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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冰封森林

原灵大陆 玉锦枫林 10065 2025-11-14 10:08

  元历3603年,八月十五日,冰璃秘境。

  叶清霜踏入冰封森林的第一步,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脚下的冰面不是她在外面看到的那种厚实坚硬的冰层,而是一种薄得几乎透明的冰壳,踩上去会发出“咔嚓”的脆响,冰壳碎裂,露出下面的东西——不是泥土,是骨头。无数的骨头,密密麻麻地铺在地面上,有大有小,有长有短,有的像人的肋骨,有的像野兽的腿骨,还有一些她根本分辨不出是什么生物的骨头。骨头已经变成了灰白色,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晶,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踩碎的那片冰壳。冰壳下面是一根大约一尺长的骨头,圆润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打磨过。骨头的一端有一个球状的关节头,叶清霜认出了它——这是一根肱骨,人的肱骨。

  叶清霜的脚微微抬了抬,但最终没有移开。她将脚稳稳地踩在那根骨头旁边,跨了过去,继续向前走。

  身后传来雪千城踩碎冰壳的声音,“咔嚓、咔嚓”,一声接一声,在安静的森林中显得格外刺耳。

  森林里的树木比她站在门口时看到的更加密集。那些被冰封的树木一棵挨着一棵,几乎没有可以通行的缝隙。叶清霜不得不侧着身子,从两棵树的树干之间挤过去。树干上的冰层冷得刺骨,即使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股寒意渗入皮肤,钻进肌肉,直达骨头。

  她走了大约百步,在一棵巨大的橡树前停了下来。

  这棵橡树比她之前看到的任何一棵树都要大,树干粗得需要六七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向四面八方伸展,遮住了大半个天空,只留下几道窄窄的缝隙,从缝隙中透进来的灰色光线成了森林中唯一的光源。

  但让叶清霜停下来的不是树的大小,而是树干上的东西。

  树干上刻着字。

  那不是被冰封之前就有的字,而是在树干表面的冰层上刻出来的,刻痕很新,冰屑还粘在刻痕的边缘,没有融化也没有被风吹走。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深到了冰层下面的树皮里。

  叶清霜凑近了一些,辨认那些字。

  “我在这里等了很久。”

  第一行。

  “他们都不信我。”

  第二行。

  “我没有哭。”

  第三行。

  “我真的没有哭。”

  第四行。

  叶清霜看着这些字,手指在枪杆上慢慢收紧了。

  这些字是用手指刻出来的。她可以清楚地看到每一个笔画旁边的指纹痕迹,五个指头的纹路清晰可辨。冰层很硬,普通的指甲根本刻不动,刻字的人一定用了原力,将原力凝聚在指尖,像雕刻刀一样在冰上一笔一划地刻。

  为什么要刻这些?

  谁刻的?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这些问题在叶清霜的脑子里转了一圈,但没有问出口。因为她知道,这些问题不会有答案。至少现在不会有。

  雪千城也看到了树上的字。他站在叶清霜身后,目光从那些字上一行行扫过,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他握着霜吟剑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

  “继续走。”雪千城说。

  叶清霜点了点头,从橡树旁边绕了过去。

  森林越来越密了。

  树木之间的缝隙越来越窄,有些地方窄到她必须侧身九十度才能勉强挤过去。冰层覆盖的树干挤在一起,像无数个冰柱组成的墙壁,把森林分割成一个个狭小的空间,每一个空间都不比一间卧室大多少。叶清霜在这些空间之间穿行,从一个“房间”进入另一个“房间”,每一次都要侧身、低头、收腹,把自己缩到最小。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让她想起了叶家。

  叶家的大宅子很大,但她的世界很小。她的小房间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窗户朝北,一年到头也晒不到几个小时的太阳。她可以在那个小房间里待上一整天不出门,不是因为她喜欢待在那里,而是因为出门就会遇到那些不想看到的人,听到那些不想听到的话。

  后来她去了天翎,才发现房间的大小和世界的大小不是一回事。在云翎书阁,她的宿舍比叶家的那个小房间还要小,但她的世界却大了无数倍。训练场、演武厅、图书馆、互市、全联赛的赛场……每一个地方都是她世界的延伸,每一次战斗都让她的世界变得更大。

  现在她回到了冰璃,走进了这片森林,她的世界又变小了。

  小到只能容下两个人。

  “有人来过这里。”雪千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东西。

  叶清霜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雪千城蹲在地上,用剑尖指着冰面上的一处痕迹。那是一个脚印,不大,应该是一个成年男人的脚印。脚印的边缘已经模糊了,被新结的冰覆盖了一层,但轮廓还能辨认出来。脚印的方向和她前进的方向一致,都是朝森林的深处走。

  “不止一个。”雪千城站起来,指了指周围的冰面。叶清霜顺着他的剑尖看过去,在灰蒙蒙的光线下,她看到了更多的脚印,大大小小,深深浅浅,有的朝同一个方向,有的朝相反的方向,在冰面上交织成一张复杂的网。

  “之前的传承者留下的。”叶清霜说。

  “也许是。”雪千城说,“也许是别的。”

  叶清霜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两个人继续向森林深处走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森林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了。不是天黑的那种暗,而是一种更加压抑的暗,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光都吸走了。树干上的冰层不再反射光线,而是变成了暗沉的灰白色,像一面面死寂的镜子。

  空气也越来越冷了。

  不是温度下降的那种冷,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收她身体里的热量。叶清霜原力运转,将冰元素从空气中凝聚到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冰甲。冰甲可以反射掉一部分寒冷,但那种被吸走热量的感觉依然存在,像有一只无形的手贴在她的皮肤上,不停地抽取她体内的温度。

  雪千城也运转了原力。他的体表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白光,那是光系原力的特征。叶清霜很少看到雪千城使用原力,此刻她清晰地感觉到了他原力的波动——一万一千点,原宗境界,沉稳而厚重,像一座沉默的冰山。

  两个人各走各的,各防各的,互相不干涉,也不靠近。

  叶清霜注意到,雪千城一直在和她保持着大约十五步的距离。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她停他也停。这种默契不是刻意培养出来的,而是在霜语峡谷的那一晚、在冰渊谷口的对视中、在走进冰门前的那个点头里,不知不觉形成的。

  她不知道雪千城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感觉,但她承认,有一个人在身后保持十五步的距离,比一个人走要安心一些。

  又走了不知多久。

  在这片森林里,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了。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判断时间流逝的参照物。叶清霜只能靠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来估算时间——大概又走了半个时辰,或者一个时辰,她不确定。

  她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前方的地面上,躺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具尸体。

  叶清霜握紧了长枪,慢慢走过去。雪千城从身后跟上来,两个人并肩站在那具尸体旁边。

  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已经破烂不堪的深蓝色长袍。他的脸朝下趴在地上,头发散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像是被冻了很久。

  雪千城用剑尖轻轻挑开尸体的头发,露出那张脸。

  叶清霜不认识他。

  雪千城看着那张脸,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冰家的人。冰若虚的堂兄,冰若寒。十年前进入冰璃秘境,没有出来。”

  十年前。

  这具尸体在这里躺了十年。

  十年的时间,在这种极寒的环境中,尸体没有完全腐烂,而是被冰封住了。冰层覆盖在尸体的表面,像一层透明的裹尸布,把他凝固在了死亡的那一刻。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已经变成了灰白色,但依然能看到他死前最后的表情——恐惧,深深的恐惧,像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叶清霜蹲下来,看着冰若寒的尸体。

  他的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衣服虽然破烂,但没有破口,没有血迹。他的双手握拳,手指紧紧攥着,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他的脚上的靴子不见了,光着的脚被冻成了青紫色,脚趾弯曲,像是在死前拼命地蹬过什么东西。

  他是怎么死的?

  被什么东西杀死的?

  还是被吓死的?

  叶清霜站起来,看了一眼雪千城。雪千城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目光从冰若寒的尸体上移开,看向森林的更深处。

  “走。”他说。

  两个人从冰若寒的尸体旁边绕了过去。叶清霜走出几步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具青灰色的尸体趴在冰面上,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个被人遗忘的标记,标记着这条路的危险。

  她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走了大约百步,她又看到了第二具尸体。

  这次是一个女人,年龄比冰若寒大一些,三十岁左右,穿着霜家的服饰。她的死状和冰若寒不同——她的身体扭曲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脖子向后折了几乎一百八十度,脸朝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开,像在喊什么。她的右手伸向前方,手指张开,像是死前最后一刻还在试图抓住什么。

  雪千城看了一眼,没有停。

  叶清霜也没有停。

  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

  尸体越来越多,散落在森林的各个角落。有的靠着树干坐着,像是睡着了一样;有的蜷缩成一团,像一个被遗弃的婴儿;有的四肢张开趴在地上,像从高处摔下来。每一具尸体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恐惧,有的绝望,有的安详得不像死人,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微笑。

  叶清霜的脚步越来越快。

  不是害怕,是不想看了。

  每一具尸体都在告诉她同样一件事——这片森林会杀人。那些人进来的时候,和她一样年轻,一样自信,一样觉得自己能活着出去。他们走进这片森林,然后就再也没有走出去。

  十年后,他们的尸体躺在冰面上,成了后来者的路标。

  “叶清霜。”

  雪千城叫了她的名字,不是“叶姑娘”,是“叶清霜”。

  叶清霜停下脚步,转过身。

  雪千城站在她身后大约十步的地方,霜吟剑横在身前,剑身上流动的光晕比之前亮了一些,在昏暗的森林中像一盏小灯。他的目光没有看她,而是看着她的头顶,看着那些被冰封的树枝。

  叶清霜顺着他的目光抬起头。

  树枝上挂着东西。

  不是树叶,不是果实,而是一个个冰锥。那些冰锥倒挂在树枝的末端,长短不一,有的只有手指长,有的比手臂还长。冰锥的尖端朝下,在微光中闪着寒光,像无数把倒悬的匕首。

  但让叶清霜心里发紧的,不是那些冰锥本身,而是冰锥里的东西。

  每一个冰锥里,都封存着一滴血。

  那血的颜色是暗红色的,在透明的冰锥中格外醒目。冰锥的数量太多了,一棵树上少说有几百个,放眼望去,整片森林的每一棵树上都挂满了这样的冰锥,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无数只血红的眼睛在树枝间盯着她。

  叶清霜的手指在枪杆上敲了一下。

  “这不是冰霜。”雪千城说,“这是血。”

  叶清霜当然知道那是血。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些血从哪来,为什么会封在冰锥里,为什么会挂在树枝上。这些冰锥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这里,这片森林也不会无缘无故地杀了那么多人。每一具尸体、每一个脚印、每一行刻在树干上的字,都在指向同一个事实——这片森林是活的。

  或者说,这片森林里有某种活着的东西。

  它看着他们,等着他们,也许正在某个地方,用某种方式,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走。”叶清霜说。

  这一次,是她说的走。

  雪千城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两个人不再按照原来的阵型走了。叶清霜不再走在前面,雪千城也不再走在后面,而是并肩而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十五步缩短到了三步,近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这不是亲近,是战术。

  在未知的危险面前,并肩作战比前后呼应更有效。一个人反应再快,也快不过两个人的眼睛。一个人再强,也强不过两个人的配合。

  叶清霜不知道雪千城是怎么想的,但她自己很清楚——从踏入这片森林的那一刻起,她的命就和雪千城的命绑在了一起。他死了,她不一定能活着出去;她死了,他也不一定。这不是信任,是事实。

  森林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温度越来越低。

  叶清霜原力运转得越来越快,冰甲从薄薄的一层变成了厚厚的一层,覆盖在她的手臂、肩膀、胸口和大腿上。冰甲是透明的,从外面能看到她的衣服和皮肤,但它的防御力比普通的冰层强了不止十倍。这是《新月寒霜》上卷中的防御技巧,她在云翎书阁用了三年的时间才掌握。

  雪千城的光系原力也在加速运转。他体表的那层白光越来越亮,从淡淡的荧光变成了明亮的光晕,照亮了周围大约十步的范围。光晕中蕴含着一股温暖的力量,驱散了部分寒气,也让那些挂在树枝上的血色冰锥在光线下显得更加刺眼。

  两个人又走了大约一刻钟。

  前方的森林突然出现了变化。

  树木变得稀疏了,不再是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而是三三两两分散开。地面上的冰壳也变厚了,踩上去不再发出“咔嚓”的碎裂声,而是沉闷的“咚咚”声,像踩在空心的木板上。

  叶清霜的脚步骤然停了。

  前方大约五十步的地方,有一棵巨大的树。

  那棵树和森林里的其他树都不一样。它的树干是黑色的,不是被冰覆盖的黑色,而是树干本身就是黑色的,像一块巨大的黑曜石拔地而起。树的表面没有冰层,光秃秃的,树皮上布满了裂纹,裂纹中透出暗红色的光,像岩浆在树皮下流动。

  树冠更加诡异——没有树枝,没有树叶,只有无数根藤蔓从树顶垂下来,像一条条蛇挂在空中。藤蔓也是黑色的,但上面布满了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缓慢地蠕动,像血管里的血在流动。

  大树的根部,盘踞着一团巨大的东西。

  叶清霜眯起眼睛,试图看清那团东西是什么。

  然后那团东西动了。

  它从树的根部站了起来。

  叶清霜终于看清了它的样子——

  那是一条巨蛇,或者说,像蛇的东西。它的身体有成年人的腰身那么粗,长度目测至少有二十丈,通体漆黑,鳞片在微光中闪着幽暗的光。它的头部扁平,眼睛是血红色的,竖瞳,像两盏红色的灯笼挂在空中。它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两排锋利的牙齿,牙齿上挂着粘稠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冰面上蚀出一个个小坑。

  但最让叶清霜心里发寒的,不是它的体型,不是它的獠牙,而是它的身体上插着的东西。

  长枪。

  三柄长枪,从不同的角度插在巨蛇的身体上,枪尖深深地刺入鳞片之间的缝隙,枪杆露在外面。长枪的样式古老,枪杆已经变成了灰黑色,但枪尖依然锋利,在微光中闪着寒光。

  那三柄长枪,是之前的传承者留下的。

  他们和叶清霜一样,拿着长枪走进了这片森林,遇到了这条巨蛇。他们把枪刺进了巨蛇的身体,但最终没有杀死它。他们死了,长枪留在了蛇身上,成了它身体的一部分。

  巨蛇的头缓缓转动,血红色的竖瞳锁定了叶清霜和雪千城。

  它的嘴巴张得更大了,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那声音不大,但整个森林都在颤抖。树枝上的血色冰锥纷纷坠落,砸在冰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像下了一场冰雹。地面上的冰壳裂开了无数道缝隙,从缝隙中涌出一股股白色的寒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遮挡了视线。

  叶清霜握紧了长枪,枪尖斜指向地面,冰蓝色的原力从她的身体中喷涌而出,在她周围形成了一层冰雾。

  “雪千城。”她说。

  “嗯。”雪千城的声音从她身旁传来,沉稳而冷静。

  “你左我右。”

  “好。”

  巨蛇动了。

  它的身体从地面弹起,速度快得惊人,二十丈长的身躯像一根黑色的鞭子,朝叶清霜和雪千城抽了过来。蛇身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起一阵腥风,那股腥味浓烈得让人作呕。

  叶清霜没有后退。

  她向前踏出一步,长枪在手中一转,枪尖爆发出冰蓝色的光芒。

  “冰凰展翅。”

  枪尖化作一道寒光,笔直地刺向巨蛇的头部。巨蛇的头在空中猛地一偏,枪尖擦着它的下颌划过,在鳞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鳞片太硬了,她的全力一枪竟然只留下了白痕。

  巨蛇的头猛地一甩,撞向叶清霜。

  叶清霜来不及收回长枪,只好双手交叉护在胸前,原力凝聚在手臂上,冰甲加厚了一倍。

  “砰——”

  蛇头撞在她的手臂上,巨大的冲击力把她整个人撞得飞了出去。她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地摔在地上,滑出去五六步才停下来。手臂上的冰甲碎了,碎片散落一地,她的双臂被震得发麻,虎口裂开了,血从裂口渗出来。

  但她没有松手。

  长枪还握在手中。

  另一侧,雪千城已经出手了。

  霜吟剑出鞘的声音像一声低吟,剑身上流动的光晕骤然爆发,化作一道明亮的剑光,斩向巨蛇的尾部。巨蛇的尾巴猛地甩过来,和剑光撞在一起。

  “轰——”

  剑光和蛇尾相撞,爆发出巨大的声响。巨蛇的尾巴被剑光斩开了一道口子,黑色的血液从伤口中喷涌而出,溅在冰面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冰面被黑色的血液腐蚀出了一个个坑洞,白色的蒸汽从坑洞中升腾起来。

  巨蛇发出一声痛嚎,身体剧烈地扭动。它的尾巴猛地一甩,抽向雪千城。雪千城身形一闪,向后跃出数步,躲开了这一击。蛇尾抽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冰面被抽出了一个丈许深的坑,碎冰四溅。

  叶清霜从地上爬起来,双臂还在发麻,虎口的血滴在枪杆上,顺着枪杆往下流。她的目光扫过巨蛇的身体,落在那三柄插在蛇身上的长枪上。

  那三柄枪,刺入的位置各不相同。一柄在颈部,一柄在腹部,一柄在尾部。颈部的那柄刺得最深,几乎只剩枪柄露在外面。腹部的刺入了一半。尾部的那柄刺入得最浅,枪尖刚刚穿透鳞片。

  她的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鳞片太硬,正面攻击很难造成致命伤害。但巨蛇的身体上有三处已经被之前的传承者刺穿了的伤口,鳞片在那三个位置已经碎裂,防御力大大降低。如果能击中那几个位置,或者把插在蛇身上的长枪再刺深一些,也许能造成有效杀伤。

  “雪千城!”叶清霜喊了一声。

  雪千城正在躲避巨蛇的又一次攻击,听到她的声音,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声。

  “蛇身上有三柄枪,颈部的刺得最深,可能是弱点。你吸引它的注意力,我从侧面接近,把那柄枪再刺进去。”

  雪千城没有回答,但他的行动就是回答。他猛地向左侧跃出,霜吟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剑光斩向巨蛇的右眼。巨蛇的头猛地偏开,躲过了这一击,但注意力被成功吸引到了左侧。

  叶清霜抓住机会,身形一闪,向巨蛇的右侧冲去。

  她踏着那棵黑色巨树的树根,绕到了巨蛇的身后。蛇身在地上盘曲着,颈部的长枪在树干和蛇身之间露出一截枪杆。叶清霜看到了那截枪杆,灰黑色的,和她手中的长枪差不多粗细。

  她跳起来,左手抓住那截枪杆,身体挂在半空中,右手握着枪,用尽全身力气,将枪尖刺向长枪周围的鳞片。

  但枪尖刺不进去。

  巨蛇感觉到了右侧的威胁,身体猛地一甩,叶清霜被甩了出去,手中的长枪脱手飞了出去,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掉在了十几步外的冰面上。她的身体重重地撞在一棵树上,后背撞在树干上,胸口的冰甲碎了,喉咙一甜,一口血涌了上来。

  她强忍着咽了回去。

  巨蛇转过头,血红色的竖瞳锁定了她。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嘶鸣,然后猛地朝她扑来。

  那张嘴大得能把她整个人吞下去。

  叶清霜瞳孔骤缩。

  来不及躲了。

  她来不及多想,双手凝聚了剩余的原力,全部涌向掌心,准备硬接这一击。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从侧面斩来。

  不是斩向巨蛇的身体,而是斩向巨蛇头上的冰锥。

  “咔嚓——”

  那些挂在树枝上的血色冰锥被剑光切断,纷纷坠落,砸在巨蛇的脸上。冰锥碎裂,里面的血洒了出来,溅在巨蛇的鳞片上。

  巨蛇的身体猛地一僵。

  它的动作骤然停了。

  它的血红色的竖瞳看着那些从冰锥中洒出来的血,瞳孔剧烈地震动。它的身体开始颤抖,从头部开始,一直蔓延到尾部,整条蛇都在抖。

  然后它发出了一声嘶鸣。

  那声音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嘶鸣是愤怒的、攻击性的,这一声嘶鸣却是恐惧的、痛苦的,像一个被刺痛了的野兽在哀嚎。

  巨蛇的身体猛地缩了回去,盘成一团,把头埋在身体中间。它的身体还在颤抖,鳞片一张一合,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

  叶清霜靠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看着巨蛇盘成一团的姿态,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它怕血。

  不是怕普通的血,是怕那些被封印在冰锥里的血。

  那些血是谁的?为什么封在冰锥里?为什么血能让巨蛇恐惧?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有一件事叶清霜确定了——这些冰锥不是装饰,它们是武器。这片森林的某个人或者某种力量,用这些冰锥来克制这条巨蛇。

  雪千城走过来,在她身前站定,霜吟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光晕暗了一些,他的原力消耗不小。他侧过头看着那条盘成一团的巨蛇,又看了看周围树枝上密密麻麻的冰锥,嘴角微微勾起。

  “有意思。”他说。

  叶清霜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的虎口还在流血,后背撞得生疼,嘴里还残存着血腥味。

  但她还活着。

  巨蛇还盘在那里,一直在颤抖,但没有再攻击。

  叶清霜从树干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双臂,走到十几步外,捡回了脱手飞出的长枪。她握着枪,试着运转了一下原力,虎口的伤口被原力冲击,疼得她皱了皱眉。

  “走。”雪千城说。

  叶清霜看了一眼盘成一团的巨蛇。

  “它怎么办?”

  “它不会追了。”雪千城说,“至少现在不会。”

  叶清霜犹豫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两个人从巨蛇旁边绕了过去,继续向森林的深处走去。经过那棵黑色巨树的时候,叶清霜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蛇。它还是盘在那里,头埋在身体中间,不停地发抖。

  叶清霜收回了目光。

  前方,森林出现了变化。树木明显变少了,不像之前那样密,地面上也不再是那些薄薄的冰壳和尸体,而是平整的冰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铺在地上,能倒映出天空的颜色。

  冰面的尽头,是一道门。

  一道冰门。

  那门和冰渊谷口的冰门一模一样,晶莹剔透,散发着冰蓝色的光芒。它孤零零地立在冰原上,没有墙壁支撑,没有建筑依托,就那么凭空立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在荒野中的遗迹。

  叶清霜和雪千城同时停下了脚步。

  两个人看着那道门,又对视了一眼。

  门后是什么?

  是传承试炼的真正内容?

  还是另一片森林,另一条巨蛇,另一具尸体?

  没有人知道。

  叶清霜握着长枪的手紧了紧,枪杆上还残留着她的血,血迹已经冻成了暗红色,附着在枪杆上像一朵朵小小的花。

  “进去吗?”雪千城问。

  叶清霜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向那道冰门走去。

  身后,冰封森林在灰蒙蒙的光线中沉默着。那些血色的冰锥挂在树枝上,像无数只眼睛,目送着他们离去。

  尸骨不语。

  冰门在前。

  传承之路,才刚刚开始。

  元历3603年,八月十五日。

  冰璃秘境,冰封森林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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