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噩梦具象
李老五家婆娘王翠花还躺在炕上,额头上烂肉发黑,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热,嘴里颠三倒四地说着刘老头索命的胡话,那声音尖利又怨毒,搅得四邻不安,也没人敢上门去看。井水赤红,散发着铁锈腥气,断了全村的活路,逼得家家户户只能起早贪黑,去几里地外的小河沟挑水吃,来回一趟就得小半个时辰,肩膀磨破了皮,心里憋满了火和怕。
整个刘家坳,像一口架在文火上的破锅,里面的水快要被熬干,锅底那点焦糊和绝望的味道,越来越浓。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了村东头那间破木屋,和屋里那个不声不响、却能让烂木头精准砸头、井水莫名变红的鬼娃——冥月。
恨意和恐惧在沉默中发酵,但白天里,再没人敢去那破屋前叫骂。王翠花的例子血淋淋地摆在那儿,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额头流脓、胡话连篇的倒霉蛋。就连平时最横的李狗蛋和赵小三,那天晚上参与了“驱鬼队”、还拿了棍棒的,这几天也老实得跟鹌鹑似的,走路都绕着村东头走。
可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夜,深得像墨汁。刘家坳死寂一片,只有偶尔从李老五家方向传来的、王翠花几声模糊的呓语,更添几分鬼气。
李狗蛋睡得并不踏实。白天挑水累得半死,晚上躺下,却总觉得炕席底下有东西硌得慌,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那赤红的井水,还有破木屋里冥月那双空洞的眼睛。好不容易迷糊过去,就开始做噩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四个月前那个血腥的晚上。不是作为旁观者,而是变成了陈昊!他手里攥着那柄冰冷沉重的钢叉,叉尖对着的,不是刘老头,而是王翠花!王翠花瞪着眼睛,嘴里发出的却是刘老头的声音:“贪我的粮……拿我的绳……还我的命来……”他想松开手,可那钢叉像长在了手上,不受控制地往前送……噗嗤!温热的液体溅了他一脸!
“啊!”
李狗蛋怪叫一声,猛地从炕上坐了起来,浑身冷汗淋漓,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窗外月光惨白,透过破窗纸照进来,在炕席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是梦……幸好是梦……他大口喘着气,伸手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指尖却碰到一样冰冷、坚硬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扭头往枕边一看——
就这一眼,李狗蛋的魂儿差点当场出窍!
月光下,就在他脑袋旁边,紧挨着枕头的地方,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把铁叉!
那不是普通的农具叉子,那叉尖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样式、大小,甚至叉柄上那几处熟悉的磨损痕迹……都和他记忆里、四个月前陈昊用来捅死刘老头的那把钢叉,一模一样!
这把凶器,不是早就被王建国他们偷偷处理掉,扔进后山悬崖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他的枕边?!
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李狗蛋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他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从炕上弹起来,手脚并用地往后缩,直到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土墙,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谁?!谁放的?!”他声音抖得不成调,眼睛惊恐地扫视着黑暗的屋子。土屋很小,除了一炕一柜,几乎一览无余,根本藏不住人。
没有人回答。只有那把冰冷的铁叉,静静地躺在枕边,像是一种无声的审判,又像是一个来自地狱的邀请。
是刘老头!一定是刘老头!他回来索命了!他把叉子送回来了!下一个就轮到我了!李狗蛋的脑子彻底乱了,恐惧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想起白天王翠花的惨状,想起那赤红的井水,想起冥月那双能看穿人心的眼睛……完了!全完了!他们都得死!一个都跑不了!
“啊啊啊——!别过来!别找我!不是我干的!是陈昊!是陈昊捅的你!”李狗蛋彻底崩溃了,他再也无法在这间放着凶器的屋子里多待一秒钟。他像疯了一样,赤着脚,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连滚带爬地冲出家门,一头扎进浓重的夜色里。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离那屋子越远越好!离那把叉子越远越好!
深夜的村庄,寂静无声。李狗蛋像一只被鬼撵的兔子,在狭窄的村道上狂奔,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鞋子跑掉了也浑然不觉,脚底板被碎石划破,留下一个个血脚印。
他不敢回头,总觉得身后有东西在追,是刘老头滴着血的鬼魂?还是那个抱着泥牌位的冥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拼命地跑。
慌不择路,他竟跑向了村后那片乱葬岗的方向。那里杂草丛生,地势崎岖,白天都少有人去,晚上更是鬼气森森。
就在他冲过一个陡坡,脚下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狠狠一绊,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像个破麻袋一样,朝着陡坡下黑黢黢的沟壑滚落下去!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随即是重物滚落和骨头断裂的清脆声响。
剧痛从右腿传来,李狗蛋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他躺在冰冷的沟底,动弹不得,右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
就在他意识模糊、痛苦呻吟的时候,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抬起头,望向沟壑的边缘。
惨白的月光下,沟边静静地站着一个小小的、矮矮的黑影。
看不清面容,但那个轮廓,李狗蛋死也忘不了!
是那个鬼娃!冥月!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低着头,冷漠地俯视着在沟底痛苦挣扎的他。没有嘲笑,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看一块石头,或者一只濒死的虫子。
然后,那黑影悄无声息地退后,融入了夜色,消失不见。
“鬼……鬼娃……她……她看着我……”李狗蛋用尽最后的气力,挤出这几个字,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
第二天天刚亮,李狗蛋一夜未归,他爹娘着急,央求了几个胆大的村民四处寻找,最后在村后乱葬岗附近的深沟里发现了他。人已经奄奄一息,右腿骨折,浑身被荆棘划得稀烂,发着高烧,嘴里反复念叨着“叉子……刘老头……鬼娃……看着我……”
人们七手八脚把他抬回家,请了孙老汉来看。孙老汉看着那断腿,听着李狗蛋的胡话,只是摇头叹气,除了用树枝和布条勉强固定一下断腿,撒点草药止血,一点办法都没有。
“撞邪了……这是吓破了胆,又摔断了腿……能不能熬过去,看他的造化了……”孙老汉对闻讯赶来的王建国和周围忧心忡忡的村民说。
消息传开,整个刘家坳更是人心惶惶。李狗蛋的遭遇,比王翠花中邪更让人恐惧!王翠花只是嘴上说说,李狗蛋这可是实打实地见了“鬼”,还被“鬼”逼得摔断了腿!下一个会轮到谁?赵小三?还是那天晚上所有去过破屋的人?
一种无形的、恐怖的阴影,笼罩了全村。每个人走在路上都疑神疑鬼,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就在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氛围中,冥月出现了。
她依旧是那身单薄的衣服,赤着脚,慢慢悠悠地从村东头走了过来,对沿途家家户户门窗后那些惊恐的目光视若无睹。
她走到村子中央,那口泛着赤红色的老井旁边,停住了脚步。
然后,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她轻轻地哼起了歌。
那调子很古怪,不成曲调,咿咿呀呀,忽高忽低,像是乡下丧葬时道士唱的挽歌,又像是孩童随口编的、音律不全的童谣,在这压抑的清晨响起,显得格外刺耳和诡异。
开始没人听清她唱的是什么,但渐渐地,有耳朵尖的人,脸色开始变了。
那歌词断断续续,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月光光,心慌慌……枕边放呀么放铁叉……跑呀跑,摔断了腿……沟底凉,鬼娃望……”
歌词里,“枕边放铁叉”、“跑摔断了腿”、“沟底鬼娃望”……这分明就是在说昨天晚上李狗蛋的遭遇!每一个细节都吻合!连李狗蛋是晚上跑出去、在沟里摔断腿、昏迷前看到冥月站在沟边,这些都唱出来了!
这鬼娃子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就好像她昨天晚上亲眼看见了全过程一样!不,甚至比亲眼看见还清楚!她连李狗蛋枕边出现了铁叉都知道!那可是只有李狗蛋自己才知道的、最恐怖的一幕!
“妖孽!她就是妖孽!”有人崩溃地大叫,死死关紧了窗户,不敢再听。
冥月仿佛没有听到任何骚动,她继续哼着那不成调的、诡异的歌谣,赤脚踩过冰冷的地面,慢慢走回了村东头那间破木屋。
歌声消失了,但她留下的恐惧,却像这三月湿冷的空气,无孔不入,渗透进了刘家坳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人的骨髓里。
陈昊站在卫生所门口,听着那远去的、诡异的歌谣,脸色苍白如纸。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李狗蛋枕边出现铁叉……这绝对不是巧合!冥月,她到底是谁?她真的只是刘老头冤魂的化身吗?还是……她本身就是某种更恐怖的存在?
她哼唱的歌谣,像是一把钥匙,似乎想要打开一扇通往更黑暗真相的门。而那扇门后面,藏着的不只是刘老头的死,可能还有更多被埋葬的秘密。
陈昊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他看着冥月消失的方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女孩的到来,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复仇,更是为了揭开某个被鲜血和谎言掩盖的、可怕的真相。
而这个真相,很可能将整个刘家坳,连同他陈昊自己,一起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