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瘟疫
王翠花那句恶毒的“跟你爹一样不识抬举”,像淬了毒的冰棱,彻底冻结了陈昊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他握着冰冷的斧柄,站在自家荒凉的院子里,看着那个曾经熟悉的村庄,如今在他眼中,已是一片需要被血与火净化的罪恶之地。仇恨的火焰,不再仅仅是愤怒,而是沉淀为一种冰冷、坚硬的决心。
然而,还没等陈昊想好如何动手,或者如何回应冥月那诡异的“合作”提议,一场新的、更恐怖的灾难,如同无声的阴影,迅速笼罩了已经濒临崩溃的刘家坳。
瘟疫,来了。
起初,是孙福。这个胆小如鼠、在“恐惧同盟”中摇摆不定的男人,在目睹陈昊与冥月会面、又经历内部争吵后,彻底病倒了。症状来得极其凶猛。先是发高烧,烧得满脸通红,浑身滚烫,嘴里不停地说明话。他婆娘哭着告诉偷偷来探听消息的赵老蔫婆娘,孙福烧糊涂了,一会儿喊“别杀我!我什么都没说!”,一会儿又哭着求饶“刘老噶饶命啊!我就是个望风的!”,一会儿又惊恐地指着空无一物的墙角尖叫“鬼!鬼娃来了!她瞪着我!”
紧接着,更吓人的事情发生了。孙福的胳膊上、胸口上,开始出现一块块铜钱大小的、边缘清晰的黑斑!那黑斑不痛不痒,但颜色深邃得像墨汁渗进了皮肤,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请来的孙老汉(他懂点草药,但现在村里没人敢信外面的郎中了)看了直摇头,说从未见过这种怪病,脉象乱得像一团麻,邪门得很。
孙福的病,像是一道催命符,瞬间击垮了其他本就神经脆弱的村民的心理防线。
紧接着,是王建国。这个已经半疯的村长,病情更加诡异。他不再念叨“排队”,而是整日缩在炕角,用被子蒙着头,发出呜呜的哭声,时而夹杂着恶毒的咒骂:“陈昊!小杂种!你不得好死!还有那个鬼娃!妖孽!”他裸露的脚踝和手背上,也出现了那种可怕的黑斑,甚至比孙福的更大、颜色更深。
然后,是当初第一个往刘老头门上泼粪的赵老蔫的堂兄赵老大,还有那个曾带头喊打喊杀的愣头青赵二嘎……病魔如同精准的箭矢,一个接一个地射中了那些曾经积极参与迫害刘老头、或是知晓并掩盖陈父死亡真相的村民。
症状大同小异:突发的高烧,神志不清的胡言乱语(内容多与刘老头、冥月或自己做过的亏心事有关),以及身上迅速蔓延的、触目惊心的黑斑。发病的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眼窝深陷,气息微弱,仿佛生命力正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快速抽走。
恐慌,像决堤的洪水,彻底淹没了刘家坳。
“瘟疫!是瘟疫啊!”
“是那个鬼娃!肯定是她散播的瘟疫!她要让咱们全村死绝!”
“跑!快跑啊!再不跑都得死在这儿!”
村民们哭喊着,彻底陷入了无序的混乱。有人拖家带口,想强行冲出村子,可跑到村口,看到那棵吊死过赵老蔫的老槐树,以及树下隐约可见的暗红色血符痕迹,就吓得两腿发软,瘫倒在地,再也迈不动步子。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将他们死死困在了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
求医?公社的卫生所早就听说刘家坳的邪门事,根本没人敢来。村里的孙老汉自己也吓得够呛,开的草药喝下去如同石沉大海,毫无效果。绝望像毒雾一样弥漫,家家户户传出悲恸的哭嚎和病人痛苦的呻吟,刘家坳真正变成了人间炼狱。
在这片绝望的哭喊声中,冥月的举动,却显得更加诡异和令人费解。
有人惊恐地发现,每天清晨,在那些病倒的人家门口,会悄无声息地出现一小捆用草绳扎好的、带着露水的不知名草药。草药旁边,有时还会放着一两颗野果。
是冥月放的!
她这是什么意思?是猫哭耗子假慈悲?还是这些草药本身就是更毒的毒药?没人敢用!病人家属看到门口的草药,像见了鬼一样,远远就用扫帚扫开,或者直接点火烧掉,生怕沾染上一丝一毫的晦气。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李老五看着自家门口被婆娘扫到路边的草药,咬牙切齿地骂,但他自己心里也怕得要死,因为他和他婆娘王翠花,也开始出现了轻微的低烧和乏力感,虽然还没说明话和长黑斑,但那种逐渐被病魔攫住的恐惧,让他夜不能寐。
人性的丑恶,在死亡威胁下,暴露得更加淋漓尽致。
王建国家:王建国彻底疯了,他婆娘也病倒了,家里一团糟。他儿子王大牛,一个三十多岁的憨厚汉子(相对而言没参与太多恶事),看着疯爹病母,既痛苦又恐惧。他偷偷捡回了冥月放在门口的草药,想给爹娘试试,却被闻讯赶来的李老五狠狠骂了一顿:“大牛!你傻啊!那鬼娃的东西能信?你想害死你爹娘吗?那是催命符!”王大牛看着手里翠绿的草药,又看看炕上痛苦的父母,最终恐惧战胜了孝心,哭着把草药扔进了灶坑。
孙福家:孙福病得最重,黑斑已经蔓延到了脸上,气息奄奄。他婆娘哭得死去活来,看到门口的草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不顾邻居的劝阻,熬了药想给孙福灌下去。可药刚端到嘴边,孙福突然睁开眼,死死盯着药碗,用尽最后力气嘶吼:“毒!是毒药!她要毒死我!我不喝!”一把打翻了药碗。他婆娘彻底绝望,瘫坐在地。
赵老蔫婆娘家:这个女人因为之前主张求和,侥幸还没病倒,但整日活在恐惧中。她看到冥月放的草药,心思活络起来。她不敢自己用,却偷偷怂恿病重的赵老大媳妇:“嫂子,你看……那鬼娃真要害人,直接弄死不就完了?还送药干啥?说不定……真是救命的呢?死马当活马医呗?”赵老大媳妇被她说得心动,犹豫着想去捡药,却被自家儿子死死拦住:“娘!你别信她的!她想拿你试药呢!”赵老蔫婆娘的小算盘落空,讪讪地躲回了家。
贪婪、怯懦、猜忌、自私……在瘟疫的阴影下,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挣扎求生,人性的阴暗面被放大到了极致。
陈昊冷眼旁观着这一切。母亲的去世和真相的揭露,让他对这座村庄和这些村民,早已没有了丝毫同情。他甚至隐隐希望这场瘟疫能将这些仇人统统带走。
但很快,一个发现,让他感到了刺骨的寒意和一种诡异的“公正”。
他仔细回想并暗中观察了所有生病的人:
王建国(主谋,逼死陈父,迫害刘老头)、孙福(望风、散谣)、赵老蔫(已死,曾泼粪)、赵老大(赵老蔫堂兄,积极参与)、赵二嘎(喊打喊杀)、李老五(散谣、参与密谋,已出现症状)、王翠花(辱骂,已出现症状)……
一个不落!所有生病的人,都是当年直接或间接参与逼死刘老头、或是知晓并掩盖陈父死亡真相的人!而那些相对老实、没有过多参与恶行的村民,比如王大牛,比如村里几个年迈不问世事的老头老太太,虽然也生活在恐惧中,却并没有出现那诡异的病症!
这瘟疫,并非无差别攻击!它像一场精准的审判,只降临在那些有罪之人身上!
是冥月做的?她不仅能驭鬼、呼风唤雨、隔空纵火,还能散播这种精准定位的瘟疫?她到底有多可怕?而她放在病人家门口的草药,又真的是毒药吗?还是……一种只有“罪人”才无福消受的、讽刺的“解药”?
陈昊站在自家门口,望着死气沉沉的村庄,空气中弥漫着病痛和绝望的气息。他仿佛看到,一双无形而冰冷的手,正在按照一份早已拟好的名单,有条不紊地执行着最终的清算。
而他自己,这个背负着血海深仇、被冥月盯上的“合作者”,又在这场恐怖的瘟疫和即将到来的最终结局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冥月那句“合作”,到底意味着什么?
瘟疫,不仅是身体的折磨,更是对罪恶灵魂的最后拷问。刘家坳的末日,似乎已经可以预见。而陈昊的抉择,将决定他是成为这场审判的旁观者,还是……参与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