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病榻前的交易
陈昊是连滚爬爬逃回家的,柴门被他撞得哐当乱响,后背抵住冰凉的门板,还能感觉到心脏在腔子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冥月那银铃般却冰冷刺骨的笑声,仿佛还黏在耳膜上,挥之不去。破屋里那团扭曲的、属于刘老头的黑影,和冥月训斥引导它的诡异场景,像噩梦一样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
鬼!她不仅能见鬼,还能驭鬼!她是在喂养刘老头的怨气,指点它如何更精准地复仇!这个认知让陈昊从头凉到脚。他之前那点“或许可以谈谈”的侥幸心理,被彻底击碎。跟这样的存在打交道,与虎谋皮有何区别?
接下来的两天,陈昊是在极度的警惕和恐惧中度过的。他不敢再轻易靠近村东头,甚至不敢在夜里出门。他把所有精力都用在照顾母亲和防备村民上。熬药更加小心,寸步不离,连喝的水都坚持要去更远、更清澈的上游河段挑取。
然而,该来的还是来了。
这天下午,陈昊像往常一样,将温好的药小心扶起母亲,一勺一勺地喂她喝下。母亲依旧昏沉,吞咽得很艰难,药汁顺着嘴角流下不少。陈昊耐心地擦拭干净,看着母亲瘦得脱形的脸,心里像压着块巨石。
喂完药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昏睡中的母亲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咯咯”声,紧接着,脑袋一歪,“哇”地吐出一大口暗红色的、带着血块的液体!血腥味瞬间弥漫了狭小昏暗的土屋。
“娘!娘!”陈昊魂飞魄散,扑到炕边,徒劳地想用手捂住母亲不断呕出黑血的嘴,温热的、带着腥气的血液染红了他的手,也染红了他最后的希望。
不是正常的病情加重!这分明是中毒的迹象!他们还是得手了!在他如此严防死守下,他们还是找到了机会!是什么时候?是哪一次挑的水?还是……还是药本身就有问题?孙老汉也被收买了吗?
无尽的悔恨和滔天的怒火瞬间淹没了陈昊。他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发出绝望而愤怒的低吼,眼睛赤红,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找李老五、赵老蔫那些人拼命!
可是,看着炕上气息越来越微弱、不断呕血的母亲,陈昊那点拼命的勇气又被更深的绝望吞噬。他现在去拼命,娘怎么办?谁来看顾她?而且,他拿什么去拼?他只有一条命!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陈昊跪在炕前,双手死死抓着炕沿,指甲因为用力而崩裂出血,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巨大的无助感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抬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滋味。
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娘死吗?
就在陈昊万念俱灰,几乎要崩溃的时候,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隔着一层薄薄的、泛黄的窗户纸,响了起来。
那声音稚嫩、平淡,没有任何起伏,却像一道冰锥,刺破了屋内的绝望和死寂。
“她阳火将熄,魂魄欲离。”
是冥月!她来了!她就站在窗外!
陈昊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向窗户的方向,身体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恐惧而绷紧。她来干什么?来看笑话?还是来收取他这个“直接凶手”的性命?
“我能让她多活三天。”
窗外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淡,却像在陈昊死寂的心湖里投下了一块巨石!
陈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冲到窗边,手指颤抖着,却不敢捅破那层窗户纸,只能隔着纸,压低声音,带着哭腔和一丝不敢置信的急切问道:“你……你说什么?你能救我娘?!”
“不是救。”窗外的冥月纠正道,语气冷静得近乎残忍,“是续命。三天。最多三天。”
三天!对于即将油尽灯枯的母亲来说,三天也是奢望!陈昊像是快要溺毙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不管这稻草是救命的绳索还是更深的陷阱,他都别无选择!“什么代价?你要什么?我的命吗?我给你!”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
窗外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又像是早已想好。然后,那个稚嫩而冰冷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
“代价是,你爹坟头的一捧土。要坟顶正中之土,不得沾染草木根系,需在子时之前取来。”
我爹坟头的一捧土?
这个代价,完全出乎陈昊的意料。不是要他的命,不是要他去杀人,而是要一捧坟土?这算是什么代价?但这诡异的要求,反而更让陈昊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她要父亲的坟土做什么?父亲死了这么多年,坟土有什么特别的?
然而,此刻他根本没有讨价还价或者深思的余地。母亲的呻吟声越来越微弱,呕出的血变成了暗黑色。
“我答应你!”陈昊毫不犹豫地低吼,“我现在就去!你……你一定要救我娘!”
窗外再没有声音传来。陈昊也顾不上了,他深深看了一眼炕上气若游丝的母亲,咬了咬牙,从墙角抓起一把小药锄(用来挖草药的),转身冲出屋门,甚至来不及锁门,就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村后乱葬岗他爹坟墓的方向狂奔而去。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给荒凉的乱葬岗涂上了一层凄艳的血色。陈昊他爹的坟,因为死得不清不楚(被逼投井),又家里贫寒,只是一个低矮的土包,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有一块粗糙的石头做标记,坟头上长满了枯草。
陈昊跑到坟前,噗通一声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沾满了冰冷的泥土。“爹!儿子不孝!惊扰您了!但为了救我娘,求您成全!”他哽咽着说完,拿起小药锄,小心翼翼地刨开坟顶的枯草和浮土,按照冥月的要求,避开草根,从坟丘正中央,挖了一捧略带潮湿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坟土,用一块事先扯下的衣角仔细包好,揣进怀里。
他不敢耽搁,转身又拼命往回跑。怀里那捧坟土,明明很轻,却感觉有千斤重,冰冷冰冷的,贴着他的胸口,仿佛能冻僵他的心脏。
当他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冲回家门口时,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大地。他家那扇破木门依旧虚掩着,和他离开时一样。
陈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颤抖着手推开门。
屋内的景象让他一愣。
煤油灯不知被谁点着了,豆大的火苗摇曳着,勉强驱散了一部分黑暗。炕沿边,那个瘦小的、赤脚的身影,正背对着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不是冥月又是谁?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而炕上,母亲竟然没有再吐血,虽然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平静了一些?呼吸虽然微弱,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停止。
“土。”冥月没有回头,只是伸出了一只苍白的小手。
陈昊赶紧从怀里掏出那个用衣角包裹的小土包,小心翼翼地放在冥月的手上。她的手很冰,碰到他指尖时,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冥月接过土包,打开,看也没看,用指尖捻起一小撮坟土。然后,她转过身,踮起脚尖,将那一小撮冰冷潮湿的坟土,轻轻地、点在了陈昊母亲满是皱纹和汗水的额头正中央。
那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和……诡异。
说来也怪,就在坟土触及母亲额头皮肤的瞬间,陈昊清晰地看到,母亲一直紧蹙的眉头,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下,喉咙里那口一直堵着的痰音,也好像顺了下去。虽然人还是没有醒,但那种濒死的挣扎感,的确减弱了!
这……这怎么可能?!一捧坟土,竟然有如此奇效?陈昊看得目瞪口呆,心中对冥月的恐惧和忌惮,达到了顶点。这绝对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情!
冥月做完这一切,看也没看陈昊一眼,转身就朝门外走去,赤脚踩在土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就在她即将迈出门槛的那一刻,她突然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用那双在黑暗中依旧空洞的眼睛,瞥了陈昊一眼。
“现在,”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套在了陈昊的脖子上,“你欠我的了。”
说完,她身影一晃,便融入了门外的黑暗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屋内,只剩下摇曳的灯火,昏迷但呼吸稍稳的母亲,以及呆立原地、浑身冰凉的陈昊。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和母亲血迹的双手,又抬头望向门外无边无际的黑暗。
三天……
还有,那句“你欠我的了”。
代价,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