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鸠占鹊巢
刘家坳的三月天,娃娃脸,说变就变。前一刻还阴雨绵绵,后一刻惨白的日头就钻出了云缝,可那点子暖意,却丝毫照不进村东头那间破木屋周遭的空气里。那屋子,像个刚结痂又被生生撕开的伤口,裸露在村子里,往外渗着无形的寒气。
冥月就住进去了。堂而皇之,像回自己家。
她进去后,那扇破门就再没从里面闩上过,虚掩着一条黑黢黢的缝,像一只眯起来的、嘲弄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外面这个惊惶未定的村庄。
消息像长了毛的脚,瞬间爬满了刘家坳的每个角落。
“了不得了!那鬼娃子……她真住进去了!”李老五的婆娘,王翠花,拍着大腿,第一个冲进了村长王建国家的院子,嗓门尖得能掀翻屋顶。她男人李老五,自从早上被冥月当众戳破偷了刘老头的牛皮绳,就缩在炕角抖得像个筛子,屁都不敢放一个,这出头的事,自然落到了她这个泼辣货身上。
王建国家里,烟雾缭绕。炕桌上摆着几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劣质的茶叶梗子,水都快凉透了,也没人喝一口。赵老蔫蹲在门槛上,脑袋都快埋进裤裆里,他家灶坑底下那点秘密被抖落出来,他感觉全村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钩子。另外几个那天晚上或多或少掺和了事的老辈人或壮劳力,也都耷拉着脑袋,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村长!你倒是放个屁啊!”王翠花双手叉腰,唾沫星子喷到王建国脸上,“就这么让那妖孽占着那凶宅?那屋里死过人的!这才消停几天?她住进去,是想把刘老头的魂也招回来咋的?到时候咱们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跑!”
王建国心里烦得像一团乱麻。他比谁都怕!那女娃子点破他默许的事,就像一把刀子抵在他后腰眼上。但他毕竟是村长,不能先乱了阵脚。他强撑着,敲了敲炕桌:“瞎吵吵什么!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那丫头邪性是邪性,但光天化日之下,她还能吃了你不成?”
“吃了我?她比吃了我还吓人!”王翠花跳着脚,“她能挖人心肝!你知道她今早是咋说我家老五的?啊?说得有鼻子有眼!这要传出去,我家老五还咋做人?这要让她长久住下,咱们刘家坳,往后就别想有安生日子过了!谁家炕头上那点腌臜事,够她往外抖落的?”
这话算是戳到了所有人的痛处。在场的人,谁心里没点见不得光的鬼?一时间,屋里窃窃私语声更响了,恐慌像湿重的霉菌,在每个人心里疯狂滋生。
“要不……再去请个厉害点的先生?”有人小声提议。
“请个屁!胡婆子都吓跑了,方圆百里,还有谁敢来?”立刻有人反驳。
“那……报告公社?让上面派公安来把她抓走?”赵老蔫终于抬起头,瓮声瓮气地说,眼里带着一丝希望。
王建国心里一哆嗦。报告公社?公安来了,查那丫头是小事,万一顺藤摸瓜,问起刘老头怎么死的……他赶紧打断:“胡闹!公社是管这事的?再说,那丫头一没偷二没抢,就说了几句……几句疯话,公安凭啥抓人?到时候问起来,咱们怎么说?说咱们让一个七八岁的丫头片子吓破了胆?”
“那你说咋办?就这么干耗着?”王翠花不依不饶,“等她哪天高兴了,把咱们那点事全抖落出来?我可听说了,陈昊那小子,早上在卫生所门口,还被那鬼娃子指了一下,当时脸就白得跟纸一样!我看呐,下一个就轮到咱们!”
陈昊的名字像根针,又扎了王建国一下。他烦躁地挥挥手:“行了!都别吵了!一个外来户的小丫头,还能反了天不成?”他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咱们这么多大老爷们,还能让她给拿捏住了?”
他扫了一眼屋里几个平时游手好闲、胆子却贼大的年轻后生,比如张癞子那伙人里的两个跟班,李狗蛋和赵小三。“狗蛋,小三,你俩去找几根结实点的棍子。翠花,你再叫上几个胆子大的媳妇。咱们现在就去那屋看看!我倒要瞧瞧,是什么妖魔鬼怪,敢在刘家坳撒野!要是她识相,自己滚蛋最好;要是不识相……哼,咱们就‘请’她出来!占了死人的屋子,还有理了?”
王翠花一听要动真格的,立刻来了精神:“对!撵她走!一个野丫头,还敢霸占咱们村的房子!姐妹们,抄家伙!”她这一嗓子,立刻有几个平时跟她交好、同样泼辣的妇人应和起来。
李狗蛋和赵小三互相看了一眼,有点犹豫。他们平时偷鸡摸狗还行,真要去闯那刚死过人的凶宅,心里也打鼓。但看着村长阴沉的脸色和王翠花那泼辣劲,又不敢说不去,只好磨磨蹭蹭地出去找棍子。
就这样,一支由王建国带头,王翠花等几个泼妇为主力,李狗蛋、赵小三等几个青壮年拿着棍棒虚张声势的“驱鬼队”,怀着忐忑、恐惧以及一丝欺软怕硬的蛮横,浩浩荡荡又底气不足地朝着村东头的破木屋进发了。后面还远远跟着一群既怕又好奇的村民,包括听到动静、心里揪成一团、偷偷跟在人群最后的陈昊。
破木屋孤零零地立在哪儿,虚掩的门缝里,黑洞洞的,静得吓人。
王建国在离屋子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住,清了清嗓子,朝屋里喊:“里……里面的丫头!听着!这屋子是刘家坳的集体财产!你赶紧出来!我们给你找个地方安置!”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风穿过破窗棂,发出呜呜的轻响,像低泣。
王翠花按捺不住,尖声道:“跟个鬼娃子废什么话!砸门进去!把她拖出来!”说着,她就要往前冲。
“等等!”王建国一把拉住她,心里也有点发毛。他示意李狗蛋:“狗蛋,你去,把门推开!”
李狗蛋手里攥着一根粗柴棍,手心里全是汗。他咽了口唾沫,一步步挪到门前,用棍子头,小心翼翼地捅向那扇破门。
门,没闩。“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门被缓缓推开了更大的缝隙,屋内的景象显露出来。
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霉烂的味道。屋子中央,冥月背对着门口,瘦小的身影跪坐在地上。她面前,是一个用泥土粗糙捏成的牌位,连个字都没有。她正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极其仔细,极其缓慢地,擦拭着那个沾满灰尘的泥牌位。她的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与门外这群剑拔弩张的人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这情景,让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一下。那牌位……是刘老头的?她擦它干什么?
王翠花见是个背对着他们的小丫头,胆气又壮了几分,叉着腰骂道:“小贱蹄子!装神弄鬼!赶紧给老娘滚出来!这地方也是你待的?”
冥月擦拭的动作停住了。但她没有回头,只是维持着跪坐的姿势,稚嫩的嗓音在空寂的屋里响起,冰冷,没有一丝波澜,却像锥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
“滚。”
就一个字。
王翠花被噎得一怔,随即怒火攻心:“嘿!你个有人生没人教的小野种!还敢让老娘滚?看我不撕烂你的嘴!”她挽起袖子就要往里冲。
就在这时,冥月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没有回头,却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吵到‘他’休息了。”
“他”?哪个他?
所有人下意识地抬头,目光惊恐地扫过昏暗的屋顶。
几乎是同时,“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从屋梁上传来。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一截小孩手臂粗细、早已腐朽的椽子头,毫无征兆地断裂,垂直掉落下来!
“哎哟!”
不偏不倚,那截烂木头疙瘩,正正砸在王翠花撅着屁股、正准备往里冲的额头上!
“噗”一声闷响。
王翠花“嗷”一嗓子,整个人被砸得向后一仰,一屁股坐倒在泥地里,额头上瞬间鼓起一个青紫色的大包,鲜血混着灰尘,顺着眉心流了下来。
“血!见血了!刘老头显灵了!报仇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这一下,如同冷水滴进了滚油锅,人群瞬间炸了!
李狗蛋和赵小三手里的棍子“哐当”掉在地上,扭头就跑,恨不得爹娘少生了两条腿。那几个跟着起哄的妇人,也吓得尖叫着四散逃窜。王建国离得最近,看着坐在地上捂着头嚎哭的王翠花,又看看那黑洞洞的屋门和里面依旧背对着他们、静静擦拭牌位的瘦小背影,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腿肚子一软,差点没站稳。
这……这太邪门了!那椽子早不掉晚不掉,偏偏这时候掉!还正好砸中叫得最凶的王翠花!不是刘老头显灵是什么?!
“鬼!有鬼啊!”王建国再也顾不上面子,怪叫一声,也跟着溃散的人群,连滚爬爬地往回跑,比来时速度快了十倍不止。
转眼间,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一群人,跑得干干净净,只留下王翠花一个人坐在泥地里,捂着流血的额头,杀猪般地嚎哭咒骂,却也没人敢回头来拉她一把。
破木屋前,重新恢复了死寂。
冥月这才缓缓停下擦拭的动作。她将那块破布仔细地叠好,放在牌位旁边。然后,她慢慢地转过身,面向门口。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外,以及远处连滚爬爬、狼狈逃窜的背影,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她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和那个泥塑的牌位能听见:
“看,他们还是这么吵。”
说完,她重新转回身,跪坐好,伸出苍白的小手,继续一下一下,极其耐心地,擦拭着那个没有名字的泥牌位。仿佛刚才门外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
而远处,躲在墙角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陈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缓缓滑坐到地上。他脸色惨白,双手紧紧捂住耳朵,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冥月那句“吵到他休息了”,还有那截精准掉落的烂木头,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
他仿佛又看到了四个月前那个血腥的夜晚,看到了刘老头死不瞑目的眼睛,看到了自己手中那柄滴血的钢叉……
恐惧和负罪感,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那间破屋,那个女孩,那个无名的牌位……它们像一道沉重的枷锁,牢牢锁住了刘家坳,也锁死了他陈昊的心。
鸠,已经占下了鹊巢。而风暴,显然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