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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磐石聚首

原灵大陆 玉锦枫林 11039 2025-11-14 10:08

  磐石山。

  四月十日,天还没亮,叶清霜就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陌生的天花板。磐石客栈的客房是石砌的,天花板是粗糙的石板,缝隙间能看到木梁。窗外传来风声和远处不知什么鸟的叫声,声音单调而悠长,像有人在吹一只古老的号角。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小白蜷缩在床尾的枕头上,银灰色的绒毛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它的身体蜷成一个圆球,尾巴搭在鼻子上,呼吸缓慢而均匀。叶清霜看了它几秒,没有叫醒它,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四月的圣土清晨还有些凉意,空气干燥而清冽,带着沙土的气息。远处,磐石山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那是一座低矮而庞大的山体,山势平缓,像一头趴伏在大地上的巨兽。山体呈灰褐色,植被稀疏,大片大片的岩石裸露在外,被风沙打磨出奇异的形状。

  三百里。

  她看着那座山,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距离。从这里到磐石山,大约三百里路。如果骑马,一天就能到。但他们没有马——墨河说圣土的马不适应冰璃人的骑术,冰璃的马又受不了圣土的气候。所以他们选择步行。

  三百里,以他们六个人的脚力,最多两天。

  她开始换衣服。冰璃的装束在圣土太扎眼了——雪白色的皮裘、毛领、厚重的靴子,这一身在冰天雪地里是标配,在圣土就是笑话。她昨天在磐石镇的一家杂货铺买了一套圣土本地人的衣服——深灰色的短褐,布料粗糙但透气,袖口用布带扎紧,腰间系一条黑色的布带。她把银白色的长发重新扎了一遍,扎成一条紧实的辫子,垂在脑后。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本地的冒险者了。只是那张脸——冰蓝色的眼睛,过于白皙的皮肤——还是暴露了她的来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在圣土晒了不到一天,皮肤已经开始发红了。再过几天大概就要脱皮了。

  她把冰魄枪从墙角拿起来,检查了一遍。枪杆完好,枪尖锋利,冰蓝色的原纹在晨光中微微发光。她把长枪背在背上,拍了拍还在睡觉的小白。

  “走了。”

  小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和两排细小的乳牙。它用后腿挠了挠耳朵,然后站起来,抖了抖毛,跳到叶清霜的肩膀上。

  叶清霜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客人都还没醒。她走过明心瑶的房门时停了一下,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没有声音,大概还在睡。她继续走,走过墨河的房门时闻到一股淡淡的酒味——昨晚墨河拉着明光弈喝了不少,两个人在客栈大厅喝到半夜才回房。

  她走过林维铭的房门时,门开了。

  林维铭站在门口,已经穿戴整齐了。深灰色的劲装,重剑靠在门边的墙上,手里拿着一个水囊。他看到叶清霜,点了点头。

  “早。”

  “早。”

  他们一起走下楼梯。

  客栈大厅空荡荡的,只有掌柜的在柜台后面打瞌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青石地板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方框。空气中的灰尘在光线中飞舞,像无数微小的星辰。

  他们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掌柜的打着哈欠走过来,给他们倒了两杯茶,然后又打着哈欠回去了。

  “昨晚睡得好吗?”林维铭问。

  “还好。”叶清霜说,“比冰璃暖和。”

  林维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开来,但不是那种让人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舒适的、不需要用语言来填补的安静。叶清霜发现,和林维铭在一起的时候,她从来不需要没话找话。他不是一个话多的人,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但他的沉默不会让人感到压力,反而让人感到安心——就像一块大石头,在那里,不会动,不会跑,你可以放心地靠上去。

  小白从叶清霜肩膀上跳下来,爬到桌上,好奇地凑近林维铭的茶杯。它伸出粉色的舌头想舔杯壁,被叶清霜拎着后颈提了回来。

  “别碰。”

  小白委屈地叫了一声,缩回她怀里。

  林维铭看着小白,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大概是他表达“觉得有趣”的方式。“你打算一直带着它?”

  “嗯。”叶清霜说,“它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林维铭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陆陆续续地,其他人也醒了。明光弈是第三个下楼的,穿戴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在林维铭旁边坐下,翻开笔记本,开始翻看之前的记录。

  墨河是第四个。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打着哈欠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差点把椅子坐散架。他趴在桌上,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给我来碗面”,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明心瑶和秦婉夕一起下来的。

  两个女孩挽着手臂从楼梯上走下来,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明心瑶捂着嘴笑,秦婉夕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叶清霜注意到,明心瑶今天穿的不是昨天那件淡青色长裙,而是一身利落的劲装——浅蓝色的短打,袖口扎紧,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腰带,头发扎成了两条辫子,垂在胸前。秦婉夕还是那身深紫色的劲装,两柄短剑挂在腰间,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

  “哇,你们都起这么早。”明心瑶在叶清霜旁边坐下,看了一眼窗外还没完全亮的天色,“天都没亮透呢。”

  “是你起晚了。”明光弈头也不抬地说。

  “我才没起晚!”明心瑶瞪了他一眼,“我昨晚很晚才睡的好不好?”

  “你昨晚和婉夕聊天聊到几点?”

  明心瑶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心虚地看了秦婉夕一眼。秦婉夕笑着耸了耸肩,坐到墨河对面。

  “两三点吧。”秦婉夕说。

  “秦婉夕!”明心瑶的脸一下子红了,“你不是说不说的吗!”

  “我没说不说啊。”秦婉夕歪着头,一脸无辜。

  明心瑶气得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秦婉夕灵活地躲开了,两个女孩又笑闹成一团。墨河被她们吵醒了,抬起头迷茫地看了看四周,嘟囔了一句“怎么了”,然后又趴了回去。

  叶清霜看着她们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林维铭看到了。他垂下眼睛,端起茶杯,挡住自己嘴角的弧度。

  吃过早饭,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四月的圣土阳光温暖而不毒辣,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六个人站在磐石客栈门口,背着各自的行李和武器,整装待发。

  明远图站在客栈的台阶上,双手背在身后,看着他们。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没有带任何武器。他的面容清瘦,五官和明光弈有几分相似,但比明光弈多了许多岁月的痕迹——眼角有细纹,鬓角有几根白发,嘴唇很薄,抿起来的时候像一条笔直的线。

  他今年四十五岁,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大约三十出头的样子。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六个人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准备好了?”他问。

  “准备好了。”林维铭说。

  明远图点了点头,从台阶上走下来。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落地无声——一个原帝巅峰的强者,已经能够完美地控制自己的力量,不会泄露一丝一毫。

  “遗迹的情况,我再说一遍。”明远图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磐石山皇陵遗迹,位于磐石山山腰北侧,入口在一处塌陷的岩洞中。遗迹内部结构复杂,已知的通道有三条,但据我推测,应该还有第四条没有被发现。遗迹中有守护兽,数量不详,实力在原宗到原王之间。遗迹的最深处有一座大殿,传承应该就在那里。”

  他顿了一下,扫了六个人一眼。

  “我的任务是保护你们的安全,但不会出手帮你们过关。遗迹内部的试炼需要你们自己完成。我只在你们遇到必死的危险时才会介入。明白了吗?”

  “明白。”六个人齐声说。

  明远图点了点头,率先迈步走出了镇子。

  六个人跟在他身后。

  磐石镇外是一片开阔的荒地。地面是灰褐色的沙土,长着一丛丛低矮的灌木和枯黄的野草。远处,磐石山的轮廓在地平线上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庞大。道路是一条被行人踩出来的土路,蜿蜒着伸向远方,路面上铺着一层细碎的沙砾,踩上去沙沙作响。

  叶清霜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明光弈和明心瑶,后面是墨河和秦婉夕,林维铭走在最前面,紧跟在明远图身后。她背着冰魄枪,小白趴在她肩膀上,深褐色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两边的风景。偶尔有飞鸟从天空中掠过,小白的耳朵就会竖起来,追踪着鸟的轨迹,直到鸟消失在视野之外。

  “清霜。”明心瑶从前面退到她旁边,和她并肩走,“你在冰璃这一年多,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

  叶清霜想了想。“没有。”

  “没有?”明心瑶睁大了眼睛,“一年半哎,一件好玩的事都没有?”

  “冰璃没什么好玩的。”叶清霜说。

  “那你都在干什么?”

  “修炼。做任务。帮娘打理叶家的产业。”

  明心瑶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些什么。那大概是一种心疼。“你一个人,在冰霜城,没有朋友?”

  叶清霜沉默了。

  在冰霜城,她确实没有朋友。叶家的同龄人要么把她当成竞争对手,要么把她当成一个需要巴结的对象。冰霜城的其他世家子弟看到她要么绕着走,要么凑上来套近乎。没有一个是因为“叶清霜”这个人而想和她做朋友的。他们看到的只是“叶家大小姐”这个身份,是那个冰元素亲和92点的天才少女,是那个有可能成为冰璃下一代守护者的候选人。

  没有人看到她。

  “我也没有朋友。”明心瑶说,“除了你们。”

  叶清霜侧头看了她一眼。

  明心瑶笑了笑,那个笑容很干净,像光曜山间的清泉。“在光曜的时候,那些世家子弟都围着我转,说什么‘明家二小姐天赋出众’‘光元素亲和84点百年难遇’之类的话。但我知道,他们不是因为我是我才喜欢我的。他们是因为我姓明,是因为我爷爷是家主,是因为我有可能成为光耀未来的高层。”她顿了顿,“只有你们不一样。你们不在乎我姓什么,不在乎我爷爷是谁。你们把我当朋友,是因为我是明心瑶。”

  叶清霜没有说话。

  “所以啊,”明心瑶挽住她的手臂,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我很想你们的。每天都想。”

  叶清霜感觉自己的肩膀又被弄湿了。

  她没有推开明心瑶。她只是抬起手,拍了拍明心瑶的脑袋。

  墨河在后面喊了一声:“心瑶你又哭了?”

  “我没哭!”明心瑶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风沙迷眼了而已!”

  “骗谁呢,圣土今天哪来的风沙——”

  “闭嘴!”

  秦婉夕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中午的时候,明远图找了一块背阴的岩石,让大家停下来休息。

  岩石很大,有两层楼那么高,像一个巨大的蘑菇从地里长出来。岩石下面有一片阴凉,挡住了正午的阳光。六个人坐在阴凉里,拿出干粮和水,开始吃午饭。

  墨河是吃得最快的一个。他从背包里掏出四个肉包子、两个鸡蛋、一块干饼和一壶水,十五分钟之内全部消灭干净。吃完之后他拍了拍肚子,满意地叹了口气,然后从背包里又掏出了两个苹果,开始啃。

  秦婉夕看着他,嘴角抽了抽。“你带了多少吃的?”

  “够吃三天的。”墨河嘴里塞着苹果,含糊不清地说。

  “三天的量你一中午吃了大半?”

  “我饿嘛。”

  秦婉夕翻了个白眼,把自己没吃完的半块干饼递给他。“给你,我吃不下了。”

  墨河接过去,两口就吃完了。

  明心瑶靠着岩石坐着,手里拿着一块干饼,一点一点地掰碎了往嘴里送。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磐石山的轮廓上,眼神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光弈坐在她旁边,又在翻他的笔记本。叶清霜扫了一眼,看到那一页上画着一些图形——可能是遗迹内部的结构图。

  林维铭坐在最外侧,面朝队伍来时的方向。重剑靠在他身边,剑柄离他的手不到一尺。他正在喝水,喉咙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叶清霜移开了目光。

  小白从她肩膀上跳下来,在地上跑来跑去。它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一块石头,一株野草,一只爬过的蚂蚁,都能让它研究半天。它用前爪拨弄着一块小石子,石子滚出去,它追上去,再拨,再追,乐此不疲。

  明心瑶被它吸引了注意力,放下干饼,蹲下来和小白玩。她伸出一根手指,小白用两只前爪抱住,张开嘴含住了她的指尖,但没有咬下去——它的乳牙还没长全,咬人也不疼。

  “它好可爱。”明心瑶的眼睛亮晶晶的,“清霜,它叫什么名字?”

  “小白。”

  “小白?”明心瑶想了想,“太敷衍了吧?”

  “我就喜欢叫小白。”叶清霜说。

  明心瑶抱起小白,举到眼前仔细端详。小白的深褐色眼睛和她的眼睛对视着,大概是在好奇这个人类为什么一直盯着自己看。

  “我觉得可以起个更有气势的名字。”明心瑶认真地说,“比如……‘冰原之王’?”

  “它是个母的。”叶清霜说。

  “那就‘冰原女王’?”

  “它只是一只雪猿。”

  “雪猿怎么了?雪猿也可以有女王梦啊!”

  秦婉夕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下午的行程比上午更艰难。

  路变窄了,也变得更崎岖。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变成了乱石滩。地面起伏不平,到处是大大小小的石块和深深的裂缝。六个人的速度慢了下来,从大步流星变成了一脚深一脚浅地摸索前进。

  叶清霜的靴子是冰璃特制的雪地靴,在雪地上防滑性能很好,但在碎石地上就不行了。她好几次踩到松动的石块上,身体一晃,差点摔倒。林维铭走在她前面,每当她快要摔倒的时候,他都会放慢脚步,让她有时间调整平衡。他从没有回头看过她,也没有伸出手扶过她。但她知道,如果她真的摔了,他会第一时间转过身来。

  明远图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得像走在平地上。那些松动的石块、深深的裂缝、起伏的地面,对他来说好像不存在一样。他走得很快,但又不会快到让后面的人跟不上。他总是和他们保持着大约五十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既能随时出手,又不会影响他们自己应对问题。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他们走到了一片开阔的谷地。

  谷地四面环山,中间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大约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地上长着齐膝高的野草,草丛中散落着一些石头的残骸——不知道是什么建筑的遗迹,只剩下一些地基和断壁残垣。

  “今晚在这里扎营。”明远图说。

  六个人开始分工。明光弈和明心瑶负责搭建帐篷,墨河去捡柴火,秦婉夕去打水,叶清霜和林维铭负责警戒。

  小白被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明心瑶给它铺了一块布,又给了它一小块干饼让它啃。小白抱着干饼,用乳牙一点一点地啃,啃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什么重要任务。

  叶清霜站在谷地的高处,面朝磐石山的方向。

  从这里看过去,磐石山已经很近了。大约还有三十里路,以明天上午的速度,中午之前就能到达山脚。山体比从磐石镇看的时候更加庞大,占据了半边天空。夕阳从山脊背后照过来,把山体染成了深红色,像一块烧红的铁。

  林维铭站在她旁边,面朝相反的方向。

  “明天中午之前能到。”叶清霜说。

  “嗯。”林维铭说,“到了之后先观察外围,找入口。”

  “你信上说遗迹里有危险。”

  “有。”林维铭说,“明叔叔探测过,原宗到原王级别的守护兽,数量不明。遗迹内部可能还有机关和陷阱。”

  “我们六个,最高原力一万八千点,最低一万零二百点。原王级别的守护兽,两万点原力以上的。”叶清霜顿了一下,“打不过。”

  “打不过也要打。”

  叶清霜侧头看了他一眼。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线条勾勒得很清晰——额头,鼻梁,下巴,一条干净利落的弧线。

  “你有计划了?”叶清霜问。

  “有一些想法。”林维铭说,“但要看实际情况。”

  又是“看实际情况”。这个人从来不做死板的计划,他只做框架,做预案,做各种可能性下的应对方案。他的笔记本里记的不是一成不变的战术,而是无数种“如果……那么……”的推演。

  叶清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磐石山。

  篝火升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圣土的夜空和冰璃不同。冰璃的夜空是深蓝色的,星星像碎冰一样亮,冷冽而锋利。圣土的夜空是墨黑色的,星星没有冰璃那么多,但更大、更亮,像一颗颗熟透的果实挂在夜幕上。

  六个人围坐在篝火旁,吃着简单的晚饭。干饼、肉干、水,没有热食——墨河带的那点食材中午就被他吃光了,剩下的干粮都是冷食。

  墨河对冷食表示强烈不满。“我们就不能打只兔子什么的烤了吃吗?”

  “这是荒原,哪来的兔子?”秦婉夕说。

  “那边有草丛,草丛里肯定有兔子!”

  “那你去找啊。”

  墨河看了看漆黑的四周,缩了缩脖子。“明天吧,明天我找。”

  明光弈坐在火边,借着火光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叶清霜瞥了一眼,看到他在画一张地图——今天走过的路线,标注了地形地貌、植被分布、水源位置。他的笔迹工整得不像手写的,像印刷体。

  明心瑶靠着叶清霜的肩膀坐着,半闭着眼睛,快要睡着了。小白趴在她腿上,已经睡着了,肚皮一起一伏,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秦婉夕坐在墨河对面,双手抱着膝盖,看着篝火发呆。火光在她黑色的眼睛里跳动,映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明远图坐在离篝火稍远的地方,背靠着一块石头,闭着眼睛。他没有参与他们的谈话,甚至好像没有在听。但叶清霜知道,这个原帝巅峰的强者一刻都没有放松警惕。他的原力覆盖着方圆数里的区域,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清霜。”林维铭忽然开口。

  叶清霜看向他。

  林维铭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摊在篝火旁的地上。火光把地图照得通亮,红色的圆圈在橙色的火光中格外醒目。

  “明天进遗迹之后,你跟在我后面。”林维铭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心瑶在中间,光弈和墨河在两侧,婉夕断后。”

  叶清霜点了点头。

  “遗迹里的通道可能很窄,如果遇到战斗,队形可能会被打乱。”林维铭继续说,“到时候随机应变。我的原则是——不要分开。不管发生什么,六个人必须在一起。”

  “如果通道窄到只能一个人通过呢?”明光弈抬起头。

  “那就排成一列。清霜第一,我第二,心瑶第三,你第四,墨河第五,婉夕第六。”

  叶清霜微微皱了一下眉。让她打头阵?她的原力只有一万五千,不是六个人里最高的。林维铭比她高三千点,明光弈和墨河也比她高,为什么她排第一?

  林维铭大概是看出了她的疑惑。“你的感知最敏锐。冰系原力在探测方面有优势,温度变化、气流波动,你能感觉到的比我们都多。”

  叶清霜没有反驳。他说的是事实。

  “而且,”林维铭顿了一下,“你的冰凰九式最适合在狭窄空间里战斗。冰墙可以封锁通道,寒霜万里可以控制敌人的移动速度,冰封三尺可以制造防御工事。在遗迹这种复杂地形里,你的价值比我们都高。”

  叶清霜点了点头。

  她忽然发现,林维铭在分配任务之前,已经对每个人的能力和特点做了详细的分析。他的脑子里大概有一部分专门记这些——叶清霜的冰系原力特性、明光弈的光系原力特性、明心瑶的辅助能力、墨河的火系攻击力、秦婉夕的黑暗系潜行和爆发能力。他把每个人的长处和短处都考虑进去了,然后制定出最优的战术配置。

  这就是他的价值。不是因为他有多强,而是因为他能让一个团队变得比六个人的总和更强。

  篝火烧到半夜,渐渐熄了。

  明远图睁开眼睛,看了看天上的星星,说了一句“该睡了”。

  六个人钻进各自的帐篷。明心瑶拉着秦婉夕睡一个帐篷,叶清霜一个人睡一个——她和明心瑶争了半天,明心瑶想让她也过来一起睡,但叶清霜拒绝了。三个人挤一个帐篷太挤了,而且她习惯一个人睡。

  帐篷很小,刚好够一个人躺平。叶清霜把冰魄枪放在身边,小白蜷缩在枕头的位置,她躺下来,看着帐篷的顶部。

  外面很安静。风停了,虫鸣也停了。只有偶尔有石头从山坡上滚落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白天的画面——林维铭站在客栈门口的背影,他在路上放慢脚步等她调整平衡的瞬间,篝火旁他低头看地图时火光映在他脸上的样子。

  她翻了个身,面朝帐篷的侧壁。

  小白被她的动作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爬到她脖子上,把毛茸茸的身体贴着她的脸颊,又睡着了。它的体温比人类高一些,贴在脸上暖暖的,像一个活的小暖炉。

  叶清霜伸手摸了摸小白的背,然后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陷入了睡眠。

  帐篷外面,林维铭坐在熄了的篝火旁,没有睡。他靠着石头坐着,重剑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放在剑身上。他的眼睛看着夜空,看着那些又大又亮的星星,目光沉静而辽远。

  明远图从他身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不睡?”明远图问。

  “守夜。”林维铭说。

  明远图看了看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叶清霜的原力提升得很快。”

  “嗯。”

  “一年从七千二到一万五,这个速度不简单。”明远图说,“要么是有高人指点,要么是吃了什么天材地宝,要么是——拼了命在练。”

  林维铭没有说话。

  “你觉得你是哪一种?”明远图问。

  林维铭沉默了很长一会儿。然后他说:“第三种。”

  明远图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你对她倒是了解。”

  林维铭没有接话。

  明远图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去睡吧,后半夜我守着。”

  林维铭点了点头,站起来,拿着重剑走向自己的帐篷。

  他钻进帐篷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叶清霜的帐篷。那个灰绿色的帐篷在夜色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里面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转身钻进了自己的帐篷。

  四月十一日,清晨。

  天亮得比昨天早。圣土四月的日出在六点左右,但五点半的时候天就已经蒙蒙亮了。东方的地平线上露出一抹鱼肚白,把天际线染成淡淡的金色。

  六个人在晨曦中收拾行装,拆掉帐篷,熄灭残余的火星,背上行李和武器。小白还没睡醒,被叶清霜塞进怀里,缩在衣服里面继续睡,只露出一个银灰色的小脑袋。

  明远图站在昨天他坐了一晚的那块石头上,面朝磐石山的方向。晨风吹动他的长袍下摆,发出轻微的猎猎声。

  “出发。”他说。

  六个人跟在他身后,走进了晨光中。

  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候,他们到了磐石山脚下。

  三百里路,走了一天半。从磐石镇出发,穿过荒原和谷地,翻过几道低矮的山梁,终于在一个温暖的春日上午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磐石山矗立在他们面前。

  近距离看这座山,比远观更加震撼。山体呈灰褐色,岩石的纹理清晰可见,一层一层叠压在一起,像一本巨大而古老的书,记录着数万年甚至数百万年的地质变迁。山腰以上植被稀少,大片大片的岩石裸露在外,被风沙打磨出各种奇异的形状——有的像柱子,有的像拱门,有的像蹲伏的野兽。

  山脚下有一片缓坡,长着一些耐旱的灌木和野草。缓坡的尽头,是一条从山上冲刷下来的干涸河道,河道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块。沿着河道往上走,大约走到半山腰的位置,就能看到遗迹的入口。

  明远图走在最前面,沿着干涸的河道向上攀爬。石块在脚下松动、滚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六个人跟在他身后,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小白被颠醒了,从叶清霜怀里探出脑袋,看到周围全是光秃秃的石头,大概觉得没什么好看的,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攀爬了大约一个小时,明远图停了下来。

  “到了。”

  叶清霜从墨河身后挤过去,站到了前面。

  她看到了。

  在山腰北侧的一面岩壁上,有一处塌陷的岩洞。岩洞大约有两米高、三米宽,洞口呈不规则的椭圆形,边缘的岩石碎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散落一地。洞口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多深,有一股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潮湿的、腐朽的气息。

  那气息让叶清霜想起了极北荒原的那些洞穴。那些被魔兽占据的、黑暗的、充满危险气息的洞穴。

  遗迹的入口。

  林维铭站到她旁边,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

  “准备好了吗?”他问。

  叶清霜握紧了冰魄枪。枪杆上的冰蓝色原纹在她手中微微发光,像是有生命一样,回应着她的心跳。

  “准备好了。”她说。

  林维铭点了点头,看向其他人。

  明光弈合上了笔记本,把笔别在耳朵上,右手按在剑柄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比平时更亮,那是光系原力运行到一定程度时才会有的现象。

  明心瑶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在身前交握,默默念了一句什么。淡金色的光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像一层薄纱,笼罩在她周身。那是光之祝福的前置状态——随时可以释放。

  墨河双拳对撞了一下,拳面上泛起暗红色的光芒,热量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有些扭曲。

  秦婉夕拔出两柄短剑,在手中转了一圈,然后插回腰间。她的身影在阳光下微微晃动了一下——那是黑暗系原力的特性,能够扭曲光线,让自己变得若隐若现。

  明远图退后了几步,站到了一块高处的岩石上。他的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进去吧。”他说。

  林维铭率先迈步,走进了洞口。

  叶清霜跟在他身后。

  然后是明心瑶、明光弈、墨河、秦婉夕。

  六个人,一个接一个,消失在了黑暗的洞口之中。

  外面,阳光正好。

  元历3605年,四月十一日,午时。

  破晓小队,进入磐石山皇陵遗迹。

  遗迹的黑暗吞没了他们的身影,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中回荡,像某种古老的、无声的心跳。远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动了。

  它一直在等。

  等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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