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林维铭被一阵鸟叫声吵醒。
他睁开眼睛,帐篷的布面上映着微弱的晨光,天已经亮了。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鸟叫声来自帐篷外面不远处,是一种清脆的、短促的鸣叫,像是山雀。有鸟叫说明这片区域是安全的——魔兽不会和鸟类共存,有魔兽的地方,鸟早就飞走了。
他坐起来,推了推旁边的墨河。
“起床。”
墨河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过去。
林维铭没有再叫他,自己钻出帐篷。晨风迎面扑来,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冷气息,让他精神一振。他站在山顶的边缘,俯瞰着下方的峡谷。晨雾还没有散去,像一层薄纱覆盖在峡谷上方,只露出两侧山壁的顶端,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收帐篷。
墨河在林维铭把帐篷拆到一半的时候才爬起来,揉着眼睛从石墙后面走出来。他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林维铭,打了个哈欠,然后去旁边找了一处平坦的地方开始练拳。
他的拳法很简单,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直拳、摆拳、勾拳三种基本拳法,配合着步伐移动,一拳一拳地打出去。但每一拳都带着火系原力的热浪,拳头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水分被蒸发,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波纹。
林维铭一边收帐篷一边看着墨河练拳。墨河的拳法看起来简单,但发力方式很讲究。他的拳头不是用手臂的力量,而是用腰腹的力量带动全身,将原力从脚底传导到拳头,在击中目标的瞬间爆发出来。这种发力方式,和《翻山镇岳》的蓄势式有异曲同工之妙。
“你这是什么拳法?”林维铭问。
墨河停下动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没有名字,我自己琢磨的。”
“自己琢磨的?”
“对。”墨河说,“云翎书阁的火系武技不多,玄阶的只有几本,我都学了,但总觉得不够用。后来我就自己琢磨,把几种拳法的优点结合起来,去掉花哨的招式,只保留最实用的。打了三年,就成了现在这样。”
林维铭点了点头。墨河的拳法虽然粗糙,但实用性强,每一拳都直奔要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这种拳法在实战中比那些花哨的武技更有效,因为它的破绽更少。
“等到了圣土,找个机会给你买一本好的火系心法。”林维铭说,“你现在用的心法是什么品级?”
墨河摇了摇头:“没有心法。”
林维铭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心法?”
“对。”墨河的表情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入学的时候学院发了一本九品心法,我练了半年就练到头了,原力不再增长。后来我就没再练心法,只靠战斗和训练提升原力。”
林维铭沉默了。
心法是修炼的基础,没有心法,原力的提升速度会慢很多。墨河能在没有心法的情况下三年提升到五千四百点原力,说明他的天赋确实不错,但如果没有一门好的心法,他的原力很快就会遇到瓶颈。
“到了圣土,第一件事就是给你买心法。”林维铭说。
墨河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队长,你对我这么好,我都不好意思了。”
“少废话。”林维铭把收好的帐篷塞进行囊,“收拾东西,出发。”
两个人沿着山脊向南走,试图绕过那片被大型魔兽占据的空地,然后再下到峡谷里。
山脊比峡谷好走,视野开阔,不用担心突然从灌木丛中窜出魔兽。但山脊也有山脊的问题——风大,而且没有遮挡。苍龙山脉的山脊常年有风,小的时候三四级,大的时候七八级,普通人站在山脊上会被风吹得站不稳。
林维铭和墨河都是原力超过五千点的修炼者,区区大风还影响不了他们的平衡。但大风带来的另一个问题是——气味会被吹散。
“队长。”墨河走在前面,突然停下脚步,鼻子抽动了几下,“你闻到没有?”
林维铭也闻到了。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甜腥味,像是某种魔兽的唾液。这种味道很淡,被风吹得几乎散尽了,但林维铭的鼻子很灵,还是捕捉到了。
“有魔兽。”林维铭压低声音,“而且离得不远。甜腥味一般是蛇类魔兽的唾液,蛇类魔兽的视力不好,靠舌头捕捉空气中的气味分子来感知猎物。我们能闻到它的味道,说明它可能已经感知到我们了。”
两个人同时放慢了脚步,目光扫视着四周的山石和灌木丛。
山脊上的植被很少,大多是低矮的灌木和杂草,没有高大的乔木。地面是碎石和裸岩,灰白色的石头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这样的地形不适合蛇类魔兽伏击,因为缺乏遮挡。
除非——
“上面!”林维铭猛地抬头。
头顶上方三丈处,一块凸出的岩石上,盘踞着一条巨大的蟒蛇。
蟒蛇的身体比昨天遇到的翠蝮蛇粗了至少三倍,直径接近一尺,长度无法估算,因为它的身体大部分盘在岩石上,只露出头部和颈部。蟒蛇的头部是椭圆形的,不是三角形,说明它没有毒——但蟒蛇不需要毒,它的绞杀力足以让任何猎物窒息而死。
鳞片的颜色和岩石几乎一模一样,都是灰白色的,表面覆盖着细小的凸起,像是岩石上的苔藓。如果不是林维铭抬头看了一眼,他们两个人很可能会从蟒蛇的下方走过,然后被它从天而降缠住。
“巨岩蟒。”林维铭认出了这种魔兽,“低阶六品,原力六千到七千点。没有毒,但力量极大,身体长度在三丈到五丈之间。它的绞杀力可以达到自身重量的二十倍,一头成年巨岩蟒可以轻松绞死一头牛。”
“六千到七千点?”墨河的眼睛亮了一下,“比昨天那个铁爪狼强多了。”
“你想打?”林维铭看了他一眼。
“练练手。”墨河咧嘴一笑。
林维铭想了想,点了点头:“打。但不要硬拼,它的绞杀力太强,被缠住就麻烦了。你在远处用火球骚扰,我正面吸引它的注意力。火克土,巨岩蟒是土系魔兽,火系攻击对它有效。”
墨河没有说话,但火球已经在掌心凝聚了。
巨岩蟒似乎察觉到了两个人的敌意,头部从岩石上探下来,竖直的瞳孔盯着林维铭,舌头不断吞吐,发出“嘶嘶”的声响。它的身体从岩石上缓缓滑下,灰白色的鳞片和岩石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墨河的火球先出手了。
五团火球排成一排,直奔巨岩蟒的头部。巨岩蟒的反应比翠蝮蛇慢得多,它的体型太大了,头部移动的速度不快。五团火球全部命中,在巨岩蟒的头部炸开,火焰在鳞片上燃烧,发出“嗤嗤”的声响。
巨岩蟒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头部猛地甩动,试图将火焰甩掉。但火焰附着在鳞片上,不是那么容易熄灭的。它的身体开始剧烈扭动,尾巴横扫,将地面上的碎石扫得到处都是。
林维铭抓住这个机会,重剑出鞘,冲向巨岩蟒。
他的目标是巨岩蟒的七寸——不是蛇的七寸,而是所有蛇类魔兽共同的弱点:心脏的位置。巨岩蟒的心脏在头部下方大约两尺处,被一层厚厚的肌肉和鳞片保护着,但那里也是鳞片最薄的部位,是唯一的突破口。
“翻山镇岳——爆发式!”
重剑砸在巨岩蟒的颈部,正中目标。
但巨岩蟒的鳞片比林维铭想象的要厚得多。重剑砸在鳞片上,发出“铛”的一声巨响,像是砸在铁板上一样。巨大的反震力从剑身传回手臂,林维铭的虎口一阵发麻,重剑差点脱手。
巨岩蟒的鳞片上出现了一道裂纹,但没有碎裂。林维铭的攻击只打裂了鳞片,没有伤到里面的肌肉。
“好硬的壳。”林维铭皱了皱眉。
巨岩蟒被这一击激怒了,头部猛地转向林维铭,张开大口咬了过来。它的嘴巴张开后足有脸盆那么大,两排锋利的牙齿向内弯曲,一旦被咬住就很难挣脱。
林维铭侧身躲避,巨岩蟒的牙齿擦过他的肩膀,将衣服撕开一道口子。他的脚步没有停,继续向侧面移动,试图绕到巨岩蟒的身后。
墨河的第二波火球到了。
这一次是十团火球,比之前多了一倍。墨河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一次性凝聚十团火球对他的原力消耗不小,但他咬牙撑住了。
十团火球从不同角度飞向巨岩蟒,有的直奔头部,有的飞向身体,有的从侧面迂回。巨岩蟒的体型太大了,根本躲不开,十团火球全部命中,在它的身体上炸开十团火焰。
巨岩蟒的嘶鸣声更大了,声音中带着痛苦。火系攻击对土系魔兽的克制效果开始显现,它的鳞片被火焰烧得发黑,有些地方的鳞片已经翘起,露出下面嫩红的肌肉。
“继续烧!”林维铭喊道。
墨河咬着牙,再次凝聚火球。这一次只有八团,他的原力已经消耗了近三成,但他没有停下来。
八团火球再次命中巨岩蟒的身体,火焰在它的身上连成一片,将它的前半身完全笼罩在火海中。巨岩蟒疯狂地扭动身体,试图扑灭火焰,但火焰越烧越旺,空气中弥漫着鳞片烧焦的恶臭。
林维铭再次冲向巨岩蟒。
这一次,他的目标是同一个位置——颈部被重剑打裂的那片鳞片。鳞片已经裂开了,火焰的高温让裂纹进一步扩大,那片鳞片已经摇摇欲坠。
“翻山镇岳——蓄势式。”
重剑横在身前,林维铭没有立刻挥剑,而是积蓄了整整两秒钟的原力。土黄色的光芒在剑身上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浓,像是一团被压缩的泥土。
两秒后,重剑砸出。
“轰!!!”
重剑精准地砸在那片已经碎裂的鳞片上。这一次,没有金铁交鸣的声响,只有沉闷的“噗”的一声——剑刃穿透了鳞片,切开了肌肉,击中了巨岩蟒的心脏。
巨岩蟒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猛地绷直,再然后,慢慢地软了下去。
它的头部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嘴巴还张着,舌头耷拉在外面,竖直的瞳孔逐渐涣散,失去了光彩。
林维铭拔出重剑,剑身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他甩了甩剑上的血,将重剑插回背后,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蓄势两秒的“翻山镇岳”几乎耗尽了他剩余的原力,他现在体内空空荡荡的,连站起来都费劲。
墨河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同样喘着粗气。两个人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看起来狼狈极了。
“打……打死了?”墨河问。
“打死了。”林维铭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起来。
不是那种开怀大笑,而是那种脱力之后的、带着疲惫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光。
“队长。”墨河说。
“嗯?”
“我觉得我们俩配合得挺默契的。”
林维铭想了想,点了点头:“确实。”
墨河咧嘴一笑,然后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蓝天,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林维铭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巨岩蟒的尸体旁边,蹲下来检查。
巨岩蟒的鳞片很坚硬,可以用来制作护甲。它的牙齿和骨骼也可以用来制作武器或者药引。最重要的是,巨岩蟒的蛇胆是一种珍贵的药材,在冒险者协会可以卖到五百金币以上。
“取材料。”林维铭从行囊里拿出一把匕首,“先把蛇胆取出来,然后剥鳞片,拆骨头。”
“我不会。”墨河老老实实地说。
“我也不会。”林维铭说。
两个人面面相觑。
林维铭在云翎书阁学过魔兽的识别和弱点分析,但从来没有学过怎么取材料。冒险者协会的课程里有一门《魔兽材料采集》,但他当时觉得这门课太浪费时间,没有选。
“那就……硬取?”墨河提议。
林维铭想了想,觉得也只能这样了。
他用匕首从巨岩蟒的腹部切开,剖开肌肉和筋膜,在腹腔中摸索了半天,终于找到了蛇胆。蛇胆有拳头那么大,呈墨绿色,表面光滑,散发着淡淡的苦腥味。
“拿着。”林维铭把蛇胆递给墨河,用一块布包好,放进行囊。
然后是剥鳞片。这个更麻烦,巨岩蟒的鳞片和皮肤紧密相连,需要用匕首沿着鳞片的边缘一点点切开,再把鳞片从皮肤上撕下来。林维铭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剥下来二十多片完整的鳞片,每片鳞片都有巴掌那么大,厚度大约两分。
墨河在旁边帮忙拆骨头,把巨岩蟒的脊椎骨和肋骨一根根拆下来,用布包好。
两个人忙活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把能取的材料都取了。巨岩蟒的尸体只剩下一堆残肉和碎骨,散落在山脊上,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很快就会引来其他魔兽。
“走吧。”林维铭背起行囊,里面多了二十多片鳞片和一袋骨头,重量增加了不少,“血腥味会引来更强大的魔兽,我们得赶紧离开。”
墨河点了点头,跟在林维铭后面,继续沿着山脊向南走。
半个时辰后,两个人找到了一处适合下到峡谷的地方。这里的地势比之前的地方平缓一些,山壁上长满了粗壮的藤蔓,可以用来借力。
“从这里下。”林维铭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抓着藤蔓,小心翼翼地向下攀爬。这一次没有遇到魔兽,但山壁的湿度很大,藤蔓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很滑。墨河踩滑了一次,整个人向下滑了两丈,幸亏林维铭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才没有掉下去。
“小心。”林维铭说。
墨河点了点头,脸色有些发白,但什么都没说。
又过了半个时辰,两个人的脚终于踩到了峡谷底部的土地上。
峡谷底部的光线比山脊上暗得多,两侧的山壁遮挡了大部分的阳光,只有正午的时候才能看到一小片天空。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烂的气味,和山脊上清冷的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维铭拿出地图,看了看方位。
“我们已经走了一半了。”他说,“按照现在的速度,再有三天就能穿过苍龙山脉,进入圣土境内。”
“三天。”墨河喃喃道。
“对。”林维铭收起地图,目光看向峡谷的深处,“三天后,我们就在圣土了。”
两个人继续向前走去。
峡谷深处越来越暗,两侧的山壁越来越高,头顶的天空越来越窄。地面上出现了更多的魔兽足迹,有狼的,有蛇的,有熊的,还有几种林维铭认不出来的。这些足迹大小不一,方向各异,说明这片峡谷是魔兽频繁出没的区域。
“队长。”墨河突然叫了一声。
“嗯?”
“你看那边。”
林维铭顺着墨河的手指看去,峡谷左侧的山壁上有一处凹陷,凹陷的形状不太自然,像是人工开凿的。凹陷的深度大约有一丈,宽度约两丈,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么。
“过去看看。”林维铭说。
两个人走近那处凹陷,林维铭从行囊里拿出一个火折子,吹亮,举高。
火光照亮了凹陷的内部。
这是一个洞穴,深度比林维铭估计的要深得多,至少有五丈。洞穴的墙壁上有人工雕琢的痕迹,虽然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但依然能看出那不是天然形成的。
洞穴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陶片和锈蚀的铁器,看起来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居住过。最里面有一张石床,石床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灰尘上没有任何痕迹,说明很久没有人来过这里了。
“这是什么地方?”墨河问。
林维铭蹲下来,捡起一片陶片,看了看上面的纹路。陶片的纹路很简单,就是一些横竖交错的线条,没有花纹,没有图案,看起来很粗糙。
“可能是古代旅人留下的临时住所。”林维铭说,“苍龙山脉自古以来就是连接天翎和圣土的通道,古代没有龙喉关,旅人只能从峡谷中穿行。有些人会在山壁上开凿洞穴作为临时住所,躲避魔兽和风雨。”
墨河环顾四周,突然指着洞穴最里面的墙壁:“队长,你看那是什么?”
林维铭举着火折子走过去,在墙壁前蹲下来。
墙壁上刻着字。
字迹很模糊,被岁月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了。林维铭用手拂去墙壁上的灰尘和苔藓,让那些字迹变得更加清晰一些。
那是一行字,用的是古天翎文字,笔画古朴,结构方正。
“元历一千二百三十一年,天翎剑客陆沉舟过此,斩中阶魔兽一头,留字为念。”
林维铭的瞳孔猛地一缩。
元历一千二百三十一年。
那是两千三百多年前。
陆沉舟。
这个名字,他在云翎书阁的藏书馆里见过。陆沉舟,天翎国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剑客之一,传说他的原力达到了圣人境,一剑可以劈开山峰。他在两千三百多年前游历大陆,留下了许多传说和遗迹。
这处洞穴,就是其中之一。
林维铭站起来,看着墙壁上的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两千三百多年前,一个叫陆沉舟的剑客,从这里走过。他斩了一头中阶魔兽,在这面墙壁上刻下了这行字,然后继续向南走。
两千三百多年后,林维铭站在同一个地方,看着那行字,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人已经不在了,但字还在。
墨河走到林维铭身边,看着墙壁上的字,挠了挠头:“陆沉舟是谁?”
“一个很厉害的人。”林维铭说。
他伸出手,用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描了一遍,像是在和两千三百多年前的剑客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然后他转身,走出洞穴。
“走吧。”他说。
墨河跟在后面,两个人重新踏上了南行的路。
洞穴里的那行字,在火折子熄灭之后,重新陷入了黑暗。
但字还在。
它还会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