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外来的“救星”
刘家坳彻底乱了套。井水的铁锈味如同跗骨之蛆,时刻提醒着村民们那个无处不在的“诅咒”。分裂的派系争吵不休,互相指责,但谁也拿不出一个能让所有人信服的解决办法。恐慌像慢性毒药,一点点侵蚀着每个人的神经,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种末日将至的绝望气氛中。地里的庄稼没人有心侍弄,家禽家畜也疏于照料,连平日里最顽皮的孩童,也被大人严厉禁足,只能睁着惊恐的眼睛,从门缝里窥视着外面死气沉沉的世界。
就在这山穷水尽、几乎要彻底崩溃的边缘,一个意外的“转机”,如同黑暗中陡然出现的一丝微光,照亮了(或者说,是迷惑了)绝望的村民。
这天晌午过后,一个陌生的身影,出现在了刘家坳的村口。
来人是个老妪,约莫六十上下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藏青色粗布衣裤,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稀疏的小髻,插着一根看不出材质的木簪。她身形干瘦,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甚至有些锐利,滴溜溜转动间,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精明和洞察。她背上斜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布褡裢,手里拄着一根弯弯曲曲的、像是老山藤做的拐杖。
她走得很慢,但步伐稳健,一边走,一边看似随意地打量着这个寂静得有些反常的村庄。她的目光扫过紧闭的门户,扫过井台上稀稀拉拉、行色匆忙的打水人,扫过远处田地里荒芜的景象,嘴角似乎若有若无地牵动了一下。
最先注意到她的是在村口老槐树下唉声叹气的张老栓。张老栓正为是逃是留纠结得肠子都快打结了,看见这个面生的老婆子,心里有些奇怪,这兵荒马乱的,怎么会有外乡人跑到这穷乡僻壤来?
“喂!那老婆子!你哪来的?找谁啊?”张老栓壮着胆子问了一句,声音因为久未与人正常交谈而有些沙哑。
那老妪停下脚步,转过头,目光落在张老栓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眼神看得张老栓心里直发毛。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用一种带着奇怪腔调、慢悠悠的语气反问道:“这位老哥,你这印堂发黑,眼神涣散,近日可是夜不能寐,心惊肉跳啊?”
张老栓一听,浑身一个激灵!这老婆子,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状况?!他顿时忘了刚才的问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凑近几步,急切地问道:“你……你怎么知道?老人家,你……你是?”
老妪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高深莫测:“老身姓胡,云游四方,路过宝地。只是……”她话锋一转,眉头微微蹙起,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脸上露出凝重之色,“只是,一进你们这村子,就觉得……不对劲啊。”
“怎么不对劲?!”张老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胡婆子(且这么称呼她)摇了摇头,拐杖轻轻点着地面:“一股子……冲天的怨气!阴寒刺骨,还夹杂着……血腥味儿。这村子里,最近怕是出了横死之人吧?而且,怨念极深,不肯离去,搅得一方水土不宁啊。”
张老栓听得目瞪口呆,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全中!一字不差!这哪是路过?这分明是活神仙啊!
“神婆!活神仙啊!”张老栓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也顾不上许多了,一把拉住胡婆子的衣袖,像是怕她跑了似的,“您说得太准了!我们村……我们村真是倒了大霉了!求神仙婆婆救命啊!”
张老栓这一嚷嚷,顿时引来了附近几个村民。大家一听这外来的老婆子居然能一口道破村里的祸事,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把刘老头如何死而复生、如何诅咒、井水如何变味等等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胡婆子静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或者摇摇头,脸上始终保持着那种悲天悯人又凝重深沉的表情。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她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唉……果然如此。老身一路行来,就觉此地怨气冲天,非同小可。这横死之人,生前受了大委屈,死后一口怨气不散,又得了些……不干净的机缘,已然成了气候,非寻常孤魂野鬼可比。他这是要拉着整个村子陪葬啊!”
这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村民们脸色煞白,纷纷哀求:
“胡婆婆!您可得救救我们啊!”
“花多少钱我们都愿意!”
“求您大发慈悲,驱走这个恶鬼吧!”
胡婆子沉吟片刻,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她是个婆子),缓缓说道:“此事……极为棘手。那恶鬼怨念已与地脉相连,寻常法事恐难奏效。需得设下‘七星镇煞坛’,以百年桃木为引,辅以七种灵兽之血绘制的符箓,再请动四方神明护法,连续做法七七四十九个时辰,方能有望将其怨气化解,打入地府,永世不得超生。”
村民们听得云里雾里,但“百年桃木”、“灵兽之血”、“七七四十九个时辰”这些词,听起来就非常厉害、非常昂贵!
“需要……需要多少钱?”王建国作为村长,不得不硬着头皮问出这个现实问题。村里早就没什么积蓄了。
胡婆子看了王建国一眼,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法事耗材巨大,老身也需要耗费极大心血元气。三百块现大洋,外加法事期间的三餐供奉,少一个子儿,老身也无力回天。”
“三百块?!”村民们倒吸一口凉气。这在那时简直是个天文数字,够一户普通人家省吃俭用好几年的!
人群顿时出现了骚动和犹豫。有人觉得太贵了,有人怀疑这胡婆子是不是骗子。
胡婆子似乎看穿了众人的心思,也不催促,只是淡淡地说道:“钱财乃身外之物,性命攸关,孰轻孰重,诸位自行掂量。老身言尽于此,若信不过,老身这就离去,绝不强求。”说着,作势就要转身离开。
“别!胡婆婆留步!”李老五第一个跳出来,他已经被恐惧折磨得快要疯了,此刻见到“救星”,哪里还顾得上钱,“钱我们凑!大家伙儿一起凑!砸锅卖铁也得凑出来!命要是没了,要钱还有什么用?!”
“对!凑钱!”
“五哥说得对!保命要紧!”
激进派的村民立刻响应。逃避派和保守派的人,虽然心疼钱,但看到似乎有了解决的希望,又害怕如果因为吝啬钱而错失良机,后果不堪设想,于是也大多默许了。
王建国看着群情激愤的村民,知道已经无法阻止。他叹了口气,只能组织大家开始凑钱。家家户户翻箱倒柜,拿出压箱底的银元、铜板,甚至有人开始商量着变卖家里值钱的东西。
胡婆子被奉若上宾,请到了村里条件最好的王建国家暂时安置下来。她要求村民准备法事所需的各种“法器”和“贡品”,其中许多东西闻所未闻,村民们只能按照她模糊的描述,想方设法去准备,整个村子因为她一个人的指令而忙碌起来。
陈昊冷眼看着这一切。他本能地觉得这个胡婆子来得太巧,言谈举止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和市侩。但他现在在村里人微言轻,更是众人眼中的“罪魁祸首”,他的怀疑根本无人理会,反而可能招来更多的指责。
这个外来的“救星”,真的能驱散刘家坳的噩梦吗?还是说,她只是另一个趁火打劫的贪婪过客,甚至……可能带来更深的不幸?绝望中的村民,已经无暇去分辨,他们就像溺水的人,拼命想要抓住这根看似能救命的稻草,哪怕这根稻草,可能本身就通往更深的水底。胡婆子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烁的光芒,令人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