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沉默的共谋
刘老头蹲在井沿上,眯着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村委会的方向。晌午的日头毒辣得很,晒得他头皮发麻,可他愣是一动不动,活像尊石像。
“开啥破会...”他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在黄土路上砸出个小坑,“一群窝囊废凑一块儿,能憋出啥好屁?”
他看得分明,王建国那孙子第一个钻进会议室,腆着个啤酒肚,走路都带风。接着是李老五,贼眉鼠眼地东张西望,活脱脱个黄鼠狼转世。王寡妇扭着水桶腰,跟张老栓交头接耳,准没憋好话。
刘老头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他知道这帮人聚在一起准是为了商量怎么“处理”他——这个死而复生的老不死。
“处理?”他冷笑一声,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老子活着的时候你们不当人看,死了又嫌碍事?呸!做你们的春秋大梦!”
他慢悠悠从井沿上下来,佝偻着腰往家走。路过村委会时,他故意放慢脚步,竖起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必须送走!这日子没法过了!”李老五的破锣嗓子隔着墙都听得真真的。
刘老头嗤笑一声,继续往前走。送走?往哪送?镇敬老院?他可是打听过了,那地方比猪圈强不了多少。
回到家,他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瓢,剩下的浇在头上。水顺着花白的头发往下淌,凉丝丝的,让他清醒了不少。
“一群怂包...”他嘟囔着,躺在炕上翘起二郎腿,“老子倒要看看,你们能商量出个啥章程来。”
他眯着眼打盹,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帮人啊,都是属喇叭的——光会吹。真要让谁出钱出力,比割肉还疼。
果不其然,傍晚时分,会开完了。刘老头扒着窗户缝往外看,只见一群人垂头丧气地走出来,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咋样?”王寡妇拉住李老五,“商量出啥来了?”
李老五没好气地甩开她:“还能咋样?王建国那怂包,一说钱就蔫了!”
张老栓凑过来:“要我说,咱们自己凑钱送走得了,这天天提心吊胆的,谁受得了啊?”
“你出多少?”李老五斜眼看他。
张老栓立马缩了脖子:“我...我哪有钱啊?去年种那点玉米,还不够本呢!”
刘老头在屋里听得真真的,差点笑出声。他就知道是这么个结果!这群人啊,都是属铁公鸡的——一毛不拔!
正乐着呢,门外传来脚步声。王建国提着个塑料袋,站在门口探头探脑。
“刘叔?在家吗?”声音虚得跟蚊子哼似的。
刘老头翻了个身,面朝墙,假装睡着了。
王建国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炕沿上:“刘叔,我给你带了点吃的。”
刘老头还是不动弹。
王建国站那儿搓了会儿手,终于憋不住了:“刘叔,今天开会...你没去听听?”
刘老头心里冷笑:听听?老子用脚后跟想都知道你们放啥屁!
但他还是没吭声。
王建国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刘叔,你看你这天天在井边坐着,村民都不敢打水了...要不,你去镇敬老院?那管吃管住,比你这破屋强多了!”
刘老头猛地坐起来,吓得王建国一哆嗦。
“敬老院?”刘老头瞪着眼,“那地方是人待的?去年老李头送去才三个月就没了!你当我不知道?”
王建国额头冒汗:“那...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刘老头逼问,“是不是嫌我碍你们事了?巴不得我赶紧死?”
“不是不是!”王建国连连摆手,“我们这都是为你好...”
“放你娘的屁!”刘老头抄起炕头的拐棍就往王建国身上招呼,“滚!给老子滚出去!”
王建国抱头鼠窜,跑到门口又回头喊:“刘叔!你考虑考虑!费用村里可以出一部分...”
“滚!”刘老头一拐棍砸过去,王建国吓得撒丫子就跑。
看着王建国狼狈的背影,刘老头喘着粗气,心里却痛快极了。他早就看透了,这帮人都是纸老虎——一戳就破!
晚上,刘老头又蹲在井沿上。月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活像索命的无常。
王寡妇来打水,看见他吓得水桶都掉了。
“刘...刘叔...”王寡妇声音发颤,“这么晚了,您还不歇着?”
刘老头斜眼看她:“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王寡妇捡起水桶,犹豫着不敢上前。
刘老头笑了:“咋?怕我?”
“不是不是...”王寡妇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我明天再来打水...”
说完扭头就跑,跟后头有鬼撵似的。
刘老头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一阵悲凉。曾几何时,这口井是全村最热闹的地方。女人们在这洗衣淘米,扯闲篇;孩子们在这嬉戏打闹,溅一身水花。可现在...
“都是你们逼的...”他喃喃自语,“都是你们自找的!”
他想起白天的会议,心里那股火又窜了上来。商量着送他走?他偏不走!不但不走,还要让他们天天看见他,想起自己干的亏心事!
正想着,陈昊拎着个水桶走过来。小伙子脸色阴沉,眼窝深陷,显然这几天没睡好。
“刘叔。”陈昊喊了一声,声音沙哑。
刘老头没搭理他。
陈昊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我娘让我问你,明天能不能去家里吃饭?”
刘老头愣了一下。全村人都躲着他,陈昊娘居然请他吃饭?
“啥意思?”他警惕地问。
“没啥意思。”陈昊说,“我娘说,你一个人怪冷清的。”
刘老头心里一暖,但马上又硬起心肠。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准是为了打听他爹的事!
“不去!”他硬邦邦地回绝。
陈昊没再劝,打满水就走了。月光下,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孤独。
刘老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这孩子跟他爹年轻时一模一样,倔,认死理。可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夜深了,刘老头慢慢往家走。路过村委会时,他看见档案室的窗户没关严。
他心里一动,左右看看没人,蹑手蹑脚地凑过去。档案室里有村里几十年的账本和记录,说不定...
正想着,突然有人大喝一声:“谁在那儿?”
刘老头吓得一哆嗦,赶紧缩到墙根底下。只见王建国打着手电筒,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妈的...”刘老头心里骂了一句,悄悄溜走了。
回到家,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档案室里的东西像块磁铁,牢牢吸着他的心。他必须想办法进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刘老头又蹲在井沿上。这次他带了个破碗,摆在地上,活像个要饭的。
李老五来打水,看见他这架势,愣了一下:“刘叔,你这是...”
刘老头眯着眼:“看不出来?要饭啊!”
李老五尴尬地笑笑:“您说笑了...”
“谁说笑?”刘老头敲敲破碗,“村里不是要送我去敬老院吗?我寻思着,那地方还得等你们凑够钱。这不,先自己挣点路费。”
李老五脸一阵红一阵白,水都没打就溜了。
不一会儿,全村人都知道刘老头在井边要饭了。王建国坐不住了,又提着塑料袋来找他。
“刘叔,你这像什么话?”王建国苦着脸,“让人看见,还以为我们虐待老人呢!”
刘老头敲着碗:“难道没有?”
王建国噎住了,半晌才说:“敬老院的事,我们再商量...”
“别商量了!”刘老头打断他,“我哪儿也不去!就死在这井边上!让所有人都看看,你们是怎么逼死一个老人的!”
王建国吓得脸都白了:“刘叔!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我乱说?”刘老头冷笑,“你们昨天不是商量着怎么把我送走吗?不是没人愿意出钱吗?不是想让我自生自灭吗?”
王建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刘老头站起身,逼视着他:“王建国,我告诉你,老子就赖在这不走了!你们一天不给我个说法,我一天不让你们安生!”
王建国落荒而逃。
刘老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却没有胜利的喜悦。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
他重新蹲在井沿上,眯着眼看日头。阳光刺眼,他却一动不动,活像尊石像。
“等着吧...”他喃喃自语,“好戏还在后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