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始皇(愧疚):彻儿,苦了你了!
大秦的秋日,天高云阔。
黄河之上,一支遮天蔽日的庞大舰队,正逆流而上,缓缓向东。
为首的,是一艘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舰。
“楼船”。
这艘巨舰长达五十余丈,高逾十层,雕梁画栋,龙凤飞檐,宛如一座移动的黑色水上宫殿。船头之上,巨大的“秦”字黑龙旗迎风猎猎,散发着吞天沃日的恐怖威仪。
甲板之上,始皇帝嬴政身披黑色龙袍,凭栏而立。
他负手身后,目光深邃,眺望着两岸倒退的壮丽河山。秋风吹动他的袍袖,更显其威严如狱,气吞八荒。
“此番东巡,封禅泰山,告慰天地。朕之功绩,当传万世。”
始皇的心情很不错。
他将大秦这个庞然巨物交给了他最“放心”的儿子,自己则得以脱身,来完成这千古一帝的夙愿。
“陛下。”
中车府令赵高,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躬着身子,声音谦卑而温顺:“前方即将抵达荥阳,郡守已在岸边搭设行宫,等候陛下圣驾。”
“嗯。”始皇淡淡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声,从不远处的河岸上传来。
“八百里加急!咸阳密报!!”
“八百里加急——!”
一名驿卒骑着快马,沿着河岸疯狂追赶楼船,手中高高举着一卷用火漆封口的厚重竹简。
楼船之上,始皇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这才刚离开咸阳一天!
“宣。”他沉声道。
片刻之后,那名驿卒被小船接上巨舰,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始皇面前,双手高高捧起竹简,因为极度的疲惫和恐惧,全身都在发抖。
“陛下!丞相……丞相李斯,八百里加急奏报!”
李斯的奏报?
始皇心中一沉。难道是朝中出了什么变故?扶苏和胡亥又斗起来了?
他身旁的赵高,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旋即又恢复了那副奴才相。
始皇接过竹简,那沉甸甸的分量,让他本就微皱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缓缓解开绳索,展开竹简。
入目所见,皆是李斯那工整、严谨的小篆。
奏折的前半部分,是例行公事的汇报,说咸阳一切安好,百官各司其职。
始皇的脸色稍缓。
但当他看到后半部分,关于新任监国九公子赵彻的描述时,他的表情,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李斯在奏折上,用一种极其“客观”、又带着三分“敬佩”的笔法,详细描述了昨天章台宫发生的一幕。
“……九公子昨日监国,因‘不忍’国事积压,虽日上三竿,仍‘强撑’病体而至……”
始皇看到这里,愣了一下。
强撑病体?彻儿病了?
他继续往下看。
“……及至侧殿,见如山奏呈,公子龙颜大变。臣原以为公子年少,不堪重负,欲出言安慰。”
“……然,公子并未抱怨。只是面色苍白,手足冰凉,瘫坐于地,仰天悲呼……”
始皇的呼吸,在这一刻,微微停顿。
他看到了那句被李斯重点圈出,用以形容九公子“悲愤”之情的原话。
“父皇坑我……这日子没法过了!太苦了!这监国,实在是太苦了啊!!”
“……”
甲板之上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赵高和周围的侍卫,连呼吸都不敢了。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始皇帝身上那股平静的威压,正在变得暴虐。
始皇的脸色阴沉如水。
苦?
他嬴政的儿子,锦衣玉食,钟鸣鼎食,住着咸阳宫,当着监国。
你跟朕说“苦”?!
他几乎是立刻就脑补出,赵彻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嫌弃差事太累,躺在地上撒泼打滚的丢人模样!
“放肆!”
始皇心中的怒火,已然升腾。
就在此时,一直候在旁边的赵高,察言观色,见始皇面带怒容,以为机会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用一种“为主分忧”的腔调,阴阳怪气地低声道:
“陛下息怒。九公子他……他素来懒惰,怕是装的。他这哪是苦,分明是在抱怨国事繁重,在怨恨陛下您啊。”
“依奴才看,九公子这是在……是在逼陛下您换人呢。”
赵高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瞄始皇,准备再加一把火。
然而,他这番话,就像是一瓢油,猛地浇在了始皇那即将爆发的怒火上。
但诡异的是,始皇的怒火,在这一刻,竟奇迹般地……熄灭了。
不。不是熄灭。是转移了。
始皇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他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死死盯住了赵高。
那目光中,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冰冷刺骨的,失望和杀意。
赵高“补刀”的话,戛然而止。
“陛、陛下?”赵高被这眼神看得头皮发麻,双腿一软。
“滚!”
一声雷霆震怒,轰然炸响!
始皇猛地一脚,狠狠踹在赵高的胸口!
“噗!”
赵高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甲板上,当场喷出一口鲜血!
“朕的儿子,朕不懂,你懂?!”
始皇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地上装死的赵高,声震四野!
“抱怨?怨恨?!”
始皇猛地回头,再次看向那卷竹简,看着那句“这日子太苦了!”
一股截然相反的理解,如同洪水决堤般,瞬间冲垮了他刚才的愤怒!
他懂了!
赵高这个阉人,懂个屁!
彻儿他不是在抱怨自己!
他是在“心疼”!
他是在心疼朕啊!
始皇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幅“感人至深”的画面:
他那瘦弱的、不学无术的、只知道混吃等死的第九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接触到了帝国的中枢。
当他看到那堆积如山的竹简时,他才“第一次”深刻理解到,他父皇这二十多年来,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他那句“太苦了”,不是在说他自己!
他是在替朕,替他这个父皇喊的啊!
他是在“悲叹”,为何国事如此繁重。他是在“痛恨”,自己为何如此无能,不能替父皇分担更多!
看看!
什么叫“夙兴夜寐”?什么叫“呕心沥血”?李斯这个老狐狸,他全懂了!
彻儿他不是在装病,他是真的“心病”了!
他为这大秦的国事,愁啊!
“好……好啊……”
始皇的虎目,在这一刻,竟微微泛红。
他一直以为,扶苏仁,胡亥巧。
可他万万没想到,满朝的儿子里,唯一一个,真正能“体恤”他这个父皇的,竟然是这个他最看不上眼、最咸鱼的赵彻!
赵高!
这个狗奴才,竟然还敢污蔑彻儿!
始皇的杀意一闪而过。他懒得再看地上吐血的赵高一眼,他现在心中,只剩下对赵彻的……
愧疚。
“彻儿……是父皇错怪你了。”
始皇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朕在外面巡游天下,享山河之乐……”
“却……却独留你一人,在咸阳‘受苦’!”
“这如山的国事,本该是朕来扛的。现在,却压在了你那瘦弱的肩膀上。”
始皇越想越愧疚,越想越“感动”。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吓得全跪下的大臣和宦官,大声下令:
“来人!笔墨伺候!”
“传朕口谕!八百里加急,送回咸阳!”
始皇的声音洪亮,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急切的补偿心理。
“告丞相李斯,九公子赵彻,心系万民,为朕分忧,实乃大秦之福!”
“着!赏九公子黄金万两!东海明珠百颗!锦缎千匹!”
“另外!将朕车驾里的那根……那根千年野山参,一并送去!”
“告诉彻儿……”
始皇顿了顿,长长叹了口气,挥挥手。
“告诉他,保重身体。父皇……知道他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