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节后的第七天，厚土城彻底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街上的行人和商贩多了起来，冒险者协会的大厅又排起了长队，城门口的关卡撤了，进出城的商队络绎不绝。那场震惊全城的劫案，在官方的说法中被定性为“境外势力的蓄意破坏”，护卫军承诺会加强巡逻、严查可疑人员，但被抢走的武技心法至今下落不明，蒙面人的身份和目的也依然是一个谜。

　　林维铭对这件事的关注只持续了几天。不是他不关心，而是他清楚地知道，以他现在的实力和身份，根本触碰不到那个层面的事情。原帝级别的强者，厚土城的地图内应，集体服毒的死士，被抢走的天阶武技——每一个关键词都和他隔着至少两个境界的距离。与其把精力花在打听这些事上，不如踏踏实实地修炼。

　　更何况，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这天早晨，林维铭没有练剑。他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面前摆着三样东西——《磐石心经》上卷的抄本、《磐石心经考》那本薄薄的旧书，以及一张从周福那里借来的厚土城周边地图。

　　地图上，厚土城在北，苍龙山脉在东，磐石山在东北方向，距厚土城约五十里。磐石山不大，在圣土境内只能算一座中等规模的山峰，但它的名气不小——山中有圣土帝国开国将军磐石公的皇陵，这是整个圣土都知道的事。但皇陵的具体位置、入口在哪、里面有什么机关，没有人说得清楚。那几批闯入皇陵的原皇强者没有一个活着出来，或者活着出来了但从不谈论里面的事。

　　林维铭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目光落在“磐石山”三个字上。

　　距离五十里。他现在去不了，但总有一天会去。他需要做的就是修炼，修炼，再修炼，直到“总有一天”变成“今天”。

　　“又在想皇陵的事？”墨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维铭没有抬头:“在想怎么才能进去。”

　　墨河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地图:“原皇都死在里面，我们这点原力，进去就是送死。”

　　“所以不是现在去。”林维铭收起地图，“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眼前什么事？”

　　“任务。”林维铭站起来，把地图和书收进怀里，“金币不多了，该接任务了。而且《大地脉动》的修炼需要实战检验，光在院子里坐着感觉不到真正的震动。”

　　墨河点了点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接什么级别的？”

　　“C级。上次的疾风狼群任务做得不错，这次找个难度高一点的，奖励也高一些。”

　　秦婉夕的房间门开了。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劲装，头发扎成一条马尾，黑色短剑挂在腰间，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利落干练。她看了一眼林维铭和墨河，问:“去协会？”

　　“去协会。”林维铭说。

　　走出周府的时候，林维铭注意到街上多了很多巡逻的士兵。他们穿着深灰色的铠甲，手持长枪，五人一组，在大街上来回走动。士兵们的眼神很警惕，不时扫视着路边的行人和商铺，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防备什么人。

　　山河节劫案的影响，还没有完全消散。

　　三个人沿着大街向冒险者协会走去。走了大约一刻钟，林维铭突然停下脚步。他的目光落在街道对面的一家茶馆门口——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茶馆的露天座位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一个茶杯，但他的目光不在茶上，而是在林维铭身上。

　　又是那个人。

　　林维铭在冒险者协会门口的包子铺前见过他，在周府院门口的路过中见过他，现在又在茶馆门口见到了他。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三次就不是了。

　　中年男人似乎感觉到了林维铭的目光，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眼。然后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继续看街上的行人，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维铭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他没有跟墨河和秦婉夕说这件事，因为他还不确定那个人到底是在跟踪他，还是只是刚好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但他的直觉在提醒他——那个人不简单，至少在原王级别以上，甚至可能是原帝。这样的人连续三次出现在他附近，不可能是巧合。

　　冒险者协会的大厅还是老样子，人头攒动，嘈杂喧嚣。林维铭走到告示板前，目光在C级任务区扫过。

　　一个任务引起了他的注意。

　　“任务:探索厚土城东北山区的中阶魔兽巢穴。地点:厚土城东北约六十里处的黑风岭。魔兽种类:暗影豹，低阶一品至低阶二品。数量:未知，估计三至五头。任务要求:至少C级冒险者，建议三人以上组队，建议有暗元素或光元素修炼者参与。奖励:每人四十点C级冒险积分，团队额外奖励二百金币。备注:暗影豹是夜行性魔兽，白天视力差，但速度和隐匿能力极强，建议白天行动。”

　　暗影豹。低阶一品至低阶二品，原力八千到一万两千点。速度型魔兽，和之前遇到的疾风狼相似，但更加强大。暗影豹的皮毛是黑色的，在黑暗中几乎完全隐形，加上它擅长隐匿气息，是很多冒险者最不想遇到的魔兽之一。

　　但这个任务要求有暗元素或光元素修炼者参与——暗元素可以用原力感知暗影豹的隐匿，光元素可以用光芒驱散黑暗。秦婉夕是暗元素，正合适。

　　“这个。”林维铭指着任务单。

　　秦婉夕看了一眼任务内容，点了点头。

　　三个人接了任务，走出协会大厅。门口的阳光很刺眼，林维铭眯了眯眼睛，正要往前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三位小友，请留步。”

　　林维铭转过身。

　　那个中年男人从茶馆的方向走过来，步伐从容，面色平静。他穿着一身灰色长袍，腰间挂着一把长剑，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他的面容方正，浓眉大眼，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略有身份的修炼者。

　　但林维铭注意到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目光深邃而锐利，像是能看穿一切。在那双眼睛面前，林维铭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所有的秘密都暴露无遗。

　　“你是？”林维铭的手握住了重剑剑柄。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他的手，微微一笑:“别紧张。我不是你的敌人。至少现在不是。”

　　“你是谁？”林维铭问。

　　中年男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林维铭。玉佩是圆形的，直径约一寸，通体碧绿，上面刻着一个字——秦。

　　林维铭的瞳孔猛地一缩。

　　秦。

　　和秦婉夕在山河节武市上给那个老人看的玉佩一模一样。

　　他看向秦婉夕。秦婉夕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描述的表情。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你是秦家的人？”林维铭问。

　　中年男人收回玉佩，点了点头:“秦家，秦守安。秦婉夕的叔叔。”

　　林维铭再次看向秦婉夕。秦婉夕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紫色的眸子里没有光。

　　“婉夕。”秦守安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姐姐让我来找你。你离家一个多月了，家里很担心。”

　　秦婉夕抬起头，看着秦守安，紫色的眸子里有了光，但那光是冷的:“担心？担心什么？担心我死在外面，没人继承秦家的心法？还是担心我在外面乱说话，给秦家丢人？”

　　秦守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平静的、温和的、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你姐姐只是担心你。你走的时候没有留信，没有告诉任何人你要去哪。她找了你一个月。”

　　“她找的是我，还是秦家的暗系心法？”秦婉夕的声音更冷了。

　　林维铭站在两个人之间，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多余的人。这是秦家的家事，他一个外人，没有资格插嘴。但秦婉夕是他的队员，他不能看着她被人带走——即使是她的叔叔。

　　“秦先生。”林维铭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秦婉夕是破晓的队员。她加入的时候，我说过——破晓不要求队员一直在一起，但也不会强行要求队员离开。如果她想跟你回去，我不会拦。如果她不想，谁也不能强迫她。”

　　秦守安看了林维铭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笑了，笑容很淡，但带着一种真诚的、不加掩饰的欣赏。

　　“你就是林维铭？”秦守安问。

　　林维铭微微一怔:“你认识我？”

　　“婉夕的姐姐提起过你。”秦守安说，“她说婉夕在厚土城遇到了一个有意思的年轻人，土系，原力五千多，重剑，天翎口音。整个厚土城，符合这些条件的只有你一个人。”

　　林维铭沉默了。

　　秦婉夕的姐姐知道他的存在。这意味着秦婉夕虽然表面上冷淡寡言，但还是会和她姐姐通信，还是会和她姐姐说起自己在厚土城遇到的人和事。她不是不在乎，她只是不表现出来。

　　秦守安转向秦婉夕，语气柔和了很多:“婉夕，你姐姐没有让我来抓你回去。她只是让我确认你平安，然后把这个交给你。”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秦婉夕。

　　秦婉夕接过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上只有两行字，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子的手笔。

　　“婉夕，家里的暗系心法我给你留着了。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就在外面好好历练。姐姐永远支持你。”

　　秦婉夕看着那两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纸折好，收回信封，收进怀里。她的眼睛有些红，但没有流泪。

　　“叔叔。”秦婉夕的声音有些哑，“你回去跟姐姐说，我在外面很好。等我再强一些，我就回去。”

　　秦守安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林维铭:“林小友，婉夕就托付给你了。秦家的暗系心法在她身上，但这门心法的修炼需要人指导。我不方便留在她身边，你帮我看着她，别让她走弯路。”

　　林维铭看着秦守安的眼睛，那双深邃的、锐利的眼睛中，有一种他看得懂的东西——那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关心，不是监视，不是控制，而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关心。

　　“好。”林维铭说。

　　秦守安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沿着大街走去。他的步伐从容，背影挺拔，灰色长袍在风中轻轻飘动。走了十几步，他突然停下，回过头来。

　　“林小友。”秦守安说，“磐石山皇陵的机关，每十年有一个短暂的空窗期。下一次空窗期在明年四月，大约九个月后。我言尽于此，你自己决定。”

　　林维铭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九个月后。磐石山皇陵的机关空窗期。

　　他没有问秦守安是怎么知道他在找皇陵的，也没有问秦守安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个消息。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了——秦守安一直在关注他，从他和秦婉夕相遇的那一天起，秦守安就知道他的存在，知道他在找什么，知道他需要什么。

　　秦守安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灰色长袍和人群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到了。

　　林维铭站在原地，沉默了很长时间。

　　“队长。”墨河叫了他一声。

　　林维铭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走吧，去做任务。”

　　“现在？”墨河看了看太阳，“都中午了，到黑风岭要两个时辰，到了就天黑了。暗影豹晚上比白天强，我们晚上去对付它们，不是找死吗？”

　　“今天不出城。”林维铭说，“先去准备。暗影豹速度快，隐匿强，我们需要有针对性的战术。明天一早出发。”

　　秦婉夕一直没有说话。她站在林维铭旁边，手放在腰间的短剑剑柄上，紫色的眸子看着秦守安消失的方向，表情平静，但眼神中有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东西。

　　林维铭没有打扰她。

　　三个人回到周府，林维铭把地图摊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开始研究黑风岭的地形。黑风岭是圣土东北部的一片丘陵地带，地势起伏不大，但植被茂密，有很多天然的洞穴和裂隙，适合暗影豹藏身。

　　“暗影豹的速度快，我们跑不过它。”林维铭指着地图上的标记，“所以不能追，要让它来找我们。”

　　“怎么让它来找我们？”墨河问。

　　“用诱饵。”林维铭说，“暗影豹的嗅觉灵敏，对血腥味尤其敏感。我们可以用魔兽的肉做诱饵，把暗影豹引到开阔地带，然后集中火力攻击。”

　　“诱饵谁来放？”墨河问。

　　“我来。”秦婉夕开口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暗影豹是暗系魔兽，我可以用暗元素模拟同类的气息，让它放松警惕，靠近诱饵。”

　　林维铭看着她，点了点头:“好。墨河在远处用火球攻击，我在近处用重剑。暗影豹的速度快，但防御力低，只要命中要害，一击就能重伤。”

　　三个人又讨论了一些细节——诱饵的位置、撤退的路线、遇到意外情况的应对方案。讨论完，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橙红色。

　　墨河去厨房找吃的，秦婉夕回了房间，院子里只剩下林维铭一个人。

　　他坐在桂花树下，掏出了《磐石心经》的抄本，翻到最后一页。抄本的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只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写的:“磐石山皇陵，明年四月。”

　　九个月。

　　九个月的时间，他的原力能提升到什么程度？现在是六千五百点，按照每天六十点的增长速度，九个月后能提升到一万六千点左右。加上《大地脉动》和《厚土甲》的修炼，以及实战经验的积累，他的综合实力应该能达到原宗巅峰甚至原王门槛。

　　原王。两万点原力。

　　虽然距离原皇的十万点还有很大的差距，但皇陵的机关空窗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就要再等十年。他等不了十年。

　　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即使风险很大，即使可能会死。

　　林维铭合上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秦岳叔叔说过:“修炼一途，没有捷径，只有一步一步走。走得慢不要紧，只要不停下来，总有一天能走到。”

　　他已经走了十五年。

　　还要走更久。

　　但总有一天，他会走到。

　　林维铭站起来，把书收进怀里，走回房间。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和山河节那天晚上一样。但今天的月亮比那天更亮，更圆，更像一面银色的镜子，照着他前方的路。

　　九个月。

　　林维铭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