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历3604年十一月底,光曜国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落在曜日城的每一座屋顶、每一条街道、每一棵树上,把整座城市染成了一片素白。明家宅邸的庭院里,青石小径上积了薄薄一层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明光弈坐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拿着一封信,已经看了第三遍。
信是林维铭寄来的,在路上走了整整十八天。信纸有些皱了,边角还沾了一点不知道是什么的深色污渍,像是被什么东西溅到了。信封上没有写发件人的名字,只在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破”字——是他们还在云翎书阁时约定的暗号,为了避免信件中途被拦截,暴露收信人的身份。
信的内容不长,但信息量不小。明光弈把信纸摊在桌上,逐字逐句地重读了一遍。
“光弈:
见字如面。
这封信写得晚了,上次收到你的回信后,我一直没有机会寄信。现在没事了,给你报个平安。
……”
明光弈看完信,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飞雪,沉默了很久。
墨河这个人,平时看着憨厚老实,甚至有点迟钝,但一旦进入战斗状态,就变成了另一个人。他不怕疼,不怕死,不怕受伤,只怕自己不够强。
这一点,墨河和林维铭很像。
明光弈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之前那几封信放在一起。
从林维铭和墨河离开光曜到现在,已经过去四个多月了。在这四个多月里,他一共收到了三封信——第一封是林维铭刚到圣土时寄来的,内容很简单,只是报了个平安;第二封是他们在圣土安顿下来之后写的,详细介绍了圣土的风土人情;第三封就是今天这封,关于秘境历练的。
每一封信,他都会反复读好几遍,像是在字里行间寻找着什么。不是找信息,而是找一种感觉——那种破晓还在、所有人都还在的感觉。
“哥,吃饭了。”
明心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她把托盘放在桌上,凑过来看了一眼空空的桌面,问:“又在看林维铭的信?”
“嗯。”明光弈没有否认,“他进了那个基地,出来了。”
“有受伤吗?”
“他没说,就算有,也不会说吧。”
明心瑶皱了皱眉:“这两个人,真是不让人省心。”
“你这话说的,好像你是他们的家长一样。”明光弈笑了笑。
“我是队医。”明心瑶理直气壮,“队医管所有人的死活,不管他们在不在我身边。”
明光弈看着妹妹认真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两人吃着面条,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屋顶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远处传来下人们的说笑声,大概是今天雪太大了,很多活计都停了下来,大家难得有了半天的空闲。
“哥,”明心瑶放下筷子,“你说我们五年后重聚,会不会太晚了?”
明光弈抬起头:“什么意思?”
“我是说,林维铭在圣土待了七个月,就进步那么大。我们在这里,每天除了修炼就是修炼,虽然也有进步,但总觉得……慢了。”
明光弈沉默了。
明心瑶说的,他也想过。光曜国的修炼环境虽然不差,但和林维铭他们所在的圣土相比,还是少了一些“野”的东西。家族提供的修炼资源很充足——有专门的训练场,有经验丰富的指导者,有稳定的原晶供应。但这些东西,好是好,却少了一种在刀尖上行走的紧迫感。
在家族里修炼,再怎么刻苦,心里都有一个底——不会有生命危险,不会真的受伤,不会有人要你的命。而在外面历练,每一场战斗都是生死攸关,每一次选择都可能决定你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那种环境下的修炼,和家族里的修炼,不是一回事。
“你觉得我们应该提前去?”明光弈问。
明心瑶咬了咬嘴唇:“我只是觉得……五年太长了。林维铭变强的速度比我们快得多,等他到了原王,我们可能还在原宗。到时候就算见了面,也帮不上他什么忙。”
明光弈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妹妹。
明心瑶很少说这种话。她向来是五个人中最沉稳、最务实的一个,不会轻易表现出焦虑或不安。但今天,她说了。
这说明,她真的在担心。
“爷爷说过,三年后不管我们去哪,他都不管。”明光弈说,“但如果我们现在就走,他肯定不同意。”
“我知道。”明心瑶叹了口气,“所以我说的是‘三年后会不会太晚’,不是‘我们现在就走’。”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三年里,我们不能只是在家里修炼。”明心瑶看着哥哥,“我们应该出去做一些冒险者任务,真正的任务,不是家族安排的那种。去真正危险的地方,和真正的对手交手,受真正的伤。”
明光弈看着妹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光芒。
那是渴望。
渴望变得更强,渴望追上林维铭的脚步,渴望在五年后的全联赛上,站在那个赛场上,堂堂正正地和那些顶级强队一较高下。
“好。”明光弈说。
“好什么?”明心瑶愣了一下。
“我说好。”明光弈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纷飞的大雪,“等雪停了,我们去找爷爷,跟他说我们要外出做冒险者任务。不是家族安排的那种,是我们自己接的、真正有风险的任务。”
明心瑶看着哥哥的背影,嘴角慢慢上扬。
“你不怕爷爷反对?”
“反对就反对。”明光弈转过身,笑了笑,“大不了我们自己去。冒险者协会又不是不让我们接任务。”
明心瑶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叛逆了?”
“不是叛逆。”明光弈说,“是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林维铭能变强,不是因为他天赋多好,资源多丰富。是因为他从来不给自己留后路。没有家族,没有背景,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他只有他自己。”明光弈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们太依赖家族了。爷爷给我们安排训练,二叔指导我们武技,家族提供原晶和资源。这些东西让我们变得更强,但也让我们失去了在绝境中求生的能力。”
他看着手中的剑,手指轻轻抚过剑鞘上的纹路:“我不想等五年后,站在林维铭面前的时候,发现我和他的差距比现在更大。”
明心瑶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说,“等雪停了,我们去找爷爷。”
雪下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清晨才停。
曜日城变成了一座白色的城市,街道上积雪没过了脚踝,家家户户都在门前扫雪,铲子刮过石路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明家宅邸的下人们忙了一整个上午,才把主要通道上的积雪清理干净。
午后,明光弈和明心瑶来到正厅。
明崇远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案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书,正在翻看什么。看到两人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有事?”
明光弈开门见山:“爷爷,我们想外出做冒险者任务。”
明崇远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
“什么任务?”
“还没定。”明光弈说,“我们想去冒险者协会看看,接一些B级或者A级的任务,外出历练一段时间。”
明崇远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看着两人。
“多长时间?”
“看任务而定。”明心瑶接口道,“短则十天半月,长则一两个月。”
明崇远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
正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明光弈和明心瑶站在那里,等着爷爷的回答,心跳都有些快。
“你们知道,为什么我让你们在家族里修炼三年,而不是一毕业就把你们放出去?”明崇远终于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
明光弈想了想,说:“因为您觉得我们还不够强。”
“不够强是一方面。”明崇远摇了摇头,“更重要的原因是——你们还不够稳。”
“稳?”明心瑶皱起眉头。
“对,稳。”明崇远看着孙女,“你的治疗术很精湛,原力也不低,但你对危险的判断还不够准确。
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救人,什么时候自保——这些不是靠天赋就能学会的,需要经验的积累。”
他又看向明光弈:“你的剑术进步很快,但你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你太好胜了。遇到对手,你的第一反应不是评估实力差距、制定战术,而是‘我要打败他’。
这种心态,在实力相当的时候是好事,但在实力悬殊的时候,会害死你。”
明光弈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爷爷说得对。
他确实太好胜了。
在林维铭身边的时候,这个弱点不明显,因为林维铭比他更好胜,而且更有分寸。林维铭的好胜,是建立在对自身实力的清醒认知之上的——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谁,知道什么时候该退,知道什么时候该拼命。
而他,有时候分不清。
“所以,您的意思是,不让我们去?”明心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失望。
“我没说不让你们去。”明崇远重新拿起笔,翻开面前的文书,“我只是告诉你们,出去之后,会遇到什么样的问题。至于去不去,你们自己决定。”
明光弈和明心瑶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外。
爷爷这是……同意了?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明崇远头也不抬,“你们的外出任务,我指定。不是B级,也不是A级,是C级。”
“C级?”明光弈皱起眉头,“C级任务对我们来说太简单了——”
“你刚才说什么?”明崇远抬起头,目光锐利。
明光弈闭上了嘴。
“C级任务。”明崇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们从来没单独出过任务,没有独自面对过真正的危险。C级任务的难度对你们来说确实不高,但我要看的不是你们能不能完成任务,而是你们能不能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完成任务。”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如果连C级任务都做不好,就不配谈什么B级A级。”
明光弈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明白了。”
“任务的具体内容,明天告诉你们。”明崇远低下头,继续看文书,“去吧。”
两人行礼,退出了正厅。
走出正厅的时候,明心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还以为爷爷会直接拒绝。”
“我也以为。”明光弈说,“但他居然同意了,还主动给我们指定任务。”
“你说,他是不是一直在等我们开口?”
明光弈想了想,觉得妹妹说得有道理。爷爷那个人,看似严厉,实则用心良苦。他不主动把孩子们推出去,不是因为他不想让他们历练,而是因为他想让他们自己走出那一步。
主动请缨和被推着走,心态完全不同。
“走吧。”明光弈说,“去收拾东西。明天拿到任务,后天就出发。”
“这么快?”
“快吗?”明光弈笑了笑,“我倒是觉得,已经等太久了。”
第二天清晨,任务的内容送到了明光弈手中。
是一张薄薄的任务单,上面用标准的冒险者协会格式写着:
任务编号:GL-C-0872
任务等级:C级
任务地点:光曜国北境,苍龙山脉南麓,寒风岭
任务内容:调查寒风岭近期出现的魔兽异常聚集现象。据当地村民报告,近一个月来,寒风岭一带魔兽活动频繁,多次发生魔兽袭击村庄的事件。
已有三支冒险者小队前往调查,均未返回。任务要求:查明魔兽异常聚集的原因,如有可能,清除威胁。如遇不可抗力,可放弃任务,但必须将情报带回。
任务奖励:基础奖励三百金币,根据完成情况可追加奖励。
任务发布方:光曜国北境守备军
明光弈看完任务单,眉头微微皱起。
三支冒险者小队,均未返回。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C级任务,有这么危险?”明心瑶凑过来看了一眼任务单,脸色也有些凝重。
“任务等级是根据魔兽的平均品阶和任务的预期难度定的,但实际情况往往比预期的复杂。”明光弈把任务单折好,放进怀里,“三支小队都没回来,说明寒风岭的情况超出了C级的范畴。”
“那我们还去吗?”
“去。”明光弈说,“爷爷既然把这个任务给我们,说明他认为我们能应对。他不会拿孙子和孙女的命开玩笑。”
明心瑶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那我去准备医疗用品,多带一些。寒冬腊月的,万一受了伤,不好处理。”
“我再去练半个时辰的剑。”明光弈拿起剑,“后天出发,这两天好好准备。”
两人分头行动,一个去整理医疗包,一个去了训练场。
训练场上的雪虽然扫过了,但地面上还有一层薄薄的冰碴,踩上去有点滑。明光弈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抽出剑,开始热身。
第一式,破晓。
剑光在冷冽的空气中划过,留下一道金色的残影。他的动作比几个月前更加流畅,每一剑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第九式,曜空。
金色的光波在训练场上扩散开来,范围已经达到了方圆十二丈——比三个月前翻了一倍。雪花被光波激起,在空中飞舞,像是一片金色的雪暴。
第十式,日陨。
长剑高举过头,所有原力凝聚于剑尖,化作一道刺目的光线。明光弈没有斩出去,只是维持着这个蓄力的状态,感受着原力在剑尖上的压缩和凝聚。
三个月前,他最多能维持三秒。
现在,他能维持十二秒。
虽然“日陨”的杀伤力还没有达到理想状态,但他的原力控制能力已经有了质的飞跃。
明光弈收起剑,呼出一口白气。
后天,他将第一次独自面对真正的任务——没有二叔在旁边指点,没有家族禁军在关键时刻出手救援,只有他和妹妹两个人。
“有点紧张。”他自言自语道,“但更多的,是兴奋。”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微微上扬。
远处,南方的天际,云层后面透出一丝微弱的金光。
那是圣土的方向。
林维铭大概正在那片土地上,做着和他类似的事情吧。
为了变强,为了五年后的重逢,为了那个“谁都不能落下”的约定。
明光弈握紧剑柄,转身走出了训练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