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井水赤红
王翠花是在被抬回家后半个时辰开始说胡话的。
额头上那个被烂木头砸出来的口子,起初只是红肿流血,请了村里略懂草药的孙老汉过来,撒了把止血的草木灰,用破布条子缠了。王翠花当时还中气十足地骂街,咒骂冥月不得好死,咒骂李老五是个怂包软蛋。
可没过多久,她就觉得伤口一阵阵发痒,像是有无数小虫子在皮肉里钻。她忍不住伸手去抓,这一抓坏了事。布条子被抓开,孙老汉凑过去一看,倒吸一口凉气——那伤口周围的皮肉,竟然开始隐隐发黑,流出来的也不是鲜红的血,而是带着恶臭的、黄褐色的脓水。
“这……这咋回事?”李老五凑过来一看,脸也白了。
“邪门……太邪门了……”孙老汉手都抖了,“这不像一般的伤口感染啊……这、这像是……像是中了邪毒!”
话音刚落,王翠花就开始打摆子,浑身冷得直哆嗦,牙齿磕得咯咯响。李老五赶紧把她抱上炕,盖上家里所有能盖的破棉被,她还是喊冷。没过一炷香的功夫,她又开始浑身滚烫,脸色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开始胡言乱语。
起初是含混不清的呜咽和咒骂,渐渐地,声音清晰起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不似她本人的阴狠腔调:
“……不得好死……你们……一个都跑不了……贪我的粮……拿我的绳……还我的命来……”
李老五和闻讯赶来的邻居听得汗毛倒竖!这声音,这语气,尤其是“贪我的粮”、“拿我的绳”这几个字,分明就是四个月前惨死的刘老头的声音!王翠花这是在模仿刘老头死前的咒骂!
“是刘老头!刘老头附身了!”一个妇人尖叫着,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李老五家,仿佛后面有鬼追。
消息像带着瘟疫的风,瞬间传遍了小小的刘家坳。
如果说白天破木屋前烂木头砸头还能勉强说是巧合,那现在王翠花伤口溃烂发黑、高烧说明话、模仿刘老头索命,这一连串的事情,彻底击溃了村民们残存的一丝侥幸。
恐惧,不再是飘在空中的传言,而是变成了王翠花额头上发黑溃烂的伤口,变成了她嘴里发出的刘老头的索命声,变成了实实在在、压在每个人心头的巨石。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甚至有人用木棍从里面死死顶住门闩。没人敢大声说话,连孩子哭闹都被大人死死捂住嘴巴。整个刘家坳,陷入一种死寂的恐慌之中,比刘老头刚死那时,还要令人窒息。
王建国作为村长,不得不硬着头皮去李老五家看了一眼。一进门,就被那股伤口腐烂的恶臭和王翠花时高时低、模仿刘老头的胡话给逼退了出来。他脸色铁青,心里那点强装出来的镇定,彻底瓦解了。
“村长,咋办啊?翠花这……这眼看就不行了啊!”李老五哭丧着脸,六神无主。
“咋办?我他娘的能咋办?”王建国烦躁地低吼,“请大夫?公社卫生院的大夫敢来治这‘邪病’?还是再去请先生?谁还敢来?”
“那……那就这么看着?”李老五绝望地问。
王建国阴沉着脸,没说话。他看着周围几双同样惊恐、无助的眼睛,一种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下一个,会轮到谁?是他王建国?还是赵老蔫?还是那天晚上在场的任何一个人?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更加惊慌失措的喧哗,还夹杂着女人和孩子的哭喊声。
“又咋了?!”王建国心头一跳,冲出李老五家。
只见村民们都从家里跑了出来,但不再是聚集,而是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脸上带着末日般的恐慌。人们都朝着村中央那口老井跑去。
“井!井水!井水变红了!”有人嘶哑地喊着。
王建国脑子“嗡”的一声,跌跌撞撞地跑到井边。只见井口围满了人,但没人敢靠近,都隔着几步远,指着井里,脸上毫无血色。
王建国挤进去,探头往井里一看——只见原本清澈的井水,此刻竟然变成了一种暗沉的、令人不安的赤红色!就像兑了大量锈水,又像是……稀释的血水!一股浓烈的、类似铁锈的腥气,从井口弥漫出来,直冲鼻腔。
“老天爷啊!井水变血水了!这是要收了我们全村啊!”一个老妇人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是报应!是刘老头的报应来了!他嫌咱们吵,连水都不让咱们喝了!”赵老蔫面如死灰,喃喃自语。
“是那个鬼娃!一定是她搞的鬼!她住进刘老头的屋子,把晦气带给了全村!”有人把矛头指向了冥月。
这话立刻得到了大部分人的响应。对!肯定是那个叫冥月的鬼娃子!自从她来了,刘家坳就没发生过一件好事!王翠花中邪,井水变红,都是她带来的灾难!
“把她赶出去!烧死她!”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句恶毒的话。
“对!烧死她!用她的血祭井!”立刻有被恐惧逼疯的人红着眼睛附和。恐慌和绝望,迅速转变成了群体性的暴戾和杀意。此刻,冥月成了所有恐惧和厄运的宣泄口,仿佛只要除掉她,一切就能恢复正常。
王建国看着群情激愤的村民,心里也是一动。除掉冥月,似乎是一了百了的办法。但一想到白天那截诡异的烂木头,和王翠花现在的惨状,他刚到嘴边的怂恿话又咽了回去。万一……万一那鬼娃子真有邪法,触怒了她,后果不堪设想。
他赶紧压下心里的恶念,站出来,试图安抚失控的人群:“乡亲们!静一静!静一静!事情还没搞清楚!不能乱来!”
“还搞清楚啥?井水都这样了!明天喝啥?用啥?”有人哭着质问。
王建国语塞。是啊,井水变成这样,别说喝,连洗衣服都不敢用了。刘家坳就这一口像样的水井,断了水,就是要了全村的命根子!
“先去小河挑水!暂时应付着!”王建国只能想出这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我去公社汇报!让上面想办法!”
“公社管个屁用!等公社的人来,咱们都渴死了!”
恐慌依旧在升级,但真正敢带头去冲击那间破木屋的人,却一个也没有。王翠花的例子就活生生摆在眼前。那间屋子和里面的鬼娃,在村民心中已经成了比洪水猛兽更可怕的存在。他们只敢远远地叫骂,发泄着无能的愤怒。
……
陈昊站在人群外围,听着那些恶毒的诅咒,看着井口弥漫的淡淡腥气,心沉到了谷底。他也怕,怕冥月,更怕刘老头的冤魂报复。但他心里还有一丝残存的理智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娘还病着,需要水喝药。
夜幕降临,村里的喧嚣渐渐平息,不是恐慌过去了,而是疲惫和更深的绝望笼罩了村庄。井水赤红的事实,像一把刀,悬在每个人头上。
陈昊偷偷拿起家里最大的一个水桶和扁担,趁着浓重的夜色,悄悄出了门,朝着村外那条通往远处小河的土路走去。他不敢走大路,专挑偏僻的小道,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他怕遇到人,更怕遇到……不干净的东西。
月光很暗,被薄云遮着,大地一片朦胧。夜风吹过路边的杂草,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脏上。
好不容易摸到小河边,打了满满一桶清澈的河水,陈昊不敢耽搁,挑起担子就往回赶。水很沉,压得他瘦弱的肩膀生疼,但他咬着牙,一步步往回挪。
快要接近村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朝着村中央那口老井的方向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朦胧的月光下,只见井边静静地站着一个小小的、单薄的身影。
是冥月!
她依旧穿着那身单薄的衣裳,赤着双脚,面对井口,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剪影。
深夜,井边,赤红的井水,这个邪门的女孩……这一切组合在一起,让陈昊头皮发麻,差点失手打翻肩上的水桶。他赶紧躲到一堵残破的土墙后面,屏住呼吸,偷偷窥视。
冥月似乎并没有发现他。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井口,仿佛在凝视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陈昊隐约听到,风中似乎传来她低低的、模糊不清的话语声。像是在对井里的水说话,又像是在……吟诵着什么古老的、令人不安的咒语。
更让陈昊浑身冰凉的是,在那种诡异的低语声中,井口那片暗红色的水面,在惨淡的月光映照下,似乎……微微蠕动了一下?就像有无数细小的、红色的虫子在底下翻滚!
是错觉吗?是月光太暗,眼睛花了?
陈昊不敢确定,也无从确认。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挑起水桶,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和最小的动静,像逃命一样,踉踉跄跄地朝着自己家摸去。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井边,冥月停止了低语。她缓缓抬起头,望向陈昊消失的方向,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然后,她转过身,赤脚踩过冰冷的地面,一步步,无声无息地,再次融入了村东头那片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那口泛着不祥赤红色的老井,依旧静静地躺在村子中央,散发着浓烈的铁锈腥气,仿佛一只充血的眼睛,在夜色中,冷冷地注视着这个恐惧绝望的村庄。
水的问题,似乎暂时找到了替代方案,但弥漫在刘家坳上空的恐慌和猜疑,却因为陈昊深夜所见的那诡异一幕,变得更加浓重和扑朔迷离。
冥月,她到底在对井做什么?
那赤红的井水,真的是因为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