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三个人就出发了。

　　林维铭骑在马上，重剑背在身后，怀里揣着地图和伤药。墨河骑在他旁边，双手缠着绷带，掌心时不时冒出一团小火苗，像是在热身。秦婉夕骑在最后面，黑色短剑挂在腰间，紫色的眸子半闭半睁，看起来像是在打盹，但林维铭知道她的感知一直覆盖着周围近百丈的范围。

　　从厚土城到黑风岭，骑马需要两个时辰。官道很好走，但出了城之后，路面越来越窄，越来越颠簸。两侧的农田逐渐变成了荒地，荒地逐渐变成了丘陵，丘陵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杂草，灰绿色的枝叶在晨风中摇曳，像是在向三个不速之客招手致意。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三个人到了黑风岭。

　　黑风岭不是一个山岭，而是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方圆数十里。丘陵的高度都不高，最高的也只有一两百丈，但数量多，密密麻麻，像一片凝固了的灰色海浪。丘陵之间是深深的沟壑和峡谷，沟壑中长满了高大的树木，树冠遮天蔽日，即使在正午时分也光线昏暗。

　　“就是这里。”林维铭勒住马，从怀里掏出地图看了看，“黑风岭的范围很大，暗影豹的巢穴可能在深处。我们骑马进去太显眼，马栓在外面，步行进山。”

　　三个人把马拴在岭口的一棵大树上，整理好装备，步行向岭内走去。

　　黑风岭的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被上。落叶是深褐色的，潮湿而腐烂，散发着一股酸涩的气味。灌木丛很密，有些地方的枝条几乎把路封死了，需要用砍刀开路。林维铭走在最前面，用重剑拨开挡路的枝条，墨河跟在中间，秦婉夕走在最后。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林维铭停下脚步，蹲了下来。

　　地面上有足迹。

　　足迹不大，比成年人的手掌小一圈，但很深，爪痕清晰，间距很大。足迹的分布不规则，有的是直的，有的是弯的，有的在原地打了个转。从足迹的深度和间距来看，留下足迹的魔兽体型不大，但速度很快，而且经常在同一个区域内来回走动。

　　“暗影豹的足迹。”林维铭低声说，“不止一头，至少三头。足迹很新，应该是昨天晚上留下的。”

　　“为什么是昨天晚上？”墨河问。

　　“因为今天早晨有露水。如果足迹是今天早晨留下的，露水会被踩散，足迹边缘的泥土应该是湿的。但这里的足迹边缘是干的，露水已经凝固了，说明足迹是在露水形成之前留下的——也就是昨天晚上。”林维铭站起来，目光顺着足迹延伸的方向看去，“暗影豹是夜行性魔兽，晚上出来活动，白天回巢穴睡觉。现在太阳刚出来不久，它们应该还在巢穴里。”

　　“能找到巢穴吗？”秦婉夕问。

　　林维铭闭上眼睛，将原力注入地面。

　　《大地脉动》第一重——感地。

　　原力像水流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感知范围从脚下的土地向外延伸，十丈、二十丈、三十丈……随着修炼的深入，他的感知范围已经从最初的三丈扩大到了将近四十丈。这个范围内，任何地面上的震动都能被他捕捉到，并转化为有效的情报。

　　四十丈内，有三只野兔在地面上跑过，有一条蛇在灌木丛中爬行，有一群蚂蚁在泥土中搬运食物。但没有大型魔兽的痕迹。

　　他睁开眼睛，摇了摇头:“不在感知范围内。要继续深入。”

　　三个人继续向黑风岭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走，植被越茂密，光线越暗。高大的乔木遮住了大部分的阳光，只留下零星的光斑洒在地面上。空气中的湿度越来越大，雾气在林间弥漫，像一层薄纱，将远处的景物遮得若隐若现。雾气中混杂着一种淡淡的腥臭味，和之前在苍龙山脉遇到铁背苍熊时的味道很相似，但更淡一些。

　　“暗影豹的气味。”秦婉夕说，“暗系魔兽的标志性气味。它们应该在不远处。”

　　林维铭再次蹲下来，将原力注入地面。

　　这一次，感知范围内出现了异常。

　　在大约三十五丈外的西北方向，有一个地下的空洞。空洞的入口在地面上，是一个直径不到一丈的洞穴，洞穴向下延伸了大约两丈，然后拐了个弯，继续向地下延伸。洞穴中有三个微弱的生命反应，原力波动在八千到一万点之间。

　　暗影豹的巢穴。

　　“找到了。”林维铭站起来，压低声音，“西北方向，三十五丈，地下的洞穴。三头暗影豹，原力八千到一万点，都在睡觉。”

　　“三头，正好一人一头。”墨河咧嘴一笑。

　　“不要大意。”林维铭说，“暗影豹的速度极快，一旦惊醒，我们可能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必须一击必杀，不能给它们反击的机会。”

　　三个人放慢脚步，尽量不发出声响，向洞穴的方向移动。林维铭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在落叶最厚的地方，用落叶的柔软吸收脚步声。墨河跟在他后面，掌心凝聚出四团白炽色的压缩火球，随时准备出手。秦婉夕走在最后面，黑色短剑出鞘，剑身上覆盖着暗色的原力光芒，和林间的雾气融为一体，几乎看不到轮廓。

　　三十五丈的距离，三个人走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

　　洞穴的入口很隐蔽，在一棵大树的根部，被树根和藤蔓遮挡着。如果不是林维铭用《大地脉动》感知到了地下的空洞，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这是一个洞穴。洞穴的入口很小，只能容一个人爬进去，洞口的地面上有明显的新鲜爪痕和几根黑色的毛发。

　　“暗影豹的毛。”秦婉夕蹲下来，捡起一根黑色的毛发，在指尖捻了捻，“很短，很硬，根部有原力残留，确实是暗影豹。”

　　林维铭探头看了看洞穴内部。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他把手掌贴在洞穴入口的地面上，再次用《大地脉动》感知——三头暗影豹还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呼吸均匀，还在睡觉。

　　“我先进。”林维铭压低声音，“洞穴太小，重剑施展不开，我用匕首。秦婉夕跟在我后面，你的短剑适合狭窄空间。墨河在洞口守着，如果有一头跑出来，用火球拦住它。”

　　墨河点了点头，在洞口外侧找了一个位置蹲下，四团火球悬浮在掌心上方，白炽色的光芒在雾中格外刺眼。

　　林维铭收起重剑，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匕首不长，只有一尺，刀刃锋利，是他在厚土城的兵器铺花二十个金币买的，平时很少用，现在派上了用场。

　　他爬进了洞穴。

　　洞穴的通道很窄，只能容他一个人爬行。洞壁是泥土和岩石的混合物，表面湿漉漉的，有水珠不断渗出，滴在他的手背上，冰凉冰凉。空气中的腥臭味比外面浓了至少十倍，几乎令人窒息。林维铭屏住呼吸，用原力在体内循环供氧，继续向前爬行。

　　爬了大约两丈，通道突然变宽了。

　　他到了一个地下洞窟。

　　洞窟不大，方圆大约两丈，高度只够一个人站立。洞窟的顶部有一些细小的裂缝，微弱的光线从裂缝中漏下来，将洞窟照得隐约可见。洞窟的地面上铺着干草和落叶，有三头黑色的生物蜷缩在干草上，头埋在尾巴里，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暗影豹。

　　林维铭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种魔兽。它们的体型比普通的豹子大一圈，肩高约三尺，体长约一丈，全身覆盖着纯黑色的短毛，没有一丝杂色。毛发在微弱的光线下不反光，像是一层黑色的天鹅绒，将它们的身体轮廓完全融入黑暗中。如果不是林维铭用原力感知到了它们的位置，单凭肉眼几乎看不到它们。

　　三头暗影豹并排躺着，中间的那头最大，应该是头领。两边的两头略小，应该是成员。它们的腹部微微起伏，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林维铭回头看了一眼秦婉夕。秦婉夕跟在他后面，已经爬进了洞窟，正在他身后蹲着，黑色短剑握在手中，紫色的眸子里映着三头暗影豹的轮廓。她用原力传音——一种将声音压缩成原力波、直接传入对方耳中的技巧——说:“左边那头是我的，右边那头是墨河的，中间那头是你的。”

　　林维铭微微点头。

　　三个人同时出手。

　　林维铭的匕首从上方刺下，刺入中间那头暗影豹的咽喉。

　　“噗。”

　　刀刃穿透了皮肤和肌肉，刺穿了气管和动脉。鲜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溅了林维铭一手。暗影豹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秦婉夕的短剑从侧面刺入左边那头暗影豹的头颅，从眼眶刺入，贯穿了大脑。暗影豹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软了下去，无声无息。

　　墨河没有进洞窟，他的火球从洞口射入，精准地击中右边那头暗影豹的头部。白炽色的火球在暗影豹的头部炸开，高温将毛发和皮肤瞬间碳化，头骨被炸开一个拳头大的洞，脑浆被蒸发，发出“嗤”的一声轻响。暗影豹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三头暗影豹，三剑毙命。

　　林维铭拔出匕首，在暗影豹的皮毛上擦干净血迹，收进腰间。他从洞窟中爬出来，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头发上挂着水珠，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泥坑里捞出来的。

　　墨河看着他，咧嘴一笑:“队长，你像只泥猴。”

　　林维铭没理他，蹲下来检查三头暗影豹的尸体。两头小的，原力在八千点左右；一头大的，原力在一万点左右。三头暗影豹的皮毛都是纯黑色的，没有任何瑕疵，光泽度很好，应该能卖个好价钱。牙齿和爪子也是不错的材料，但比铁背苍熊的差远了。

　　“取材料。”林维铭从行囊里拿出砍刀和粗布，“皮毛要整张剥下来，不要割破了。牙齿和爪子全部取下来。”

　　三个人花了将近两个时辰处理三头暗影豹的尸体。剥皮是最费时的，因为暗影豹的皮毛很薄，稍有不慎就会割破。林维铭小心翼翼地沿着暗影豹的腹部切开，用手指将皮肤和肌肉分离开，一点点地将整张皮剥下来。墨河在旁边帮忙按着尸体，秦婉夕负责取牙齿和爪子。

　　两头小的暗影豹的皮毛各值大约一百金币，头领的皮毛值两百金币。牙齿和爪子加起来也能卖一百金币左右。加上任务的二百金币奖励，每人能分到将近两百金币。

　　“不错。”林维铭把剥好的皮毛折叠好，用粗布包起来，塞进行囊，“回去交任务，每个人至少两百金币。暗影豹的任务比疾风狼的奖励高多了。”

　　“那是因为暗影豹比疾风狼难对付。”秦婉夕说，“如果不是趁它们睡觉的时候偷袭，正面打三头暗影豹，我们三个人至少重伤一个。”

　　林维铭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偷袭也好，正面也好，结果最重要。暗影豹死了，他们活着，这就够了。

　　三个人把处理完的尸体留在洞穴里——尸体还能吸引其他食腐动物，维持黑风岭的生态平衡，没必要掩埋。林维铭用《大地脉动》感知了一下周围，五十丈内没有其他大型魔兽的痕迹，可以安全离开。

　　走出黑风岭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橙红色。三匹马还在岭口的大树上拴着，看到主人回来，都打了几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林维铭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墨河和秦婉夕也上了马。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骑马向厚土城方向奔去。

　　回到厚土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城门口有士兵在巡逻，但看到林维铭三个人骑马过来，只是简单地问了两句，就放行了。冒险者协会的大厅已经关门了，交不了任务，只能等明天。

　　三个人骑马回到周府，把马拴在府门口的马桩上。周福正在院子里吃晚饭，看到他们回来，连忙站起来，让厨房多加几个菜。

　　“任务完成了？”周福问。

　　“完成了。”林维铭把行囊里的暗影豹皮毛拿出来给周福看。老人家拿着皮毛，对着灯笼的光仔细端详，啧啧称奇:“好皮子！这毛色，这光泽，至少值两百金币！”

　　“三头一共值四百金币左右。”林维铭把皮毛收回行囊，“加上任务奖励二百金币，一共六百金币。三个人分，每人二百。”

　　墨河咧嘴笑了。秦婉夕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光亮。

　　三个人在院子里洗了手脸，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坐在石桌旁吃晚饭。厨房做了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豆腐汤和一锅白米饭。墨河吃了五碗饭，林维铭吃了三碗，秦婉夕吃了一碗。

　　吃完饭，林维铭坐在桂花树下，掏出《大地脉动》，翻开来看。第一重“感地”他已经算是入门了，感知范围四十丈，能分辨大部分地面震动的来源和特性。但要达到“大成”境界的感知范围百丈，还需要至少一两个月的持续修炼。

　　“队长。”墨河从房间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你说那个秦守安，他是怎么知道你在找磐石山皇陵的？”

　　林维铭合上书，想了想，说:“秦家在圣土应该不是普通家族。秦婉夕的姐姐能在圣土帝国议会当副议长，秦守安能知道皇陵的机关空窗期，说明秦家的势力和情报网都很强。他知道我在找皇陵，可能是通过周伯，也可能是通过冒险者协会的任务记录。”

　　“他为什么要告诉你空窗期的事？”墨河又问。

　　“因为他希望我去。”林维铭说，“至于为什么希望我去，我不知道。可能是觉得我有潜力活着出来，可能是想让我帮秦家探路，也可能是单纯地觉得一个土系修炼者不进磐石公的皇陵太可惜了。”

　　墨河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队长，你真的决定九个月后去？”

　　“真的。”林维铭的语气很平静，“秦守安说空窗期在明年四月。那个时候，我的原力应该能到一万五千点左右。虽然距离原皇还很远，但皇陵的机关空窗期意味着大部分的防御机关会暂时失效，只剩下少部分还在运转。一万五千点原力，加上《厚土甲》和《大地脉动》，应该能应对。”

　　“如果应对不了呢？”

　　“那就死在里面。”林维铭的语气依然很平静，“秦岳叔叔说过，‘修炼一途，没有捷径，只有一步一步走。走得慢不要紧，只要不停下来，总有一天能走到。’但如果一直走得慢，永远到不了。九个月后，是我离《磐石心经》下卷最近的时候。错过了，就要再等十年。我等不了十年。”

　　墨河看着林维铭的眼睛，在灯笼的光芒中，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很亮，很坚定，像两颗被磨亮了的石头。他在这双眼睛中看不到恐惧，看不到犹豫，只看到一种近乎固执的、不可动摇的决心。

　　“好。”墨河说，“九个月后，我陪你一起去。”

　　林维铭摇了摇头:“不用。皇陵是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墨河打断了他，“破晓是一个团队。你去哪，我去哪。”

　　林维铭看着墨河，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微微上扬的那种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温暖的笑。

　　“好。”林维铭说，“一起去。”

　　秦婉夕房间的灯还亮着，灯光从窗户纸的缝隙中漏出来，在院子里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林维铭不知道秦婉夕在不在听他和墨河的对话，但他希望她在听。不是因为他需要她的帮助，而是因为他希望她知道——破晓不只是一个名字，不只是一个冒险小队，而是一种承诺。一种无论发生什么，都会站在一起的承诺。

　　夜深了，院子里的桂花香随着夜风飘过来，甜丝丝的，让人心情平静。林维铭合上《大地脉动》，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明天去交任务。交了任务，继续修炼。”

　　墨河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回房间。

　　林维铭没有立刻回房。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弯弯的，挂在天边，像一把银色的镰刀。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空，银河横亘在天穹，像一条白色的丝带。

　　九个月。

　　他会在九个月里拼尽全力地修炼，把原力提升到一万五千点以上，把《大地脉动》修炼到第一重大成甚至第二重入门，把《厚土甲》修炼到大成，把《翻山镇岳》三式练到炉火纯青。

　　然后，去磐石山，进皇陵，取《磐石心经》下卷。

　　林维铭走回房间，关上了门。

　　灯灭了。

　　窗外的月光照在桂花树上，将金黄色的花朵染成了银白色。夜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