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根底下那场针对母亲的恶毒密谋，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彻底扎穿了陈昊对刘家坳最后一丝残存的、可笑的归属感。恐惧依旧在，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冰冷愤怒和决绝。

　　他们不仁，就休怪他不义！

　　白天，陈昊表现得和往常一样，沉默、顺从，按时去小河挑水，去卫生所给母亲取药、熬药。但他那双年轻却已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多了几分狼一样的警惕。每次熬药，他都寸步不离，从取水、生火到煎煮、倒出，全程盯着，不让任何人靠近那个咕嘟冒泡的瓦罐。给母亲喂药前，他甚至会自己先沾一点点在舌尖，确认无异样后才肯喂下。

　　他知道，李老五、赵老蔫那些人的眼睛，一定在暗处像毒蛇一样窥伺着，寻找下手的机会。他必须比他们更小心，更谨慎。

　　但被动防御终究不是办法。母亲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村里的恶意却与日俱增。他需要一个破局的方法，一个能震慑、甚至反击那些恶徒的力量。而眼下，整个刘家坳，唯一超脱于这污浊规则之外，拥有着令人恐惧能力的，只有那个住在村东头破屋里的——冥月。

　　去找她？这个念头让陈昊不寒而栗。冥月是敌是友，目的为何，完全未知。她看似在惩罚那些逼死刘老头的人，但她对自己这个直接凶手，态度却暧昧不明。那句“你身上有‘他’的味道……还有，泥巴的味道”，更像是一种冰冷的警告和监视。

　　可是，除了她，还能有谁？王建国靠不住，其他村民更是恨不得他们母子立刻死掉。冥月，是眼前这片绝望黑暗中，唯一一丝看不清方向、却可能蕴含着巨大力量的微光，也可能是……更深的陷阱。

　　纠结和恐惧折磨着陈昊。直到这天夜里，母亲喝完药后陷入昏睡，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陈昊看着母亲枯槁的面容，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去弄明白，冥月到底是什么？她想干什么？也许，能从她那里，找到一线生机，或者……同归于尽的方法。

　　夜深人静，整个刘家坳死寂得如同坟墓。连狗都不叫了，仿佛也感知到了弥漫在空气中的不祥。陈昊悄无声息地溜出家门，像一道影子，融入浓重的夜色，朝着村东头那间破木屋摸去。

　　月光被薄云遮住，只有微弱的光线勉强勾勒出房屋和树木的轮廓。越靠近那破屋，空气似乎越冷，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陈昊的心跳得像擂鼓，他尽量放轻脚步，借助杂草和土堆的阴影隐藏自己。

　　终于，他潜行到了破屋附近，躲在一丛半人高的枯草后面，屏住呼吸，望向那扇虚掩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木门。

　　屋子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但奇怪的是，陈昊并没有感觉到里面有空无一人的寂静。反而，有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低语又像是风声的呜咽，断断续续地从门缝里飘出来。

　　他凝神细听，那声音不像是冥月在自言自语。更像是在……对话？可是，这深更半夜，荒村破屋，冥月在跟谁说话？

　　强烈的恐惧和好奇心驱使着陈昊，他小心翼翼地又往前挪了几步，靠近一扇破损的窗户，透过窗纸的破洞，屏息朝里面望去。

　　屋内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头皮一阵发麻！

　　破屋中央，并没有点灯，但却弥漫着一层诡异的、淡绿色的幽光，勉强照亮了那一小片地方。冥月就站在那幽光之中，依旧是那身单薄的衣服，赤着脚，小小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突兀。

　　而她的面前，并非空无一物！

　　那里，悬浮着一团模糊的、不断扭曲翻滚的、人形的黑影！

　　那黑影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像是由最浓稠的烟雾构成，边缘不断散逸又聚拢，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怨毒和冰冷的气息。尽管模糊不清，但陈昊几乎是凭借一种本能的恐惧，瞬间就认出了那个轮廓——分明就是四个月前死在他叉下的刘老头！

　　是刘老头的鬼魂！冥月真的把刘老头的鬼魂招来了！她就住在这间死过人的屋子里，日夜与鬼魂为伴！

　　陈昊吓得牙齿都在打颤，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呼出声。他蜷缩在窗外冰冷的土地上，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几乎停止，只能瞪大眼睛，看着屋内那骇人听闻的一幕。

　　这时，冥月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平淡无波，而是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像是在训斥，又像是在耐心地引导一个笨拙的学生：

　　“……不对，又散了。你的怨气，要凝而不散，像水结冰，像铁成钢……散逸开来，除了吓唬一下那些本就心虚的废物，还有什么用？”

　　那团代表刘老头的黑影剧烈地扭曲了一下，发出一种无声的尖啸，周围的淡绿色幽光都随之波动。

　　冥月似乎有些不耐烦，伸出小小的手指，凌空对着那黑影一点：“恨，不是像泼妇骂街，逮谁咬谁。要找准对象，像用针扎穴，像用刀剜肉……是谁推波助澜？是谁落井下石？是谁拿走了你的最后一口粮？是谁，用言语逼死了你？”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把你的恨意，集中起来！对着他们！像这样……”

　　冥月的手指轻轻一划，那团黑影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压缩、凝聚，变得更加凝实，黑影中似乎浮现出几张模糊而痛苦的人脸，正是王建国、李老五、赵老蔫等人的模样！黑影发出的呜咽声也变得更加尖锐、刺耳，充满了针对性的、令人胆寒的怨毒！

　　“对……就是这样……”冥月的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赞许？“记住这种感觉。恐惧需要积累，绝望需要酝酿。一个一个来，谁也跑不了……你要学的，还很多。”

　　陈昊在窗外听得浑身冰凉，如坠冰窟！冥月不是在单纯地驱使鬼魂复仇，她是在……训练它！教它如何更有效、更精准地报复！她在引导刘老头的怨气，让它从漫无目标的扩散，变成锋利的、指向明确的武器！王翠花的中邪、李狗蛋的噩梦、张老爷子的暴毙……恐怕都是这种“训练”下的结果！

　　这个冥月，她到底是什么人？！她绝对不是普通的孤女！她驾驭鬼魂，洞悉人心，冷静地操控着整个村子的恐惧和绝望！她就像一个冷酷的法官，在用一种超乎常人理解的方式，执行着她心目中的“正义”……或者说，惩罚？

　　就在这时，屋内的冥月，训话的声音突然停顿了一下。

　　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那双在淡绿色幽光映照下更显空洞的眼睛，精准无误地，穿透了破损的窗纸，看向了陈昊藏身的方向！

　　与此同时，那团代表刘老头的黑影，也猛地“转头”，虽然没有眼睛，但陈昊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充满血腥和死亡的冰冷视线，牢牢锁定了他！

　　被发现了！

　　陈昊的脑子“嗡”的一声，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他再也顾不得隐藏，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转身就想跑！

　　可他的手脚因为长时间的恐惧和僵卧而麻木冰冷，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就在他狼狈地想要逃离这个恐怖之地时，背后那间破木屋里，传来了一阵笑声。

　　那是冥月的笑声。声音清脆，带着孩童般的稚嫩，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但在这死寂的夜里，在那淡绿色幽光和恐怖鬼影的背景下，这笑声却比任何鬼哭狼嚎都更加冰冷刺骨，带着一种戏谑的、仿佛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清晰地钻进陈昊的耳朵里。

　　“呵呵……呵呵呵……”

　　陈昊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其他，用尽生平最大的力气，像一只被猎枪惊起的兔子，连滚带爬地朝着村子的方向，没命地狂奔而去！身后的黑暗仿佛化作了实质，要将他彻底吞噬！

　　那银铃般却冰冷刺骨的笑声，仿佛还在他耳边回荡，追随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