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巧儿的眼泪
“这该死的扫把星哪去了?都出去一上午了,午饭还要不要吃?”
刘老头在昏暗的厨房里把锅碗瓢盆摔得震天响。灶台冷冰冰的,水缸见了底,连根柴火都没有。他饿得前胸贴后背,火气直往天灵盖上冲。
“难道又去偷汉子了?”他啐了一口,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落满灰尘的案板上,“等你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都快缩成一小团了,日头升到了正中央。刘老头眯着浑浊的老眼往门外瞅,土路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反了天了!”他骂骂咧咧地走到院门口,扯着破锣嗓子喊:“巧儿!死哪儿去了?赶紧给老子滚回来做饭!”
隔壁张寡妇从墙头探出半个脑袋:“刘叔,巧儿一早就去河边洗衣裳了。”
“洗衣裳?洗他娘的什么衣裳!这都晌午了,洗到镇上去啦?”刘老头火冒三丈,抄起墙角的扫帚就要往外冲。
张寡妇赶紧缩回头,小声嘀咕:“这老不死的,又发什么疯...”
刘老头拄着扫帚,一瘸一拐地往河边走。日头毒得很,晒得他头晕眼花。他想起儿子在世时,家里从来没为吃饭发过愁。那时候巧儿多勤快啊,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做饭,把爷俩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都是这扫把星害的!”他咬牙切齿地嘟囔,“要不是她克死我儿子,我能落得这步田地?”
河边的日头更毒,晃得人睁不开眼。巧儿蹲在河边的青石板上,手里的棒槌有一下没一下地捶打着衣服。汗水顺着她的额角往下淌,滴在河水里,连个涟漪都没有。
“这老不死的,肯定又在家里骂街呢。”她心里明镜似的。早上出门时,刘老头还在炕上打呼噜,她故意没做饭,就想多躲一会儿清静。
河面上漂来几片落叶,打着旋儿往下游去。巧儿盯着那叶子发呆,想起自己刚嫁到刘家时的光景。那会儿她才十六岁,水灵得能掐出水来。爹为了一袋粮食,硬是把她塞给了刘家的瘸腿儿子。
“闺女啊,别怨爹心狠。”爹把她送到刘家门口时,眼睛红红的,“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你弟弟妹妹都快饿死了。刘家条件不错,你跟了他家小子,起码能吃上饱饭。”
饱饭?巧儿苦笑。嫁过来第一天,她就知道这辈子完了。瘸腿丈夫比她大十岁,脾气暴得很,喝点猫尿就打人。公公刘老头更不是个省油的灯,整天吊着眼梢挑她的不是。
“洗个衣裳磨蹭到晌午,存心饿死老子是不是?”
身后传来刘老头的骂声。巧儿手一抖,棒槌差点掉河里。她赶紧抹了把脸,把眼泪憋回去。
“爹,我就快洗完了。”她头也不敢回,使劲捶打着衣服。
刘老头拄着扫帚站在河岸上,瞪着一双浑浊的老眼:“洗完?老子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你倒好,在这儿磨洋工!”
巧儿加快手里的动作:“早上看您睡得香,没敢吵醒您。我这就回去做饭。”
“放屁!”刘老头啐了一口,“你就是成心的!巴不得我早点死,你好改嫁是不是?”
河边还有几个洗衣裳的媳妇,都低着头假装没听见。巧儿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一头扎进河里。
“爹,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她声音跟蚊子哼似的。
刘老头不依不饶:“我告诉你,只要我有一口气在,你就别想踏出刘家门半步!克死我儿子还不够,还想败坏我们老刘家的门风?”
巧儿死死咬着嘴唇,都快咬出血了。她想起瘸腿丈夫上吊那天早上,还因为她粥煮稠了扇了她一耳光。晚上人就吊死在房梁上了,舌头伸得老长。
从那以后,刘老头就把儿子的死全算在她头上,动不动就骂她“扫把星”。
“赶紧的!收拾东西回家!”刘老头用扫帚杆狠狠敲着地面,“再磨蹭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回去的路上,刘老头在前头骂骂咧咧,巧儿低着头跟在后面。有村民打招呼,刘老头立刻换上一副笑脸。
“哎,带儿媳妇回家吃饭。这孩子,洗个衣裳忘了时辰,真是的。”
等人家走远了,他立刻又沉下脸,回头瞪巧儿一眼:“磨蹭什么?快点!”
灶房里热得跟蒸笼似的。巧儿手忙脚乱地生火做饭,刘老头就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盯着。
“米少放点!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火小点!你想把房子点着啊?”
“盐放多了!齁死老子你好改嫁是不是?”
巧儿一声不吭,只顾着埋头干活。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她也顾不上擦。
饭好不容易做好了,刘老头又嫌菜炒老了,粥煮稀了。筷子往桌上一拍:“这是人吃的东西?喂猪猪都不吃!”
巧儿站在墙角,手指绞着衣角:“爹,我重做。”
“重做?浪费粮食啊?”刘老头瞪她一眼,端起碗扒拉两口,又吐出来,“呸!这么烫,你想烫死我啊?”
巧儿赶紧递上水杯。刘老头接过来喝了一口,“噗”地全喷她脸上:“这么凉!想冰死老子啊?”
水顺着巧儿的头发往下滴,她一动不动地站着。
“看什么看?收拾碗筷!”刘老头把筷子一扔,背着手出门去了。
巧儿默默地收拾碗筷,手抖得厉害。碗掉在地上,“啪”地碎了。
她蹲在地上捡碎片,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一片碎瓷割破了手指,血珠直往外冒。她看着那鲜红的血,突然想起瘸腿丈夫上吊后,嘴角也是这么鲜红。
“哭什么哭?号丧呢?”刘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门口瞪着她,“赶紧收拾了,下午跟我去趟镇上。”
巧儿慌忙擦掉眼泪:“去镇上干啥?”
“买点老鼠药。”刘老头眯着眼睛看院子里的鸡窝,“最近老鼠闹得厉害。”
午后的日头更毒了,晒得地面发烫。巧儿洗了碗,又忙着喂鸡喂猪。刘老头坐在树荫下打盹,呼噜打得震天响。
张寡妇隔着墙头小声喊:“巧儿,巧儿!”
巧儿走过去:“婶子,啥事?”
张寡妇递过来两个热乎乎的包子:“赶紧吃了,看你瘦的。”
巧儿慌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吃过了。”
“吃个屁!”张寡妇压低声音,“我听见那老不死的又骂你了。你说你年纪轻轻的,守在这活死人墓里图啥?”
巧儿低着头不吭声。
“要我说,你就该跑!”张寡妇朝树荫下努努嘴,“等这老不死的睡着了,收拾东西赶紧走。去找你爹娘,总比在这儿受气强。”
巧儿苦笑:“我爹?他巴不得我死在刘家,好省心。”
张寡妇叹口气:“那你也得为自己打算打算啊。才二十出头,真要给这老东西陪葬?”
树荫下的呼噜声停了。刘老头翻了个身,嘟囔道:“巧儿,死哪儿去了?给老子倒碗水!”
巧儿赶紧跑过去倒水。刘老头接过碗,眯着眼睛看她:“跟张寡妇嘀咕啥呢?是不是说我坏话呢?”
“没有没有。”巧儿连忙摆手,“婶子问我借点盐。”
刘老头冷哼一声,咕咚咕咚喝完水,把碗往地上一扔:“下午去镇上,你给我老实点。要是敢跑,腿给你打断!”
去镇上的路上,刘老头走前面,巧儿跟在后面。日头晒得人发昏,巧儿的衣裳早就湿透了。
“快点!磨磨蹭蹭的!”刘老头不时回头骂一句。
镇上车水马龙,热闹得很。刘老头在杂货铺买完老鼠药,又去粮店转了转。巧儿跟在他身后,眼睛不住地往镇外瞟。
“看啥看?”刘老头狠狠拽了她一把,“想跑是不是?”
巧儿疼得直抽气:“爹,您轻点。”
从镇上回来,天都快黑了。刘老头说累了,直接回屋躺着了。巧儿还得忙着做晚饭。
灶房里烟雾缭绕,巧儿被呛得直咳嗽。她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突然想起小时候娘说的话:“女人啊,就是菜籽命,撒到哪儿就在哪儿生根。”
可是这刘家的土,实在太苦了。苦得她喘不过气来。
晚饭刘老头只扒拉了两口,又说没胃口。巧儿收拾完厨房,已经累得直不起腰了。
“打洗脚水来!”屋里传来刘老头的喊声。
巧儿端着洗脚水进去时,刘老头正就着油灯看那张买老鼠药的收据。见她进来,赶紧塞到枕头底下。
“磨蹭什么?想冻死老子啊?”他瞪着眼。
巧儿蹲下身给他洗脚。那双脚干瘦得像鸡爪子,指甲又厚又黄。她小心翼翼地搓着,生怕弄疼了他。
刘老头闭着眼睛享受,突然问:“巧儿,你跟了我家小子几年?”
巧儿手一抖:“三年零四个月。”
“嗯。”刘老头叹口气,“要不是你,他也不能这么早就走。”
巧儿咬着嘴唇,没吭声。
洗完脚,刘老头摆摆手:“滚吧,看见你就来气。”
巧儿端着洗脚水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把水泼在院子里,看着水渍慢慢渗进土里。
夜空很晴,星星亮得晃眼。巧儿站在院子里,听着刘老头在屋里的鼾声。那声音时高时低,像拉风箱。
她突然想起瘸腿丈夫活着的时候,也打呼噜。但声音没这么响,也没这么让人心烦。
“扫把星...”屋里传来梦呓声,“克死我儿子...不得好死...”
巧儿浑身一颤,手指紧紧抠着盆沿。指甲断了,渗出血来,她却感觉不到疼。
第二天一早,巧儿又去河边洗衣裳。这次她特意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就出门了。
河水凉丝丝的,漫过她的脚踝。她蹲在青石板上,机械地捶打着衣服。一下,两下,三下...
河面上漂来一朵野花,粉嫩粉嫩的。巧儿伸手想捞,花却顺着水流走了。她看着那花越漂越远,最后消失在转弯处。
“就这么走了也好。”她心想,“总比烂在这河里强。”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的。巧儿看着自己在水里的倒影,那张脸瘦得脱了形,眼睛下面两团乌青。
她才二十一岁啊,看着像四十岁的。
“巧儿!巧儿!”
远处传来张寡妇的喊声。巧儿赶紧擦擦眼睛,应了一声:“哎!在这儿呢!”
张寡妇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你还有心思洗衣裳?快回家看看吧!刘老头又作妖呢!”
巧儿心里一沉:“又咋了?”
“谁知道呢!”张寡妇拍着大腿,“满村子嚷嚷说你偷人,要请家法呢!”
巧儿眼前一黑,差点栽进河里。
回到家时,院门口围了一群人。刘老头拿着根棍子,正在那儿跳脚骂街。
“丢人现眼的东西!我们老刘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巧儿挤进人群:“爹,我又咋了?”
刘老头举起棍子就要打:“还敢问?昨天去镇上,你是不是跟卖杂货的伙计眉来眼去了?”
巧儿懵了:“我都没有...”
“还敢狡辩!”刘老头一棍子抽在她腿上,“王麻子都看见了!说你们有说有笑的!”
巧儿疼得直抽气:“那是人家问我买多少老鼠药...”
“放屁!”刘老头又一棍子抽过来,“我告诉你,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围观的村民有人劝:“刘叔,算了算了,巧儿不是那样的人。”
“就是,孩子挺好的,您消消气。”
刘老头更来劲了:“好?好个屁!你们是不知道,这扫把星克死我儿子,现在又想气死我!”
巧儿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腿上的伤火辣辣地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爹,您要是不信,就去镇上问问...”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问?问什么问?”刘老头啐了一口,“我今天就替刘家列祖列宗教训你这个不守妇道的东西!”
棍子像雨点一样落下来。巧儿不躲也不闪,任由他打。围观的村民看不下去了,纷纷上来劝。
“刘叔,再打出人命了!”
“巧儿,快给你爹认个错!”
巧儿抬起头,看着刘老头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她笑了。
“你笑什么?”刘老头愣住了。
巧儿慢慢站起来,腿上的伤钻心地疼,但她却站得笔直。
“爹,您说我是扫把星,克死了您儿子。”她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您知不知道,您儿子为什么上吊?”
刘老头脸色一变:“你...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您心里清楚。”巧儿盯着他,“需要我把那晚的事,当着大伙儿的面说出来吗?”
刘老头举着棍子的手开始发抖:“你...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巧儿往前走了一步,“我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围观的村民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啥情况?难道刘小子死得有蹊跷?”
“我就说嘛,好端端的为啥上吊...”
刘老头慌了,棍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你...你闭嘴!滚回屋去!”
巧儿没动,反而又往前一步:“那天晚上,我听见您和他在屋里吵架。您说,要是他再不去把赌债还上,就打断他的腿。”
人群哗然。
“赌债?刘小子还赌钱?”
“怪不得呢...”
刘老头脸色煞白,指着巧儿:“你...你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您心里最清楚。”巧儿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锋利,“您逼他还债,他没钱,您就说要卖了我的镯子。那是俺娘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她哽咽了一下,继续道:“他上吊那天早上,还跟我说,对不住我。现在想想,那是在交代后事呢。”
刘老头浑身发抖,一屁股坐在地上:“胡说...都是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天知地知您知我知。”巧儿擦掉眼泪,看着围观的村民,“各位乡亲,我巧儿在刘家这几年,自问对得起天地良心。今天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怕丢人了。”
她转身看着瘫坐在地的刘老头:“爹,您要打要骂,我都认了。但您不能往我身上泼脏水。我巧儿行的端做得正,没做过一件对不起刘家的事!”
说完,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棍子,双手递给刘老头:“您要是还想打,就打吧。打完了,我就回娘家。这扫把星,我不当了!”
刘老头看着那根棍子,又看看围观的村民,老脸涨得通红。他突然嚎啕大哭起来:“我的儿啊!你死得冤啊!这扫把星不但克死你,还要往你爹身上泼脏水啊!”
村民见状,纷纷摇头散去。张寡妇扶起巧儿:“走吧,先去我家歇会儿。”
巧儿没动,只是看着地上哭天抢地的刘老头。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爹,”她轻声说,“饭在锅里热着,您记得吃。”
说完,她跟着张寡妇走了。身后,刘老头的哭声在暮色中飘荡,像鬼叫。
河面上,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了。巧儿蹲在河边,看着自己在水里的倒影。那双曾经满是泪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凝聚。
决绝,而又冰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