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匆忙的掩埋
打谷场上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并没有持续太久。确认刘老头彻底没了声息后,一种新的、更加急迫的恐慌迅速取代了最初的震惊和茫然。那具躺在泥泞血泊中的尸体,不再仅仅是恐怖的象征,更是一个巨大的、烫手的山芋,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麻烦。
王建国作为村长,第一个从那种集体性的失语中挣扎出来。他强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和阵阵寒意,用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都……都别愣着了!”
他环视着周围一张张惊魂未定、眼神躲闪的脸,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有点主心骨:“人……人已经没了!躺在这儿不是个事儿!得……得赶紧处理了!”
“处理?咋处理?”李老五下意识地问,声音还带着颤。他离那尸体最近,感觉那血腥味直往鼻子里钻,熏得他头晕。
“还能咋处理?埋了!”王建国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焦躁,“难不成还摆在这儿等着发臭?等着他那个嫁到外面的闺女回来瞧见?!”
提到刘老头的闺女,所有人心里都是一咯噔。虽然隔着两千多里地,一年也回不了一次,但终究是血脉亲人。要是让她知道爹是这么死的,那还了得?
“对!埋了!赶紧埋了!”张老栓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声附和,恨不得立刻就把那尸体变消失,“趁现在天黑,没人瞧见!赶紧弄走!”
“埋哪儿?”有人怯生生地问。
“还能埋哪儿?乱葬岗!”王建国毫不犹豫地说。乱葬岗在村西头的山坳里,是旧社会扔死孩子和埋横死人的地方,邪性得很,平时根本没人去。把刘老头埋那儿,最“合适”不过。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默认。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迅速达成:必须快!必须隐秘!必须把这件事彻底掩盖过去!仿佛只要尸体不见了,痕迹抹除了,这场噩梦就能当做没发生过,他们就能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
“去找家伙!铁锹!镐头!麻袋!”王建国开始指挥,声音急促,“动作都轻点!别嚷嚷!老五,老栓,你们几个搭把手,先把……先把人抬起来!”
被点到名的李老五和张老栓脸都白了,下意识地往后缩。
“村……村长……这……”李老五看着那插着铁杈、浑身血污的尸体,腿肚子直转筋。
“怕什么?!都死透了!还能跳起来咬你不成?!”王建国瞪起眼睛,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赶紧的!还想不想安生了?!”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软肋。对“安生”的渴望压倒了对尸体的恐惧。几个人互相推搡着,磨磨蹭蹭地上前。有人找来几块破草席,胡乱铺在地上。李老五和张老栓闭着眼,扭着头,哆哆嗦嗦地伸手去抬刘老头的胳膊和腿。手指碰到那冰冷、僵硬的皮肤时,两人都吓得一哆嗦,差点叫出声来。
“轻点!别把杈子碰掉了!”有人低声提醒。那柄铁杈还深深地嵌在胸膛里,像个耻辱的标记。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几个人终于把刘老头僵直的尸体挪到了草席上。血水浸透了草席,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有人拿来一条脏兮兮的麻袋,试图套上去,但因为尸体僵硬和那柄铁杈碍事,怎么也套不周全,最后只好胡乱裹了裹,用草绳勉强捆了几道。
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压抑的干呕声和草绳摩擦的窸窣声。气氛诡异而沉重。没有人想到棺木,更谈不上什么仪式。此刻,他们只想尽快把这“东西”弄走,像处理一件危险的垃圾。
陈昊一直僵立在原地,像个木头人。他看着村民们手忙脚乱地包裹他“制造”出来的尸体,看着那麻袋下隐约透出的人形,胃里一阵阵痉挛。他想上前帮忙,或者说,是想做点什么来减轻那噬心的负罪感,但他的脚像灌了铅,动弹不得。而且,他敏锐地感觉到,周围的人都在有意无意地避开他,仿佛他身上带着瘟疫。
工具很快找来了。王建国点了七八个相对胆大点的男人,包括李老五和张老栓,低声吩咐:“你们几个,抬着!再跟几个人拿家伙,去乱葬岗挖坑!要深点!快点!”
没人有异议。一支沉默的、鬼鬼祟祟的队伍,抬着那个草草包裹的、沉甸甸的麻袋,拿着铁锹镐头,像做贼一样,趁着夜色,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西头的乱葬岗摸去。火把不敢多点,只有一两支引路,昏黄的光线下,每个人的脸都显得阴森而扭曲。
陈昊下意识地想跟上去,却被王建国一把拉住。
“昊子,你就别去了。”王建国的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疏远,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回家……看看你娘吧。”
陈昊的心,瞬间凉了半截。他明白了,从这一刻起,他已经被排除在外了。他们要去共同掩埋一个秘密,而这个秘密的核心,是他陈昊。他们不希望他在场。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黑暗的村路尽头,听着那渐行渐远的、压抑的脚步声和铁器碰撞声,感觉自己像被整个世界抛弃了。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乱葬岗那边发生了什么,陈昊不得而知。他只听说,坑挖得并不深,因为土硬,也因为大家心里发毛,想赶紧完事。尸体被匆匆扔进坑里,泥土胡乱地覆盖上去,没有坟头,没有标记,就像随手掩埋了一只死掉的野狗。那柄生锈的铁杈,据说最后也没拔出来,连同刘老头的怨恨一起,被埋在了冰冷的泥土之下。
等抬尸的人陆陆续续、神色仓皇地溜回村里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没有人交流,各自默默地回家,紧紧地关上门,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集体噩梦。
接下来的几天,刘家坳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那种笼罩全村的、令人喘不过气的恐惧感,随着刘老头的消失而确实减轻了。鸡又开始打鸣,狗又开始吠叫,人们也敢在白天出门走动了。但这种平静,是一种脆弱的、刻意的平静。
没有人再公开提起刘老头,提起那个雨夜,提起打谷场上发生的事情。这三个字,成了村里最大的禁忌,一个谁也不敢触碰的伤口。偶尔有人不小心说到“村尾那家”,都会立刻噤声,尴尬地转移话题。
但是,不提不代表忘记。那种共同的、仓促的掩埋行为,像一道无形的烙印,刻在了每个参与者和知情者的心里。愧疚、恐惧、还有一丝隐秘的负罪感,在沉默中发酵。人们走路时习惯性地低着头,避免与人对视,尤其是避免与陈昊对视。
陈昊的日子,变得前所未有的难熬。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种全方位的疏远和冷漠。以前见面还会点头打招呼的邻居,现在看见他,要么远远避开,要么眼神闪烁,匆匆擦肩而过,仿佛他是透明的,或者是什么不洁的东西。他去井边打水,原本聚在那里闲聊的妇女会立刻散开,留下他一个人和空洞的回响。就连小孩子,也被大人严厉告诫,不准靠近陈昊家。
他成了孤岛。
“杀人犯”这三个字,虽然没有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却像标签一样,牢牢地贴在了他的身上。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认定:人是陈昊杀的,万一东窗事发,法律责任自然由陈昊一力承担,与他们无关。他们甚至会在私下里,用一种混合着庆幸和撇清的口气议论:
“唉,昊子那孩子,也是冲动了……”
“可不是嘛,当时那情况……不过说到底,杈子是他捅出去的。”
“咱们也就是在旁边看着,劝也劝不住……”
“希望这事就这么过去吧,可别再节外生枝了……”
没有感激,没有同情,只有急于划清界限的冷漠和自私。他们得到了想要的“安静”,代价则是将陈昊推向了道德的审判台和法律的悬崖边。
陈昊待在家里,守着病情依旧没有起色的母亲,感觉四面八方的墙壁都在向他挤压过来。母亲的咳嗽声,窗外偶尔传来的村民的说话声,甚至夜晚的风声,都让他心惊肉跳。他害怕听到敲门声,害怕看到穿制服的人,更害怕有一天,刘老头那个远嫁的女儿,会突然出现在村口。
刘老头的尸体是被匆忙掩埋了,但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那埋藏在乱葬岗浅土下的秘密,真的会就此腐烂,永不见天日吗?那种弥漫在村子上空的、刻意的沉默,又能维持多久?
陈昊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亲手刺出的那一杈,不仅杀死了一个人,也彻底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而那些曾经一起“并肩作战”的乡亲,此刻,都成了冷漠的看客。
夜色深沉,刘家坳一片死寂,但那埋藏在泥土下的和人心里的东西,却在黑暗中无声地滋生着。山雨,似乎并未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