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

　　神迹医药科技有限公司，那间租在市中心最高档写字楼里、充满了现代感和科技感的临时办公室，迎来了一位，画风极其不符的“新同事”。

　　华云峰，华老，还是穿着他那身洗得发白的破旧布衣，脚上一双沾着泥土的黑布鞋，手里，还拎着他那把用了十几年的、掉了漆的宝贝扫帚。

　　他站在那由光可鉴人的大理石铺就的、充满了“资本主义”气息的办公室门口，东瞅瞅，西看看，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啧啧啧，这地方，亮堂是亮堂，就是……没人味儿。”

　　“还有这地，也太滑了，摔一跤，我这把老骨头可受不了。”

　　他一边嘀咕着，一边用他那双浑浊但却异常锐利的眼睛，打量着办公室里，那几个正在电脑前噼里啪啦敲着键盘的、穿着职业装的年轻人。

　　“一个个年纪轻轻的，气血两虚，眼圈发黑，一看就是纵欲过度，加天天熬夜。”

　　“这公司，风水不行啊。”

　　林清雅踩着高跟鞋，端着一杯手磨咖啡，从她的CEO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当她看到门口那个仿佛刚从垃圾堆里钻出来的、正对着她的员工们“指点江山”的老头时，她那张精致的脸上，瞬间，就蒙上了一层寒霜。

　　她昨天，还以为李鑫只是在跟她开玩笑。

　　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把这个公园里扫地的“神棍”，给招进公司里来了！

　　还他妈是首席医疗官（CMO）！

　　这要是传出去，他们神迹医药，还没上市，就得先被当成“诈骗集团”，给直接取缔了！

　　“你……是来干什么的？”林清雅走上前，用一种审视的、充满了怀疑的目光，看着华老。

　　“我？”华老瞥了她一眼，把手里的扫帚，往地上一顿，理直气壮地说，“你们那个不靠谱的老板，请我来当什么……首席医疗官的。”

　　“丫头，我看你印堂发黑，眼下有煞，最近是不是月事不调，还天天失眠多梦啊？”

　　“我跟你说，你这毛病，不能光喝咖啡。咖啡乃西域之物，性燥，伤肝。你应该多喝点……小米粥，养胃，安神。”

　　林清雅听着他这番充满了“江湖郎中”气息的诊断，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忍住把手里的咖啡，泼到这张“神棍”脸上的冲动。

　　她告诉自己，要冷静，要专业。

　　自己是CEO，是来管理公司的，不是来跟神棍吵架的。

　　“这位……华先生是吧？”她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僵硬的微笑，“不好意思，我们公司，暂时没有招聘‘养生顾问’的计划。您可能是找错地方了。”

　　就在两人之间气氛尴尬，剑拔弩张的时候，李鑫和老周，终于，姗姗来迟。

　　他们俩，还是没穿那身西装。

　　李鑫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大裤衩配人字拖。

　　老周则是穿着一身干净的、但已经有些年头的蓝色工装。

　　两人手里，还一人提着两袋子……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新鲜的猪肉和蔬菜。

　　“哎呦！华老！您来得这么早啊！”

　　李鑫一看到华老，立刻就热情地迎了上去，把手里的猪肉往他怀里一塞。

　　“快快快，里面请！我跟您说，我特意给您买的，今天最新鲜的五花肉！保证做出来的回锅肉，又香又亮！”

　　华老接过那块还带着温度的五花肉，掂了掂，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不错。肥瘦相间，肉质紧实。是头好猪。”

　　然后，他就像回了自己家一样，拎着猪肉和他的宝贝扫帚，径直，就往办公室最里面的、那间挂着“CEO”牌子的、林清雅的办公室走去。

　　他把扫帚，往墙角一放。

　　又把那块油腻腻的猪肉，随手，就扔在了林清雅那张由意大利设计师定制的、价值几十万的昂贵办公桌上。

　　林清雅看着自己那张一尘不染的、象征着身份和地位的办公桌，就这么，被一坨油腻的、血淋淋的生猪肉，给……玷污了。

　　她感觉，自己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崩”的一声，彻底，断了。

　　“李！鑫！”

　　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对着那个正准备溜进茶水间，把菜放下的李鑫，发出了她这辈子，最大声的咆哮！

　　“你能给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把公司当什么了？！菜市场吗？！还是养老院？！”

　　办公室里，所有正在埋头工作的员工，都被她这声怒吼，给吓得一哆嗦，纷纷抬起头，用一种惊恐而又八卦的眼神，看着这边。

　　李鑫一看这架势，知道今天要是不给这位“打工皇帝”一个说法，她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放下手里的菜，清了清嗓子，把所有人都召集了过来。

　　“来来来，大家都过来一下。正好，趁着今天咱们公司的核心管理层，都到齐了，我给大家，开个会。”

　　“顺便，也明确一下，咱们公司的……企业文化。”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林清雅抱着胳膊，冷着一张脸，站在最前面，像个准备随时开炮的冰山女王。

　　华老则找了个舒服的沙发，坐了下来，闭目养神，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老周和“鱼类天团”，则乖巧地，站在李鑫的身后，像三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咳咳。”李鑫站在众人中间，颇有几分领导的派头。

　　“首先，我给大家，重新介绍一下。”

　　他指着自己，“我，李鑫。这家公司的创始人，兼首席产品经理，兼……不管事的幕后大老板。”

　　他又指着老周，“这位，周雪峰，周董。我们公司的董事长，兼法人代表，兼……仓库管理员和吉祥物。”

　　他再指着林清雅，“这位，林清雅，林总。哈佛博士，华尔街回来的。我们公司的CEO，负责帮我……赚钱，和处理一切我懒得处理的麻烦事。”

　　最后，他指着那个正在闭目养神、仿佛已经睡着了的华老。

　　“这位，华云峰，华老。我们公司的首席医疗官（CMO），兼……公司食堂的菜品质量监督员。”

　　“以后，我们公司的所有产品，都由我来提供‘原材料’。由周董来负责保管和分发。由华老来负责……嗯，‘临床应用指导’和‘玄学理论支撑’。由林总来负责，把这些东西，包装，推广，卖出去，卖到全世界！”

　　“至于胖头鱼你们三个……”他看了看那三个一脸期待的家伙，“你们就……继续负责搞笑吧。”

　　他的这番介绍，让在场所有从正规商学院毕业的、信奉科学管理的精英员工们，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这公司的组织架构，也太他妈……随心所欲了吧？！

　　“好了，管理层介绍完了。”李鑫拍了拍手，继续说道，“下面，我再来说说，咱们公司的企业文化。”

　　“咱们公司的企业文化，很简单，就八个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道法自然，随心所欲。”

　　“啥意思呢？我给大家解释一下。”

　　“意思就是，在这家公司里，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没有那么多规矩。”

　　“你想穿西装，可以。你想穿拖鞋，也行。你就算想光着膀子上班，只要你不怕被林总打死，我也不管。”

　　“你想朝九晚五，可以。你想下午才来，也行。你就算想在公司打地铺，只要你不嫌地硬，我也没意见。”

　　“我们不考核KPI，不考核OKR，我们只看结果。”

　　“林总，你的任务，就是赚钱。怎么赚，我不管。只要能赚到，你就算把办公室改成KTV，都行。”

　　“华老，你的任务，就是把我的药，用你的方式，给解释通了。怎么解释，我也不管。你就算说这是太上老君炼的丹，只要病人信，就行。”

　　“老周，你的任务，最简单，也最重要。就是看好我们的‘家底’。谁想动，就干他！”

　　“至于其他人，你们的任务，就是听林总的，好好干活，帮她一起赚钱。”

　　“只要公司赚到钱了，我保证，你们的奖金，拿到手软！”

　　李鑫的这番“企业文化宣讲”，简单，粗暴，充满了江湖气。

　　但，不知道为什么，办公室里那些原本还战战兢兢的年轻员工们，听完之后，眼睛里，竟然都冒出了光！

　　不打卡！不考核KPI！只要干出活，就发钱！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理想的公司吗？！

　　这简直就是所有“打工人”的终极梦想啊！

　　而林清雅，听完之后，却是彻底地，无语了。

　　她感觉，自己这十几年来在哈佛、在高盛、在H瑞学到的所有管理学知识，在李鑫这套“土匪式”的管理哲学面前，都脆弱得像一张纸。

　　但，她又不得不承认。

　　这个看起来不靠谱的男人，好像……真的有一种，独特的，能够凝聚人心的，领袖魅力。

　　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也很清楚，每个人，能干什么。

　　他把最专业的事，交给了最专业的人（比如她）。

　　也把最信任的事，交给了最信任的人（比如老周）。

　　他看起来什么都不管，但实际上，却把所有的一切，都牢牢地，掌控在自己的手里。

　　这，或许，就是一种，更高明的……管理哲学？

　　她看着李鑫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第一次，感觉，自己好像……有点跟不上他的节奏了。

　　“好了，会，就开到这里。”

　　李鑫拍了拍手，宣布会议结束。

　　“哦，对了，还有最后一件事。”

　　他走到华老的面前，从兜里，掏出了一张银行卡。

　　“华老，这是您的‘安家费’。里面，有一个亿。”

　　“密码，六个八。”

　　“以后，您就是我们公司的人了。食堂的回锅肉，我保证，管够。”

　　华老缓缓地，睁开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

　　他看了一眼那张银行卡，又看了看李鑫。

　　他没有去接。

　　而是，指了指自己那把，被立在墙角的，宝贝扫帚。

　　“钱，我不要。”

　　“我只要，以后，这间办公室的卫生，归我管。”

　　“我这人，没什么别的爱好。”

　　“就是喜欢……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