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历3603年,八月十五日,清晨。
冰渊谷的清晨比冰霜城来得更晚一些。太阳还没有升起,东方的天际线只是比午夜亮了一点点,像一块深蓝色的绸缎被谁在边缘处轻轻擦了一下,泛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灰白。谷口的风比昨天更大了,裹挟着细碎的冰晶从峡谷深处涌出来,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肤。
叶清霜在那棵枯树下坐了一整夜。
她没有合眼。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习惯。在云翎书阁的三年里,她养成了在重要战斗前一晚保持清醒的习惯。睡觉会让身体放松,而放松之后的肌肉需要时间重新进入状态。她宁愿让身体保持一种低度的紧张,这样在需要全力爆发的时刻,身体不会有任何迟滞。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篝火堆的余烬已经彻底冷却了,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灰烬,被风吹得四处飘散。营地里的人开始陆续醒来,帐篷的帘子一个接一个地掀开,人们走出来,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在寒冷的晨风中活动着僵硬的身体。
叶清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坐了一整夜,她的身体有些僵硬,左肩的关节发出“咔啦”一声轻响。她甩了甩手臂,然后蹲下来,把毯子叠好,塞进包袱里。
“叶姐姐,你起得真早。”
雪千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叶清霜回过头,看到那丫头裹着一条厚厚的毛毯,从帐篷里钻了出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只睁开了一条缝,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从冬眠中醒来的小动物。
“你没睡?”雪千凝揉了揉眼睛,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睡了。”叶清霜说。
雪千凝看了看她那整齐得不像睡过的衣服和头发,撇了撇嘴,没有拆穿。
营地里开始忙碌起来。有人生火做饭,有人收拾行装,有人检查武器和装备。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烤肉的油脂香、粥的米香、茶的清香——和寒冷的空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气味。
雪千城的帐篷在营地的最东边,离叶清霜大约二十步远。她看到他从帐篷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穿戴整齐了——月白色的长袍,银灰色的披风,腰间挂着霜吟剑。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不像一个要去秘境冒险的修行者,更像一个要去参加宫廷宴会的贵族公子。
他朝叶清霜的方向看了一眼,远远地点了点头。
叶清霜也点了点头。
两个人没有走过去说话。
没有必要。
他们已经说过了。
叶清霜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就着水壶里的冷水吃了。干粮是母亲准备的,芝麻饼,烤得金黄酥脆,上面撒了一层白芝麻,咬一口满嘴香。她吃了两块,喝了半壶水,然后把剩下的干粮收回包袱里。
吃完早饭,营地里的人开始向谷口聚集。
冰渊谷的谷口是一个天然的广场,地面是平整的冰面,被无数人的脚步踩得光滑如镜。广场的正中央,有一块巨大的冰碑,冰碑高约三丈,宽约一丈,通体透明,像一块巨大的水晶插在冰面上。冰碑的表面光滑如镜,能清晰地照出人的影子。
叶清霜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块冰碑。
这就是冰璃秘境的入口。
冰碑看似普通,但她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恐怖原力。那股原力深不可测,像一片看不到底的深海,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她试着用原力去感知,只探入了一点点就被弹了回来,像一只蚂蚁试图爬过一道万丈高墙。
“别试了。”
雪千城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大,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
叶清霜没有回头。
“冰碑里有先祖留下的禁制,原王以下的人无法探测其深浅。”雪千城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冰碑上,声音平淡,“试了也没用。”
叶清霜收回了原力。
她不需要试,也知道这块冰碑不是她能撼动的。
人群越来越多。四大世家的人、皇室的人、随行的护卫和侍从、还有一些不知道从哪里赶来的围观者,零零总总加起来大概有上百人。人们按照各自的家族和身份站成了几个松散的阵营,彼此之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叶清鸿站在叶家的阵营中,身边围着几个叶家的年轻子弟。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冰蓝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腰带,脚蹬一双黑色的皮靴,整个人看起来意气风发。他正在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声音不大,但笑声很响亮,在空旷的谷口回荡。
叶清霜没有走过去。
她站在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长枪背在身后,包袱斜挎在肩上,深蓝色的劲装在周围那些华丽的锦袍和长裙中间显得有些朴素,甚至有些寒酸。但她不在意。衣服只是衣服,穿在身上是为了遮体保暖,不是为了给别人看。
太阳终于从东方的山脊后面探出了头。
第一缕阳光照在冰碑上的时候,整块冰碑突然亮了。
不是那种渐变的亮,而是在一瞬间,从黯淡到耀眼,像有人在冰碑内部点燃了一盏巨大的灯。冰蓝色的光芒从冰碑中喷薄而出,照亮了整个谷口,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照亮了天空中飘浮的每一片雪花。
人群骚动起来。
“冰门要开了!”有人喊了一声。
叶清霜眯起眼睛,看着那块发光的冰碑。
冰碑的表面开始变化。原本光滑如镜的冰面上出现了裂纹,裂纹从冰碑的底部向上蔓延,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张正在织就的蜘蛛网。裂纹中透出更加耀眼的光芒,那种光芒带着一种古老而神圣的气息,让人不自觉地想要跪拜。
“咔嚓——咔嚓——咔嚓——”
冰层碎裂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清脆而悦耳,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在演奏。冰碑正中央的裂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形成了一个拱形的门洞。门洞的边缘是不规则的冰晶,每一颗冰晶都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像镶嵌在门框上的宝石。
冰门,开了。
人群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那道冰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氛,连风都停了,好像连风都在屏息等待。
一个苍老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传承者,上前。”
说话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手持一根冰蓝色的权杖。叶清霜认出了他——冰璃国的大祭司,负责主持冰璃秘境开启仪式的人。老人已经八十多岁了,原力深不可测,是冰璃国为数不多的原皇境界的强者。
十个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叶清霜走在最后面。她看着前面的九个人——叶清鸿、雪千城、雪千凝、冰若虚、霜落影,以及另外四个她不认识的人。四男六女,年龄从十四岁到二十岁不等,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有人紧张,有人兴奋,有人平静,有人漠然。
叶清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十个人在冰门前站成了一排。大祭司走到冰门前,举起权杖,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复杂的符号。符号散发着冰蓝色的光芒,漂浮在空中,像一道古老的咒文。
“冰璃秘境,十年一开。”大祭司的声音虽然苍老,但中气十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传承试炼,生死自负。进去的人,可能活着出来,也可能死在里面。现在,如果有人要退出,还来得及。”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大祭司的目光从十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了叶清霜的脸上,多看了她一眼。叶清霜不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回避,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大祭司收回目光,权杖在空中重重一顿。
“进!”
第一个走进冰门的是叶清鸿。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冰门,步伐稳健,头也不回,身影在冰蓝色的光芒中一闪,就消失了。然后是雪千城,他走得不快不慢,经过叶清霜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着她。
“跟上。”他说。
然后他走了进去。
雪千凝跟在哥哥后面,经过叶清霜身边时,朝她眨了眨眼,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然后蹦蹦跳跳地走进了冰门。冰若虚和霜落影并排走了进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看起来关系不错。另外四个人也陆续走了进去。
叶清霜是最后一个。
她站在冰门前,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门洞边缘的冰晶。冰晶凉得不像是固体,更像是一种凝固的光,在她指尖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人群中,她看到了叶家的人,看到了雪家的人,看到了许多陌生的面孔。没有母亲。母亲不在。是她不让母亲来的。她走的时候跟母亲说好了,不送,不等。等也好,送也好,都不能改变任何事情。只会让两个人都更难受。
叶清霜收回目光,握紧长枪,走进了冰门。
门洞里的光芒刺眼得让什么都看不见,眼前只有一片纯粹的冰蓝色,像整个人被浸入了一片光的海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老的气息,像是尘封了千年的老酒,浓郁得让人有些眩晕。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原力在不受控制地涌动,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向外扩散,又向内收缩。
这种感觉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然后,光芒消散了。
叶清霜睁开眼睛。
她站在一片冰原上。
但不是她熟悉的冰璃国的那种冰原。这里的冰不是白色的,也不是蓝色的,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颜色——淡淡的紫色,像薰衣草的花瓣被碾碎了撒在大地上。冰面是透明的,她能清楚地看到冰层下面的东西——不是泥土,不是岩石,而是一种流动的、发光的液体,像液态的星光,在冰层下缓缓流淌。
天空也是紫色的,但不是那种浓烈的紫,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紫,像有人在蓝色的天空上蒙了一层紫色的薄纱。天空中看不到太阳,但整个空间都是亮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明确的光源,就像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光盒之中。
温度很低。
比她预想的要低得多。在冰璃国,零下三四十度对她来说只是“有点凉”,但这里的温度至少在零下六十度以下,冷得连她这个冰元素亲和九十二点的人都觉得有些不舒服。她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结成冰晶,不是白色的雾气,而是淡紫色的细小冰晶,纷纷扬扬地飘落,像一场微型的紫色雪。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是正常的颜色,没有冻伤,但指尖微微泛着紫光——不是冻伤的那种紫,而是一种奇怪的、若有若无的光晕,像是空气中的某种物质附着在了她的皮肤上。
叶清霜抬起头,环顾四周。
其他九个人也在。他们就站在她周围不远的地方,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惊愕、好奇、紧张,混杂在一起。叶清鸿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白,显然这极低的温度对他也有影响。雪千城的表情倒是平静,但他的披风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在紫色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这是什么地方?”有人小声问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冰原上显得很单薄。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冰璃秘境,冰璃国开国先祖留下的传承之地。关于这里的一切,外面的人只知道一个名字,和一个大概的描述——“一个充满冰系原力的空间”。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人知道这里的真实面貌,没有人知道传承试炼的具体内容,没有人知道这片冰原到底有多大,边界在哪里,尽头是什么。
因为每一个从秘境中活着出来的人,都对秘境中的经历守口如瓶。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据说是秘境中的某种禁制,让所有完成传承的人都无法用语言描述秘境中的一切。他们可以写,可以画,可以用各种方式暗示,但只要试图直接说出秘境中的情况,就会头痛欲裂,说不出一个字。
所以,叶清霜对即将面对的一切一无所知。
大祭司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带着一种回音,让人分不清方向:“传承者们,欢迎来到冰璃秘境。”
十个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空中没有人的影子,只有那层淡紫色的薄纱。
“试炼的规则很简单。”大祭司的声音继续说,“你们十个人,两两一组,在这片冰原上找到你们的‘试炼之门’。每一组有一扇专属的门,只有你们两个人同时触碰门扉,门才会打开。门后面,是你们的传承试炼。”
“试炼的内容因人而异,每一组都不同。但有一点是共同的——试炼会考验你们的实力、意志、智慧,以及最重要的一样东西——信任。”
“对彼此的信任。”
“你们可以信任彼此,也可以不信任。选择信任,试炼可能会变得容易;选择不信任,试炼可能会变得很难,甚至……没有机会走出来。”
“试炼没有时间限制。你们可以在秘境中待一天,也可以待一年。但在外面的世界,冰璃秘境只开启七天。七天之后,无论你们有没有完成试炼,都会被自动传送出去。”
“完成试炼的人,冰璃先祖会赐予你们原力印记,你们的实力将得到质的飞跃。没有完成试炼的人,什么都没有。”
“生死自负。好自为之。”
大祭司的声音消失了。
冰原上安静了下来。
十个人面面相觑。
“试炼之门……在哪儿?”一个叶清霜不认识的人问,是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穿着皇室的服饰,脸色有些发白,“这片冰原这么大,我们上哪儿去找?”
没有人能回答。
冰原一望无际,四面八方都是一样的紫色冰面,没有任何标志性物体,没有任何方向参考。没有山,没有河,没有树,没有任何能用来辨认方位的参照物。脚下是平坦的冰面,头顶是均匀的紫色天空,整个世界像一个巨大的紫色圆球,而他们是这个圆球中心的十个小点。
“散开找。”叶清鸿第一个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两个人一组,朝不同的方向走。找到了就用传音玉佩联系其他人。”
没有人反驳。叶清鸿是叶家长孙,年龄最大,原力也最高,在这些人当中自然而然地成了临时领袖。
十个人很快分成了五组。
叶清鸿的组队对象是皇室的一个人,两个人朝东北方向走了。冰若虚和霜落影朝西边走了。雪千凝和她的组队对象——一个霜家的少年——朝东南方向走了。另外两个人朝西南方向走了。
雪千城站在原地没有动。
叶清霜也没有动。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大约十步的距离。紫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紫色的冰面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两个正在拥抱的人。
“走吧。”雪千城说。
“往哪走?”叶清霜问。
雪千城看了看四周,然后指了指正北方向。
“那边。”他说。
“为什么是那边?”
“因为那边最远。”雪千城说,“大部分人都会选择离入口近的地方找,如果试炼之门那么容易找到,传承就不会这么难了。”
叶清霜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这个理由说得通。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向北走去。
叶清霜走在前面,雪千城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大约十五步。不是刻意保持的,是默契。
冰面很滑,但两个人都用了原力附着在脚底,走得很稳。叶清霜的靴子踩在冰面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雪千城的长靴踩在冰面上,发出的是另一种声音——更轻,更脆,像踩在薄冰上。
两个人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什么都没有看到。
视线所及之处,除了紫色的冰面就是紫色的天空,没有任何变化。叶清霜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原地打转。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来时的路和前方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停一下。”雪千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清霜停下了脚步。
雪千城走到她旁边,蹲下身,伸出右手,手掌贴在冰面上。他闭上眼睛,似乎在感知什么。叶清霜能看到他的原力从掌心涌出,渗入冰层,像水渗入沙子一样无声无息。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站起来。
“下面有东西。”他说。
叶清霜也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把手掌贴在冰面上,释放原力去感知。她的原力渗入冰层,穿过那层淡紫色的冰晶,触碰到了冰层下方流动的发光液体。然后在液体的更深处,她感觉到了什么——一种有规律的振动,像心跳,又像钟摆,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
“是什么?”叶清霜问。
“不知道。”雪千城说,“但应该不是试炼之门。大祭司说门需要我们两个人同时触碰才能打开,说明门是在冰面上方的,不是埋在冰层下面的。”
叶清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冰屑,继续向北走。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
冰原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但叶清霜注意到了一个问题——温度在变化。不是变得更冷,而是变得更暖。她回头看了雪千城一眼,雪千城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目光落在地面上。
“温度在升高。”雪千城说。
“嗯。从零下六十度升到了零下五十度左右。”叶清霜说,她对温度的变化非常敏感,“越往北越暖。”
“为什么会变暖?”雪千城问。
叶清霜想了想,没有想出答案。
按理说,越往北应该越冷才对。这里是冰璃秘境,是以冰系原力为核心的空间,越深入核心区域温度应该越低。但实际情况恰恰相反,越往北越暖,这说明真正的核心区域可能在另一个方向。
“要改变方向吗?”叶清霜问。
雪千城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再走一段。如果温度继续升高,再改变方向。”
两个人继续向北走。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温度升到了零下四十度。对普通人来说,这依然是致命的低温,但对叶清霜来说,已经到了“有点凉”的程度。她解开了劲装的领口,让脖子露出来透气。
雪千城也解下了披风,搭在手臂上。他的月白色长袍在紫色的光线下变成了淡紫色,看起来像换了一件衣服。
就在这时,叶清霜看到了远处的一个东西。
一个黑点。
在紫色的冰原上,那个黑点非常显眼。它出现在正北方向的地平线上,很小,像一粒芝麻,但确实存在。在走了将近两个时辰之后,这是她第一次看到除了冰面和天空之外的第三种东西。
叶清霜停下了脚步,眯起眼睛看着那个黑点。
雪千城也看到了。他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那个黑点。
“是门吗?”叶清霜问。
“太远了,看不清。”雪千城说,“走过去看看。”
两个人加快了脚步。
随着距离的缩短,那个黑点越来越大,渐渐能看清轮廓了。不是门。是一座建筑。一座用黑色石头建造的塔状建筑,高约十丈,底部宽大,顶部尖锐,像一根巨大的黑色钉子钉在紫色的冰原上。
两个人走到塔前,停了下来。
塔身是黑色的,不是涂上去的黑色,而是石头本身的颜色。石头的表面很粗糙,布满细小的孔洞,像一块巨大的海绵被冻住了。塔的底部有一扇门,门是木质的,深褐色,门板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两个手掌形状的凹痕,一左一右,并排嵌在门板上。
叶清霜和雪千城同时看向那两个凹痕。
凹痕的大小和成年人的手掌差不多,但更纤细一些,像是为年轻人量身定做的。
“这是门。”叶清霜说。
“试炼之门。”雪千城点了点头。
两个人在门前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先伸手。
门板是深褐色的,木纹清晰,像一条条蜿蜒的河流。两个手掌形状的凹痕嵌在门板的中央,凹痕的边缘光滑得反光,像是被无数人触摸过无数次。
“同时触碰。”叶清霜说,“大祭司说的。”
雪千城看了她一眼,然后伸出右手,放在右边的凹痕上。
叶清霜伸出左手,放在左边的凹痕上。
两个人的手掌同时嵌入凹痕,严丝合缝。
门没有开。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叶清霜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凹痕中传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吸她的原力。她想抽回手,但手指好像被黏住了,根本动不了。原力从她的掌心疯狂地涌出,涌入凹痕,涌入门板,涌入她看不到的某个地方。
她看了一眼雪千城,他的表情也很凝重,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他也被吸住了,和她一样在失去原力。
这种吸力持续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突然停了。
叶清霜的手从凹痕上弹开,整个人后退了一步。她的原力被吸走了大约一千点,身体有些虚弱,但还能站得住。
门板发出了“咔啦”一声脆响。
门板上出现了一道裂缝,从顶部一直延伸到底部,缝隙中透出刺眼的白光。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宽,最后整扇门向两边裂开,露出门后的世界。
叶清霜看过去,瞳孔骤然收缩。
门后面不是她想象中的房间或者大厅。
门后面是一片森林。
一片冰封的森林。
无数的树木被冻结在冰中,像巨大的冰棍插在地面上。树木的种类很多,有松树、柏树、橡树、枫树,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树种。所有的树木都是光秃秃的,没有树叶,只有光溜溜的枝干向外伸展,像无数只干枯的手臂在求救。每一棵树都被一层厚厚的冰包裹着,冰层晶莹剔透,能清晰地看到树皮上的纹路和枝干的每一个分叉。
森林的上空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看不到太阳,看不到云,只有一种均匀的、死寂的灰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腐朽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腐烂了很久很久,那种气味钻进鼻腔,让人胃里翻涌。
叶清霜站在门口,看着这片冰封的森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告诉她——这片森林很危险,不能进去。
但她还是要进去。
因为她没有选择。
“准备好了吗?”雪千城站在她旁边,霜吟剑已经从鞘中拔出,握在右手。剑身通体冰蓝,剑刃上流动着淡淡的光晕,像是有生命在其中流淌。
叶清霜将长枪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中。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门。
身后,那扇门慢慢合拢。
“咔啦”一声,门关上了。
叶清霜没有回头。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冰封森林上,手指在枪杆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她迈开了步子。
元历3603年,八月十五日。
冰璃秘境,冰封森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