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不速之客
刘家坳还蜷缩在倒春寒的湿冷里。刚化冻的泥地又被一场夜雨泡得稀烂,一脚下去,能带起好几斤重的黄泥。
村东头那间本就成了禁忌的破木屋,如今在村民眼里,更成了个会吃人的窟窿。四个多月前,就在那屋里,刘老头死了。
“哎,听说了吗?昨儿后半夜,胡婆子连滚爬爬地跑了!连剩下那半袋子小米都没敢要!”天刚蒙蒙亮,几个村民缩在背风的墙角,声音压得比蚊子叫还低。
“跑了?她不是拍着胸脯说能镇住吗?这都第三个了吧?看来刘老头的怨气……大得很呐!”说话的人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朝那间破屋方向瞥了一眼,又赶紧缩回头。
“嘘——!快别说了!心里瘆得慌……”
就在这压低的絮语声中,那扇四个多月来连狗都不敢靠近的破木门,竟“吱呀”一声,从里面被缓缓推开了。
门口瞬间死寂。所有目光,惊恐地钉在那越来越宽的门缝上。
一个瘦小单薄的身影,挪了出来。是个女娃娃,看着七八岁光景,浑身湿透,头发紧贴在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她穿着一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单薄衣裳,赤着脚,就那样踩在冰冷刺骨的泥水里,仿佛感觉不到冷。
她抬起空洞的眼睛,茫然地扫过眼前几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然后,迈开步子,径直朝着村子中央那口老井走去。步伐很慢,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令人心悸的熟稔。
“鬼……鬼娃!刘老头……刘老头索命来了!”终于有人撕心裂肺地嚎了出来,连滚带爬地往后躲。
恐慌像瘟疫般炸开。更多的门窗后面,探出惊惧交加的眼睛。
冥月——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对一切恍若未闻。她走到井边,踮脚,用旧木瓢舀了半瓢浑浊的井水,小口喝着。冰凉的井水顺着她的嘴角滑落。
喝完水,她放下瓢,缓缓抬头,目光精准地定在了人群后面、脸色惨白的王老五身上。
王老五想躲,腿却像灌了铅。
冥月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可怕:“王老五,你裤腰里别着的那根牛皮绳,是刘老头上吊用的那根。你趁乱从他屋梁上解下来,觉得是件‘宝’,夜里搂着睡,想借他的‘硬气’壮胆,对吧?”
王老五的脸瞬间由白转青,再由青变紫,他猛地捂住腰间,那里确实缠着一根旧皮带似的绳子。“胡说!你放屁!”他嘶吼着,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这事他做得隐秘,连他婆娘都不知道!这女娃……她怎么知道的?!她难道真是刘老头派来的?!
不等他辩解,冥月那空洞的目光又转向了躲在人后的赵老蔫:“赵老蔫,你家灶坑底下,埋着刘老头那半袋子苞米种。你偷的时候,心里念叨,‘死人的东西,不吃也浪费’,对吧?”
赵老蔫“嗷”一嗓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转身就往家跑,他要赶紧回去把东西挖出来扔了!
最后,冥月的视线,落在了闻讯赶来、强作镇定的村长王建国脸上。
王建国心里打着鼓,嘴上却厉声喝道:“哪来的野丫头!在这装神弄鬼!快说,你怎么进那屋的?!”
冥月看着他,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王建国,你夜里睡不着,不止是怕刘老头。你更怕的是陈昊。你怕他哪天说漏嘴,怕他那晚捅叉子时,看见你也站在人群里,点了头。”
王建国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一下,脸上血色褪尽。那晚……他确实在场,也确实……默许了。这是埋在他心底最深的刺,连他婆娘都不敢告诉!这女娃……她不是人!她绝对是鬼!是刘老头从坟里爬出来找他们算账了!
“妖……妖言惑众!抓起来!把她抓起来!”王建国声音发颤,指着冥月,却没人敢上前。
冥月不再理会崩溃的村长和骚动的人群,她赤着脚,转身,一步步走向村尾。泥水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她走到村卫生所门口,停住了。陈昊正站在门口,刚才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他脸色苍白,嘴唇紧抿,握着门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刘老头死时的惨状,钢叉刺入身体的触感,夜夜都在他梦里重现。而这个从凶宅里走出来的女娃,让他感到了比死亡更冰冷的恐惧。
冥月抬起头,看向陈昊。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隔空,轻轻点了一下陈昊的心口。然后,转身,朝着那间破木屋,一步步走了回去。
陈昊僵在原地,只觉得被她点过的胸口位置,一片冰寒,仿佛那根手指直接戳进了他的心脏,戳中了他那血淋淋的、才结痂四个多月的伤疤。
破木屋的门,“吱呀”一声,在冥月身后关上了。
阳光勉强穿透云层,照在刘家坳上空,却驱不散那弥漫在每一个角落的、源自四个月前那场血腥杀戮的阴冷和恐惧。这个能洞穿所有人秘密的“冥月”,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每个人心底的鬼。而她对陈昊那隔空一指,更像是一道无声的审判。
村子,死一般寂静。只有那口老井,幽幽地映照着几张惨无人色的脸。
刘老头的死,原来从未真正过去。它只是变成了一个鬼娃,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