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历3605年，四月四日，圣土帝国，磐石山。

　　叶清霜站在磐石镇的入口，看着那块竖在路边的石碑。石碑是灰白色的花岗岩，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圆润，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磐石镇”。字是刻上去的，笔画粗犷有力，一笔一划都带着圣土特有的那种厚重感，不像冰璃的字那么锋利，也不像天翎的字那么秀气。

　　三千里路。她从冰霜城出发，走了将近二十天，穿过冰璃帝国的南境，越过苍龙山脉的支脉，进入沧澜国的境内。在沧澜走了半个月，穿过水网纵横的平原和湖泊，越过沧澜与圣土交界的荒原地带，最后进入圣土帝国的东部边境。从边境到磐石镇又走了将近十天。一路走来，从冰天雪地走到了黄沙漫天，从零下几十度走到了零上二十几度。

　　她把长枪从背上解下来，握着枪杆，深深吸了一口气。

　　圣土的空气和冰璃完全不同。冰璃的空气是冷的、干的、像刀子一样割嗓子；圣土的空气是热的、干的、像砂纸一样磨肺。但今天似乎不怎么热，四月初的圣土还在春末，气温大约二十度出头，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像盛夏那样毒辣。镇子不大，依山而建，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房屋大多是石砌的，墙体厚重，窗户狭小，屋顶是平的，不像冰璃那样陡峭。街上铺着青石板，被行人和车轮磨得光滑发亮。

　　叶清霜走进镇子的时候，街上的人纷纷侧目。不是因为她的长相——银白色的头发和冰蓝色的眼睛在圣土确实少见，但来圣土做任务的冰璃人也不是没有。是因为她怀里抱着的那只东西。

　　小白探出脑袋，深褐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它的体型比一个月前又大了一圈，从一只毛球变成了一只小猫大小的小兽。银灰色的短毛在圣土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耳朵竖得直直的，鼻子不停地抽动，捕捉着空气中陌生的气味。街边一个卖烤肉的小贩盯着小白看了好几秒，手里的铁钳都忘了翻动，肉串在炭火上滋滋冒烟。

　　一个裹着头巾的老妇人拉着孙女快步从她身边走过，嘴里念叨着什么，大概是“魔兽不能带进镇子”之类的话。但磐石镇是冒险者的聚集地，这里的居民见惯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一只雪猿幼崽在他们眼中大概也就是“有点奇怪”，远不到“大惊小怪”的程度。

　　磐石客栈在镇子的正中央，是磐石镇最大的一家客栈。三层石楼，门面很宽，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大的木匾，“磐石客栈”四个字是用黑漆写的，每一笔都有手臂那么粗，隔着半条街都能看清。门口停着好几辆马车，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大多是冒险者的打扮——皮革甲胄、各式武器、风尘仆仆的面容。

　　叶清霜在客栈门口站了片刻。她听到客栈大厅里传来说话声、笑声、杯盏相撞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粥。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客栈大厅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十几张方桌散落在大厅里，大部分都坐着人。靠墙的一排放着几排长椅，上面坐着等位的客人。柜台在大厅的最里面，一个光头的胖掌柜正在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

　　叶清霜的目光扫过大厅里每一张脸。她看到了一个穿着深蓝色劲装的年轻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而是在低头看着什么——一本笔记本，摊在桌上，右手拿着笔在写字。他的脸背光，看不清五官，但她认得那个姿态。那种低着头、肩膀微微前倾、整个人都沉浸在笔记本中的姿态，她太熟悉了。

　　明光弈。

　　她在云翎书阁看过无数次这个姿态。训练结束后他坐在训练场的台阶上写复盘笔记，食堂里他一边吃饭一边看战术资料，宿舍里他趴在桌上写到深夜。这个人走到哪里都带着那个笔记本，好像离开了笔记本他就不知道怎么活了一样。

　　叶清霜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向他旁边的那张桌子。一个女孩坐在明光弈对面，穿着淡青色的长裙，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正端着一碗汤慢慢地喝。她的侧面线条很柔和，睫毛很长，低垂着眼睛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盖在下眼睑上。

　　明心瑶。

　　她的眼眶没有红，没有在哭。她只是安静地喝着汤，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的哥哥，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笑容。

　　叶清霜的心跳突然快了。她的目光继续移动。

　　墨河坐在明光弈旁边的那张桌子旁，背对着门口。她不需要看他的脸就知道是他——那个体型，那个宽厚的肩膀，那双无论放在哪里都显得格格不入的、粗大的手。他正在吃东西，面前摆着好几个空盘子，左手拿着一个肉包子，右手端着一碗面，吃得很专注，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他和面前的食物。

　　墨河对面坐着一个人。

　　林维铭。

　　叶清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住了。

　　他坐在那里，穿着深灰色的劲装，重剑靠在桌边。他的脸比以前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加分明了，下巴的线条也更加锋利。皮肤晒黑了不少，在圣土待了一年多，他的肤色已经从那种天翎人特有的白皙变成了圣土人常见的古铜色。但他的眼睛没变——黑色的，沉静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门口。

　　看着她。

　　叶清霜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抬起头的。也许是她推门的那一刻，也许是她走进大厅的第一步，也许更早。他看到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喜悦，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就那么看着她，像在看一个每天早上都会在训练场上见到的人，像是在说“你来了，我知道了”。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叶清霜也点了点头。

　　明心瑶是第二个发现她的人。正在喝汤的明心瑶不经意间抬起头，目光扫过大厅，然后定住了。她手里的汤碗停在半空中，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亮得像有人在她眼睛里点亮了两盏灯。嘴巴张开了，想喊什么，但声音没有发出来——大概是太激动了喉咙发紧。

　　然后她站了起来。椅子被她猛地站起来带得向后倒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整个大厅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但明心瑶不在乎这些。她推开椅子，绕过桌子，朝叶清霜跑过来。三年前从云翎书阁毕业的时候，她站在互市的街道上，叶清霜把梅花发簪别在她发髻上，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现在她跑过来了，跑到叶清霜面前，一把抱住了她。

　　叶清霜被撞得后退了一步。明心瑶抱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这个女孩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明心瑶把脸埋在她肩膀上，不说话。但叶清霜能感觉到自己肩膀上的布料湿了。

　　她抬起手，拍了拍明心瑶的后背，一下，两下，三下。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别哭了。”叶清霜说。

　　“我没哭。”明心瑶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肩膀上传来，带着明显的鼻音。

　　叶清霜没有拆穿她。

　　墨河是第三个反应过来的。他从食物中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个包子，看到叶清霜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差点把面前的面碗打翻。他把包子从嘴里拿出来，油腻的手在衣服上胡乱擦了两下，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叶清霜！你真的来了！”他的声音又大又亮，半个大厅的人都听到了。旁边几桌的冒险者纷纷侧目，有几个人皱了皱眉，大概觉得这个年轻人太吵了。

　　叶清霜看着他。一年不见，墨河也变了。比在云翎书阁的时候壮了一圈，肩膀宽得像一堵墙，胳膊上的肌肉把衣袖撑得紧绷绷的。他的头发剪短了，露出额头和耳朵，脸上的轮廓比一年前粗犷了不少，下巴上还有一道浅浅的伤疤，不知道是哪次任务留下的。

　　“墨河。”叶清霜说。

　　墨河咧嘴笑着，伸出手想拍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大概觉得自己手上有油不太合适。他在衣服上又擦了两下，然后郑重其事地伸出手。“好久不见。”

　　叶清霜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握得很用力，像是怕她跑了一样。然后他松开了，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去叫掌柜的开间房，你先歇着，走了那么远的路肯定累了。”

　　明光弈是最后一个走过来的。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然后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他的步伐和一年前一样沉稳，腰背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个淡淡的笑。

　　“清霜，路上辛苦了。”他伸出手，礼节性地握了一下叶清霜的手，然后松开。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没有茧子——他不是战斗型的修行者，剑术虽然不弱，但他的价值更多的在那个笔记本上，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里。

　　明心瑶终于松开了叶清霜，退后一步，用手帕擦了擦眼泪。手帕是白色的绸面，上面绣着一株淡蓝色的兰草。叶清霜认出了那块手帕——那是她在天翎互市的杂货铺里买的那块，送给明心瑶的。明心瑶还带着它。一年多了，手帕洗得有些发白，但兰草的纹路还清晰可见。

　　“你瘦了。”明心瑶打量着叶清霜，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比去年瘦了好多。是不是在冰璃没好好吃饭？你们冰璃那边是不是没什么好吃的？”

　　叶清霜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了明心瑶，看向她身后。

　　林维铭还坐在那张桌子旁，没有站起来，没有走过来。他看到叶清霜看向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空座位。

　　叶清霜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桌上放着四道菜，两荤两素，还有一大盆米饭。菜已经吃了一半，米饭也下去了一大半。桌上有五副碗筷——四个人的，还有一副是空的，干净的，放在她对面的位置。那只碗旁边还放着一杯茶，茶汤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能入口。

　　他提前准备好了。

　　叶清霜拿起那杯茶，喝了一口。圣土的茶和冰璃的不同，冰璃的茶清冽，像山间的泉水；圣土的茶醇厚，像大地的气息。茶水入口微苦，然后回甘。

　　“信收到了？”林维铭问。

　　“嗯。”

　　“路上走了多久？”

　　“二十天。从冰霜城到边境走了十几天，穿过沧澜用了十天，从沧澜到磐石镇用了不到十天。差不多四十天。”

　　林维铭点了点头。“快了。”

　　叶清霜看着他，心跳又快了。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明心瑶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拉起她的手左看右看。“你手上的茧子比我还厚。在冰璃都干什么了？杀魔兽？做任务？你那个B级任务完成了吗？”

　　“完成了。”叶清霜说，“极北荒原的任务。冰门网络关闭了，魔兽都回去了，任务完成。”

　　“极北荒原？”墨河重新坐回椅子上，手里又拿了一个肉包子，“就是你们冰璃最北边那个没人去过的地方？听说那边冷得要命，零下好几十度，连原王境界的强者去了都扛不住。”

　　“还好。”叶清霜说。

　　林维铭看了她一眼。

　　“你的原力，多少了？”林维铭问。

　　“一万五千。”

　　林维铭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一年前她离开云翎书阁的时候是七千二百点原力，一年的时间翻了一倍还多。这个提升速度可以用“恐怖”来形容了。但林维铭没有表现出惊讶，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明光弈在旁边笑了笑。“一万五千点，比我还高一些。我去年回光曜接受家族传承，原力提升到了一万四千点，心瑶比我低一些，一万二千点。”他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墨河在圣土这一年进步也很快，原力已经到了一万三千点。队长最高，一万八千点。”

　　一万八千点。

　　叶清霜看向林维铭。他坐在那里，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在一起。一万八千点原力，原宗巅峰，距离原王只有一步之遥。在云翎书阁的时候他是五千二百点，一年半的时间提升了一万二千多点。这个速度和她差不多快。

　　“那个遗迹的事，再说一遍。”叶清霜说。

　　林维铭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桌上。是一张地图，标注着磐石山的地形。磐石山在磐石镇东南大约三百里处，山势不算高，但占地面积很大，从地图上看像一只趴在地上的巨兽。遗迹的入口在山腰的北侧，标注了一个红色的圆圈。

　　“磐石山皇陵遗迹。”林维铭指着那个红色圆圈，“上古时期的遗迹，具体年代不确定，但冒险者协会的鉴定师推测至少在五千年以上。五千年前，人类还处于神魔大战之后的恢复期，那时候的修炼体系和现在不太一样，很多武技和心法都失传了。遗迹中据说保存着那个时期的修炼传承，如果能得到，对修行会有很大帮助。”

　　现在你来了，我们五个凑齐了。”他顿了一下，看着叶清霜，“破晓。”

　　破晓。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整个桌子安静了。明心瑶的眼眶又红了，明光弈的笑容更深了一些，墨河放下了手中的包子。

　　叶清霜握紧了手中的茶杯。杯子里的茶汤微微晃动，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她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泛白。

　　“什么时候出发？”叶清霜问。

　　“四月十日。”林维铭说，“还有六天。”

　　“团队其他人呢？你说还有一个在圣土认识的冒险者。”

　　林维铭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声音从叶清霜身后传了过来。

　　“就是我呀。”

　　叶清霜转过头。

　　一个女孩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劲装，腰间佩着两柄短剑，头发扎成一条长长的马尾，垂在脑后。她的面容很精致，五官明艳，一双眼睛是深黑色的，瞳孔像两潭深水，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灵动而狡黠的光。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挂着一个自信的笑容，露出两颗小虎牙。

　　秦婉夕。

　　圣土秦家的二小姐。破晓小队的第六个成员。

　　小白从叶清霜怀里探出脑袋。它在叶清霜怀里憋了很久了，一直被捂在衣服里面，只能听到外面的声音看不到外面的世界。现在它终于逮到了机会，从领口钻了出来，深褐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好奇地看着桌上那些陌生人。

　　明心瑶第一个注意到了它。“呀！这是什么？”她伸出手想去摸小白，小白缩了一下，但没躲，让明心瑶的手指碰到了它的头顶。银灰色的绒毛在明心瑶指间滑过，软得像蒲公英。

　　“雪猿。”叶清霜说，“极北荒原捡的。母猿死了，留下它一个。我娘在养，我出门的时候带上了。”

　　明心瑶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把小白从叶清霜怀里捧了出来。小白在她手心里缩成一团，深褐色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女人，但没有挣扎。也许是因为明心瑶身上的气息让它感到安心——光系原力的气息温暖而柔和，和它熟悉的冰系原力不同，但并不让它害怕。

　　墨河凑过来看了一眼，咧嘴笑了。“长得还挺可爱。”他伸出粗大的手指想戳小白的脑袋，被明心瑶一巴掌拍开了。“你的手那么脏，别碰它！”

　　墨河委屈地缩回手，“我洗过了。”

　　“洗过了也不行！”

　　叶清霜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很淡很淡的笑容，淡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林维铭看到了。他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黑色的眼睛看着她，目光沉静而温和。他看到了她嘴角那个弧度，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嗒”。

　　叶清霜听到那一声响，收回了目光。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喝完的茶。

　　磐石客栈的大厅里人来人往，说话声、笑声、杯盏相撞的声音汇成一片嘈杂的海洋，但在这张桌子上，在这六个人之间，是一种不同的安静。不是沉默，是一种不需要用语言来填补的、舒适的安静。

　　元历3605年，四月四日。

　　叶清霜从冰璃帝国冰霜城出发，走了四十天，在四月初的圣土春末到达了磐石镇。

　　磐石客栈的大厅里坐着六个人——叶清霜、林维铭、明光弈、明心瑶、墨河、秦婉夕。六个从不同地方来的人，六个在各自的道路上走了一年半的人，在这一天，这一刻，聚在了同一张桌子旁。

　　破晓小队终于重聚。

　　明日，前往磐石山，六人，不七人——还有明远图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