是一个巢穴。一个巨大的、黑暗的、属于某种凶猛魔兽的巢穴。
“它在哪?”墨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空旷的空间里还是产生了回音。回音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嗡嗡作响,像某种警告。
叶清霜闭上眼睛,把感知延伸到黑暗中。
她感觉到了。
在前方大约两百米的位置,有一个巨大的热源。那热源的温度比周围高出了将近十度,像一个巨大的火炉,缓慢而有节奏地释放着热量。
那是它的体温。
体型大得离谱的东西,体温才会如此集中、如此稳定。叶清霜在极北荒原见过体长超过十米的冰原熊,那种巨兽的体温在冰系原力的压制下已经很低了,但依然能形成明显的热源。而这个热源比冰原熊大了整整一圈。
不,不止一圈。
至少大三倍。
“两百米外。”叶清霜睁开眼睛,声音压得很低,“正前方。体型很大,比冰原熊大。”
“冰原熊多大?”墨河问。
“成年雄性,体长四到五米,肩高两米五左右。”叶清霜说,“这个比冰原熊大三倍。体长可能在十米以上。”
墨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林维铭蹲下来,把右手手掌按在地面上。土黄色的原力从掌心中渗出,沿着岩石的裂缝向四面八方扩散。他闭上眼睛,用《大地脉动》的第一重——感地,去感知整个空间的格局。
地面的振动传回他的感知。通道的位置,墙壁的位置,倒塌的石柱的位置,地面上坑洞的位置——所有的一切都清晰地呈现在他的感知中,像一张立体的地图。
还有那个东西。
它趴在那里,在空间最深处的一个凹陷中。四肢着地,头颅低垂,尾巴蜷缩在身体一侧。它的心跳很慢,大约每十秒一次,但每一次心跳都强劲有力,像一柄巨大的战锤砸在地面上,在岩石中引起微弱的振动。
“它在睡觉。”林维铭站起来,收回手,“心跳很慢,呼吸平稳。深度睡眠状态。”
“能绕过去吗?”明光弈问。
林维铭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黑暗中搜索着可能的路线。这张立体的地图在他的脑海中展开——空间呈不规则的椭圆形,东西方向大约有三百米长,南北方向大约两百米宽。魔兽在正前方的深处,也就是椭圆的远端。如果沿着墙壁走,左边和右边都有路可以绕过去,但需要经过魔兽的侧面。
“可以。”林维铭说,“沿左边墙壁走。保持安静,不要使用原力,不要发出声音。从它侧面绕过去,它后面应该还有通道。”
明光弈收起了光球。光线骤然消失,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瞬间吞没了一切。
叶清霜什么都看不见了。那种浓稠的、几乎有了实体的黑暗压迫着她的眼球,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不是她看不见了,而是黑暗把她的眼睛吃了。
她伸出手,摸到了前面的林维铭。他的后背很宽,肌肉结实,隔着布料能感觉到体温。她把手放在他背上,轻轻按了一下,表示“我准备好了”。
然后她感觉到明心瑶的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但手指收得很紧,像是在黑暗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走。”林维铭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们开始移动。
六个人像一条蛇一样在黑暗中缓慢地、无声地前行。林维铭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很轻,落地无声,像一个影子。叶清霜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按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握着冰魄枪,枪尖朝下,以防不小心戳到前面的人。
明心瑶跟在叶清霜身后,两只手都搭在叶清霜的肩膀上,走得跌跌撞撞。她不太适应黑暗——光系修行者对黑暗的适应能力比其他人差得多,因为他们的眼睛早已习惯了光明。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明心瑶几乎等于盲人。
明光弈走在明心瑶身后,一只手搭在妹妹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按在剑柄上。他的耳朵竖得高高的,捕捉着空气中的每一个细微声响——小白的呼吸声,墨河衣服的摩擦声,远处魔兽缓慢而沉重的心跳声。
墨河走在倒数第二个,左手搭在明光弈肩膀上,右手握拳,暗红色的原力在拳面上若隐若现。他不是主动在使用原力,而是原力在自动应激——他的身体感知到了危险,正在自动调动原力进入战斗状态。
秦婉夕断后。她没有搭任何人的肩膀——她不需要。黑暗对她来说不是障碍,而是盟友。她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放大,像猫科动物一样,能够利用环境中极其微弱的光线看清周围的轮廓。她看到墨河宽厚的背影在前面缓慢移动,看到两侧墙壁的轮廓,看到地面上那些坑洞和积水的位置。
她还看到了墙壁上的某些东西。
一些壁画。被破坏得很严重,但还能看出大概的轮廓。壁画的内容和外面那些柱子上的浮雕不同——不是战争,不是祭祀,不是盛宴。而是一些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图案。线条扭曲而狂野,颜色刺目而杂乱,像一个人在做噩梦时画出的涂鸦。
秦婉夕的目光掠过那些壁画,没有停留。
她听到了什么。
从通道的方向传来的。不是他们来时的通道,而是更深处、更远的某个地方。一种很轻很轻的、像金属摩擦一样的声音。
她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走了大约十分钟,他们走过了魔兽的侧面。
叶清霜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就在右边不远处。它的气息太浓烈了——不是气味,而是原力波动。那种庞大的、沉重的、像一座山一样压在感知上的原力波动。两万点?不,不止。两万五?三万?
她不确定。但有一点她确定——这个魔兽的实力,绝对在原王以上。
一只原王级别的魔兽。
原王——两万点原力以上。在座六个人,最高的林维铭一万八千点,最低的明心瑶一万零二百点。原宗打原王,不是没有胜算,但代价会很大。
所以林维铭选择了绕路。
这是明智的选择。
又走了大约五分钟,叶清霜感觉到林维铭停了下来。她的手按在他的背上,感觉到了他肌肉的细微变化——从放松变成了紧绷。
她侧过头,从林维铭肩膀的缝隙中看过去。
前方,黑暗中,有两个光点。
不是光源,是反光。某种表面光滑的东西在反射着极其微弱的光线——也许是从远处某个缝隙中透进来的天光,也许是某种能够自发光的矿石。
那两个光点很小,大约只有拳头那么大,一左一右,间距大约有两米。
叶清霜盯着那两个光点看了几秒,然后血液冻住了。
那是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睁开了。
叶清霜不知道它是怎么醒的。也许是他们的脚步声,也许是他们的气味,也许只是睡够了,恰好在这一刻醒来。但不管原因是什么,事实摆在面前——那只魔兽醒了。
它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暗黄色的光,像两盏昏暗的灯笼。瞳孔是竖着的,在黑暗中缓慢地放大,捕捉着环境中每一丝微弱的光线。
它在看着他们。
林维铭的身体在叶清霜面前完全静止了。她没有感觉到他吸气和呼气——他屏住了呼吸。他的右手慢慢从腰间移开,向身后做了一个手势。
叶清霜看不懂那个手势,但秦婉夕看懂了。
“分散。”秦婉夕的声音从最后面传来,轻得像风,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它要动了。”
话音刚落,那双眼睛动了。
不是向左右移动,而是向上。那双眼睛在升高——从大约一米五的高度升到了两米、两米五、三米。那个东西站起来了。
叶清霜终于看清了它的轮廓。
在黑暗中,那个轮廓像一座移动的山。肩膀的宽度超过了三米,四肢粗壮得像树干,头颅巨大而丑陋,头顶有两根弯曲的角,角尖朝前,像两柄弯刀。它的身体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粗糙的鳞片,鳞片在黑暗中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跑。”林维铭的声音。
不是喊,是命令。
他一把抓住叶清霜的手腕,猛地向左侧拉去。叶清霜被拽得踉跄了两步,冰魄枪在地上拖出一道火星。她来不及站稳,本能地跟着林维铭跑了起来。
身后,魔兽的咆哮声炸开了。
那不是声音,是冲击波。叶清霜感觉自己的耳膜像被两只大手猛地挤压了一下,尖锐的疼痛从耳朵蔓延到整个头骨。眼前出现了短暂的黑影,脚步变得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小白从她怀里弹了出来——不是它想出来,是被那道冲击波震出来的。银灰色的小身体在空中翻了几圈,然后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尖细的惨叫。
叶清霜听到了那声惨叫。
她猛地停下来,转过身,看到小白在黑暗中蜷缩成一团,银灰色的绒毛上沾满了灰尘,深褐色的眼睛因为恐惧而瞪得溜圆。
“小白——”
她往回跑。林维铭的手从她手腕上滑脱了,他的手指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红痕,但最终还是没有抓住她。
叶清霜跑了三步,弯腰,一把捞起小白,塞进怀里。小白用爪子死死抓住她的衣服,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她转身,发现林维铭不见了。
黑暗吞没了一切。那两盏暗黄色的灯笼——魔兽的眼睛——在黑暗中快速移动,朝着某个方向冲过去。那个方向不是她所在的方向,而是……
“心瑶!”
明光弈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带着叶清霜从未听过的恐惧。
明心瑶的尖叫声在黑暗中响起,然后戛然而止。
叶清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朝着明心瑶尖叫的方向跑过去。脚踩在坑洼的地面上,好几次差点摔倒。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靠声音和直觉判断方向。
“心瑶!心瑶你在哪?”
没有回答。
“明光弈!”
也没有回答。
叶清霜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小白在她怀里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树叶。她握紧冰魄枪,冰蓝色的原力从体内涌出,沿着枪杆蔓延到枪尖。
她需要光。
她举起冰魄枪,原力灌注到枪尖。冰蓝色的光芒从枪尖爆发出来,照亮了周围大约二十米的范围。
她看到了。
碎石。倒塌的石柱。地面上被魔兽踩碎的坑洞。墙壁上被撞裂的痕迹。血迹——一小摊,很新鲜,在暗红色的岩石上格外刺目。
没有明心瑶。没有明光弈。没有林维铭。没有墨河。没有秦婉夕。
什么都没有。
她一个人。
不——还有小白。
小白从她怀里探出脑袋,深褐色的眼睛看着四周,鼻翼翕动着,在空气中捕捉着什么气味。它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朝着左边某个方向直直地指着。
叶清霜顺着小白鼻子的方向看过去。
黑暗中,有一道很窄很窄的裂缝。大约只有半米宽,不到一人高,藏在两根倒塌的石柱之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裂缝中传来风声——微弱的、带着水汽的冷风。
小白从她怀里跳下来,跑到裂缝前,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钻了进去。
叶清霜犹豫了不到一秒,跟着小白钻进了裂缝。
裂缝很窄,她的肩膀几乎是被石壁硬挤过去的。冰魄枪太长,在裂缝中根本转不开,她只好把枪横过来,像挑着一根扁担一样艰难地挪动。
裂缝的另一头,是一个小洞穴。
很小,大概只有几平方米,勉强能让她伸直腿躺下。洞穴的石壁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发出幽绿色的微光,照亮了整个空间。
没有魔兽。没有队友。只有她和小白。
叶清霜靠着石壁坐下来,把冰魄枪放在膝盖上,把小白抱在怀里。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心脏还在狂跳。肾上腺素还在血液中奔涌。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在心里把刚才发生的事情重新过了一遍——魔兽醒来,林维铭喊“跑”,她被林维铭拉住手腕,然后小白被震飞,她回头去捡小白,林维铭的手松开了。之后就是明心瑶的尖叫,明光弈的喊声,然后一切归于沉默。
走散了。
六个人,在黑暗中,被一只原王级别的魔兽冲散了。
叶清霜睁开眼睛,看着那些发光的苔藓。幽绿色的光芒在她的冰蓝色眼睛中跳动,映出某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摸了摸怀里的小白。
小白仰起头,用深褐色的眼睛看着她,然后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
“谢谢你。”叶清霜低声说,“你是个好孩子。”
小白发出了一声细细的、像鸟叫一样的鸣叫,然后把脑袋埋进了她的臂弯里。
叶清霜靠在石壁上,听着裂缝中传来的风声。
那只魔兽的咆哮声还在远处回荡,但已经不那么清晰了。它在找他们。
叶清霜握紧了冰魄枪。
她必须找到其他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