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历3605年,三月十二日,冰霜城。
冰璃帝国的冬天走得比任何地方都慢。三月中旬,大陆南方已经可以穿单衣了,圣土的黄土官道上大概已经被春风吹得尘土飞扬,天翎的海边应该已经有了初夏的气息。但冰霜城依然被冰雪覆盖着,城墙上的冰凌从去年十一月挂到现在,有些长的已经垂到了地面,像一根根透明的水晶柱子。街道上的积雪被踩实了又冻硬,冻硬了又被新雪覆盖,一层一层地叠起来,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声音清脆得像踩碎了什么东西。
叶清霜坐在雪松居天字三号房的窗前,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拭长枪。这是她每隔几天就会做一次的例行保养——枪尖要上油防锈,枪杆要用干布打磨去潮,枪缨要拆下来洗净晾干。鲁师傅的手艺再好,武器本身的保养还是要靠使用者自己。一把枪在你手里用得好不好,不光看你怎么刺怎么扫,也看你闲下来的时候怎么待它。
长枪横在膝盖上,从枪尖到枪尾一寸一寸地擦过去。枪尖在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闪着冷冽的白光,能映出她自己的眼睛。枪杆上的桐油涂层还完好,摸上去温润光滑,像抚摸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玉石。枪缨洗过之后蓬松柔软,垂在枪杆下方,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它轻轻飘动。
小白蹲在桌子上,歪着脑袋看她擦枪。它已经长大了不少,从去年那个巴掌大的毛球长成了一只将近一尺高的小兽。银灰色的短毛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深褐色的眼睛圆溜溜的,好奇地跟着叶清霜的手转来转去。它的爪子搭在桌沿上,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的,时不时伸出爪子想去够那飘动的枪缨。
叶清霜伸手把它的爪子拨开。“别动。”
小白收回爪子,委屈地哼唧了一声,缩成一团把脑袋埋进尾巴里。
叶婉清把它养得很好。头两个月喂的是羊奶,后来羊奶不够了,叶婉清托人去乡下找了一头刚下崽的母羊,每天挤新鲜羊奶给小白喝。小白断奶之后开始吃流食,然后是碎肉末,然后是切成小块的生肉。现在它的食谱已经完全变成了生肉,每天要吃掉将近一斤,叶婉清每个月花在它身上的伙食费比她自己吃饭的钱还多。
“清霜。”周婆婆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老人家嗓门不大,但在这座安静的小客栈里足够传到每一个角落,“有你的信。”
叶清霜的手停了一下。信。她从云翎书阁毕业以来,除了叶重渊的军事情报和叶清霖偶尔托人带的口信,没有收到过任何信件。母亲就住在冰霜城里,有事直接来找她,不需要写信。雪千城更不会写信——他来找她都是直接敲门。
她把长枪靠在墙边,起身下楼。小白从桌上跳下来跟在她脚边,小爪子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
周婆婆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信封是淡黄色的牛皮纸,边角有些磨损,像是经过了长途跋涉。上面写着收信地址和收信人:“冰璃帝国冰霜城雪松居叶清霜收”。字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笔锋刚硬。每一笔都像是刻进纸里的,力透纸背,有些笔画甚至把纸面划出了细微的裂痕。寄信人地址写在信封的右下角:“圣土帝国磐石城冒险者协会分部转林维铭”。
叶清霜接过信封,手指微微收紧了。
林维铭,他的信来了。
叶清霜拿着信封上了楼,回到天字三号房,在窗前坐下。她没有急着拆,而是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信封正面贴着一张邮驿的标签,上面盖着三个章——一个是圣土帝国磐石城邮驿的圆形印章,一个是冰璃帝国边境检查站的方形印章,还有一个是冰霜城邮驿的条形印章。三个印章三种颜色,层层叠叠地盖在信封上,像一道一道的关卡,每一道关卡都在告诉他:这封信走了很远的路,从圣土到冰璃,穿越了整个苍龙山脉,跨越了万里之遥。三枚印章见证了这封信的旅程,而旅程的终点,就在她的掌心。
她用拇指轻轻挑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纸只有一张,折叠成三折,边缘有些卷曲。纸张不是很白,带着一点淡淡的米黄色,是圣土那边常见的粗纸,不像冰璃这边用的纸那么细腻光滑。折痕处有细微的磨损,纸张在信封里经过长途颠簸,边角已经被磨得起了毛。
她展开信纸。
林维铭的字不算好看。他的字和明光弈那种工整到可以用作字帖的字完全不同,每一笔都不太讲究起笔收笔,笔画之间甚至有明显的粗细不均。但他的字很好认,结构稳定,重心稳当,像他的人一样——不花哨,不张扬,但每一笔都踩在实处,没有虚浮的东西。
叶清霜从头开始读。
“清霜:
你去年五月托冒险者协会转交的信,我收到了。信在邮路上走了两个月,我到七月中才看到。信很短,但我读了很多遍。
我和墨河在圣土一切安好。磐石城很大,冒险者协会的任务也很多。去年下半年我们跑了十几趟任务,攒了一些积分和金币。墨河的原力已经突破了一万三千点,我的原力也到了一万八千点。圣土的环境确实适合土系原力的修炼,这边的空气里都带着土元素的气息。
有一个事情想和你商量。
和我之前说的一样,我即将前往磐石山皇陵寻找《磐石心经》的下卷,这是一个历练的机会,风险与收益并存,还有,我想你了。
所以我想问你,你能不能来圣土?四月初出发。
地址你有了,磐石城冒险者协会分部转林维铭。回信或者直接过来都行。
另外,代我向伯母问好。
林维铭。
元历3605年,二月十八日。”
叶清霜把信读完了一遍,停了一下,然后从头开始读了第二遍。
圣土。磐石山。上古皇陵遗迹。
她的手指在信纸边缘轻轻摩挲着。纸张粗糙,边缘有些扎手,触感不像冰璃这边的纸那么光滑舒服。这封信在邮路上走了将近一个月——二月十八日从磐石城寄出,三月十二日到达冰霜城。二十多天的路程,不算长。从圣土到冰璃的邮路远不如天翎到冰璃的那条线成熟,能在二十多天寄到已经算是快的了。
她注意到信的抬头——“清霜”。以前林维铭叫她“叶清霜”,全名,一个字都不少。这一次他写了“清霜”,少了那个“叶”字。她在读第一遍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个变化,读第二遍的时候目光在“清霜”两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信纸被小心地沿着原有的折痕折好放回信封里。信封被塞进了包袱最里层,和地图、记录表、以及她贴身携带的那几块玉牌放在一起。那几块玉牌——母亲的、云翎书阁的、北境军团的——并排躺在包袱的夹层里,现在又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坐回窗边,把脚边的小白捞起来放在膝盖上。小家伙扭了扭身体,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趴好,尾巴卷在身体侧面,深褐色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去圣土。
林维铭说的最后那句“代我向伯母问好”的时候,语气很自然。不是客套的问候,不是出于礼貌的寒暄。他的用词是“伯母”——这是晚辈对长辈的称呼,是以她朋友的身份在问候她的母亲。他把她母亲称为“伯母”,就是把她放在了一个“自己人”的位置上。这不是客气,这是一种确认。
叶清霜把膝盖上的小白抱起来放回桌上,起身走出了房间。
下楼的时候,周婆婆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老人家抬头看了她一眼,注意到她手里的信封和她的表情,没有多问,只是朝门口努了努嘴:“你娘上午来过,看你没起来就走了,说下午再来。”
“周婆婆。”叶清霜说,“我要出一趟远门。”
周婆婆的算盘珠子停了一下。老人家看着叶清霜,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拨算盘,声音平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几时走?”
“这几天。”
周婆婆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在这条街上开了几十年客栈,见过太多来来往往的人。有些人住一晚就走,有些人住一个月,有些人住一年。叶清霜住了将近一年,从去年五月住到今年三月,是雪松居开业以来几乎住了最久的客人。但这个姑娘从来不属于这里——她的根不在这条巷子里,不在冰霜城,甚至不在冰璃帝国。她是一只候鸟,在这个地方停留够了,就该飞走了。
叶清霜出了门,沿着东区的小巷向叶府走去。
三月中的冰霜城依然很冷,风从北面吹来裹挟着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和冬天的风没有什么区别。但叶清霜注意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路边的积雪边缘开始变得松软了,不再像冬天那样硬得像石头;屋顶的冰凌在正午的时候会往下滴水,滴滴答答的,在屋檐下汇成一排小小的水坑。春天的脚步慢,但在冰璃,春天来了就是来了,谁也挡不住。
叶府的大门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冷清。门前的石狮子被雪覆盖了大半个身子,只露出两只红宝石镶嵌的眼睛,在白色的积雪中像两团燃烧的火焰。门口的卫兵换了人,不是去年她回来时那两个年轻的,而是两张新面孔。大概叶府的守卫也轮换了。
叶清霜走进去的时候,卫兵没有拦她。她已经不需要出示玉牌了——叶府上下都认识她,或者说,都认识她的脸。这张脸和叶婉清太像了,像到不需要任何证明。
叶婉清在后院的霜梅树下坐着,手里拿着绣绷,正在绣花。三月的霜梅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微微摇晃,还没有发芽的迹象。这棵树每年都要等到四月底才会冒出第一片新叶,开花更是要到冬天——冰璃的梅花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别的梅花开在春天,冰璃的梅花开在深冬。越是风雪交加的时候,它开得越盛。
“娘。”叶清霜走过去在母亲对面坐下。
叶婉清放下绣绷看着女儿。她大概是从叶清霜的表情中读出了什么,因为她的笑容在嘴角停留的时间比平时短了一些,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丝询问的意味。
“怎么了?”叶婉清问。
叶清霜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放在石桌上,推到母亲面前。
叶婉清拿起信封看到寄信人地址的时候,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她抽出信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信不长,但她读的时间比叶清霜长得多。读完之后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推回给叶清霜。
“你要去。”叶婉清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叶清霜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走?”
“这几天。”
叶婉清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锦囊,冰蓝色的,上面绣着霜花纹路,和她三年前给叶清霜装文件的那个锦囊一模一样。锦囊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拿着。”叶婉清说,“路上用。”
叶清霜用原力往里一探——里面是一袋金币。她没有数,但从体积来看,至少有五千枚。她把锦囊系好收回袖中。
“娘。”
“嗯。”
“我从圣土回来的时候,去看一下父亲。”
叶婉清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她的目光从叶清霜的脸上移开,落在霜梅光秃秃的枝干上,落在那棵她亲手种了十几年的树上。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好。”叶婉清说。
叶清霜没有再问。她站起来,把信封收回怀里,绕过石桌,走到母亲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叶婉清的手比去年冬天暖和了一些——不是天气变暖了,是女儿的手变暖了。叶清霜的原力在体内流转,一股暖流从掌心渗入母亲的手背。
“娘,等我回来。”叶清霜说。
叶婉清看着女儿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冰蓝色眼睛,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有释然,有骄傲,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放下一件提了很久的重担。
“我等你。”叶婉清说。
元历3605年,三月十四日。
叶清霜用了两天时间做准备。
第一件事是去北境军团联络处找叶重渊。二舅听了她的来意沉默了很久,从抽屉里拿出那块冰门核心——就是去年六月她在叶重渊办公室看到过的那块冰蓝色晶体——推到她面前。
“带着。”叶重渊说,“这东西在冰璃没什么用了,冰门已经关了,用不着它。但你去了圣土,万一遇到什么危险,这东西里的原力或许能救你一命。”
叶清霜看着那块巴掌大的冰蓝色晶体。晶体内部那团像凝固的烟又像冻结的云的东西还在缓慢地旋转着。从去年六月到现在,它转了将近一年,没有停过,没有变慢,永远保持着同一个速度,像一台永不疲惫的永动机。
“军团那边不需要了?”
叶重渊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道淡蓝色的雾帘。“冰门网络已经彻底停了,这东西留着也没用。军团该研究的数据都研究完了,剩下的就是个纪念品。你拿着,比放在我抽屉里落灰强。”
叶清霜把冰门核心用布包好,塞进包袱最里层,和地图、记录表、林维铭的信放在一起。
第二件事是去武器铺找鲁师傅。老匠人听了她的要求放下手中的活儿,接过长枪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又拿出工具把枪尖重新打磨了一次。他打磨的时候动作很慢,每一刀都下得很精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姑娘,这枪跟了你好几年了吧?”鲁师傅一边打磨一边说。
“嗯。”叶清霜说。这柄长枪是母亲在她离开冰璃时从叶家武库中偷偷取出来的,枪杆被她握出了包浆,枪尖被她磨出了缺口又重新开刃了不知道多少次。
“不容易。”鲁师傅把枪尖打磨好,在枪杆上重新涂了一层防冻的桐油,把枪缨拆下来换了一副新的。新枪缨是深蓝色的,和她的劲装颜色一样。鲁师傅说这副枪缨比原来的更耐用。
第三件事是去了一趟东市,买了一些路上用的补给。压缩干粮、肉干、盐、糖、茶叶、火折子、金创药。周婆婆知道她要走了,连夜给她做了一大包烤饼,面饼擀得极薄极匀,上面铺满了芝麻和坚果碎,烤得金黄酥脆。叶清霜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和去年六月她去极北荒原之前收到的那个匿名油纸包里的一模一样。她抬起头看着周婆婆。“是我。”周婆婆说,“去年那个饼也是我做的。雪千城那小子来找我,说你要出远门了,问我能不能做些干粮给你带上。我寻思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就做了。”
叶清霜把那包烤饼放进包袱里,系好带子。
元历3605年,三月十五日,清晨。
叶清霜站在冰霜城北门外的官道上,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她生活了将近一年的城池。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墙上挂着的冰凌在朝阳中闪着金色的光芒。城门口人来人往,进城的、出城的、赶车的、挑担的,各色人等在晨光中汇成一条河流,涌进涌出,永不停歇。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深蓝色的劲装,换了一件新做的衣服——冰蓝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白色的霜花纹路,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银色的绒毛。头发用素银簪子挽了起来,露出白皙的脖颈。长枪用布包裹着背在身后。
小白缩在她怀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银灰色的短毛在晨风中微微飘动,深褐色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它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不知道主人要带它去哪里,只是在叶清霜温暖的怀里缩成一团,偶尔用鼻子拱拱她的衣领。
叶婉清站在城门口没有走过来。她们已经告别过了。
叶清霜最后看了一眼母亲——叶婉清站在城门的阴影中,穿着那件银灰色的披风,晨风吹起她的发丝,在脸上飘动。她的嘴角带着一个淡淡的笑容,像霜梅树在深冬开出第一朵花时的样子,清冷而倔强。
叶清霜收回目光,转身向南走去。
包袱里装着林维铭的信,怀里揣着叶重渊的冰门核心,背上背着鲁师傅保养过的长枪,心里装着五年前在云翎书阁训练场上许下的承诺——“五年后,全联赛上,我们重新组队。”
五年之约还有两年。现在不是赴约的时候,但赴约的路,从这一刻就开始了。
冰霜城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矮,最后消失在晨雾中。叶清霜没有回头。前方的路很长,两万里路,要走两个月。从冰璃到沧澜,从沧澜到圣土。翻过苍龙山脉的支脉,越过沧澜的水网平原,穿过圣土的黄土荒原。她要先去磐石城,找到林维铭和墨河,然后和他们一起前往磐石山皇陵遗迹。
叶清霜的脚步比出城时快了一些。怀里的小白感觉到她速度的变化,从衣领里探出脑袋,深褐色的眼睛眨巴了两下,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呜”声,像是在问“怎么了”。
叶清霜低头看了它一眼,把它的脑袋按回了怀里。
她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