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遗体在炕上渐渐冰冷，陈昊的眼泪却已经流干了。巨大的悲痛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过他的心脏后，留下的是冰冷、坚硬、充满棱角的仇恨。他轻轻放下母亲的手，用家里唯一一块还算干净的布，盖住了母亲那张饱经风霜、最终含恨而终的脸。

　　他没有哭天抢地，也没有立刻冲出去找人拼命。极致的痛苦，有时候会让人异常冷静。他默默地找来工具，在自家后院，挨着父亲那早已荒草丛生的小小坟包，挖了一个新的坑。没有棺材，没有寿衣，他用家里仅存的一床破旧草席，将母亲瘦小的身体仔细裹好，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一捧捧冰冷的泥土落下，覆盖在母亲身上，也像覆盖在陈昊最后一点对这人世间的温情和留恋上。当坟丘垒起，陈昊跪在父母合葬的简陋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土上，他感受到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冰冷的决绝。

　　母亲的遗言，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被压抑多年的愤怒和疑惑的闸门。父亲不是自杀，是被谋杀！是被那些他曾经视为长辈、乡亲的人，为了肮脏的金钱，残忍地推下了井！而母亲，为了保全他，忍辱负重，最终在恐惧和冤屈中耗尽了生命。

　　这个村子，从根子上就是烂的！这里的人，披着人皮，干的却是比鬼还恶毒的事！刘老头该死吗？或许。但王建国、李老五那些人，更该死！他们才是真正的祸根！

　　复仇！他必须复仇！不是为了正义，只是为了告慰父母在天之灵！哪怕付出一切代价！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在他心中熊熊燃烧。而此刻，能给他提供复仇力量的，似乎只有那个神秘莫测、亦正亦邪的冥月。

　　“交易结束。现在，该你帮我了。”

　　冥月昨夜的话，再次在他耳边响起。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与虎谋皮也好，饮鸩止渴也罢，他必须去面对她。

　　陈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眼神冰冷得像两块寒铁。他转身，没有再看那两座新坟一眼，径直朝着村东头那片焦黑的废墟走去。脚步沉稳，却带着一种赴死般的决绝。

　　废墟依旧保持着被火烧雨淋后的残破模样，焦黑的木炭散发着淡淡的糊味。冥月并不在废墟里。陈昊站在废墟前，正不知该如何寻找，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你来了。”

　　陈昊猛地转身，看到冥月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赤着脚，身上依旧干净得与周遭的破败格格不入。她看着陈昊，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到来。

　　“我娘死了。”陈昊的声音沙哑，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我知道。”冥月的回答很平淡，“交易结束。她的命，是用你爹坟头的土换来的，时限到了。”

　　陈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到底是什么？你为什么要帮刘老头报仇？你到底想干什么？”

　　冥月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朝着村后乱葬岗的方向走去。“跟我来。”

　　陈昊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荒凉的小路上，穿过枯黄的草丛和歪斜的墓碑，最终停在了刘老头那个低矮的、连墓碑都没有的坟包前。

　　乱葬岗的气氛阴森压抑，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朽的气息。冥月站在刘老头的坟前，伸出苍白的小手，轻轻抚摸着坟头上冰冷的泥土，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眷恋，又像是……在感受着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陈昊，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波动。

　　“我不是他的孙女。”冥月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仿佛带着某种古老的回响，“他，也配不上有我这样的后人。”

　　陈昊心中一震，紧紧盯着她。

　　“我来自……更久远的地方。”冥月的声音飘忽起来，像是在回忆，“沉睡在这片土地之下，很久，很久……直到他的血，和他临死前那股冲天的怨气，像祭品一样，渗入泥土，唤醒了我。”

　　陈昊倒吸一口凉气！沉睡在土地下的古老存在？被刘老头的血和怨气唤醒？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他的怨气，很美味。”冥月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残酷的弧度，像孩童发现了有趣的玩具，“但更让我觉得有趣的，是你们……”

　　她转过头，那双仿佛能洞穿时空的眼睛，看向陈昊，也仿佛透过他，看向整个刘家坳。

　　“是你们这些人。恐惧，猜忌，背叛，谋杀……在绝望中挣扎，在罪恶中沉沦。看着你们自相残杀，看着你们被自己内心的鬼魅逼疯……比直接吞噬你们的灵魂，要有趣得多。”

　　她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锉刀，一点点锉掉陈昊心中仅存的侥幸。原来，她根本不是什么复仇的鬼娃，她是一个以人类负面情绪为食、以观看人性丑恶为乐的、古老而邪恶的存在！刘老头的仇，或许只是她游戏的一个引子，她的真正目的，是欣赏整个村子在恐惧和罪孽中缓慢腐烂的过程！

　　一股寒意，从陈昊的尾椎骨直冲头顶。他面对的，是一个远比厉鬼更可怕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为什么要让我知道我爹的真相？”陈昊咬着牙问。

　　冥月歪了歪头，露出一个近乎天真的表情，但眼神却冰冷如霜：“帮你？不，我只是在……播种。”

　　她伸出手指，指向村子里那些死寂的屋舍。

　　“仇恨的种子，已经在你心里发芽了，不是吗？比起漫无目标的恐惧，有针对性的仇恨，往往能结出更甜美的果实。”

　　她看着陈昊眼中那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恨意，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作品。

　　“你想报仇，对吗？”冥月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为了你爹，为了你娘。”

　　陈昊没有回答，但他紧握的双拳和赤红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冥月缓缓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两人距离近得陈昊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泥土和冷香的气息。

　　“他们的罪，”冥月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钻进陈昊的耳朵里，“不止对你爹。”

　　陈昊瞳孔一缩。

　　冥月继续用那种冰冷的、带着诱惑的语气说道：“这个村子埋藏的秘密和罪恶，比你想象的更深、更脏。你想知道全部吗？你想让那些害死你父母、践踏你人生的人，付出真正的代价吗？”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陈昊剧烈挣扎的眼神，轻轻吐出了最后那句话：

　　“我们可以……合作。”

　　合作？

　　与这个非人非鬼、以人类痛苦为乐的存在合作？

　　陈昊看着冥月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又看向父母坟墓的方向，再望向那个充满罪恶和仇恨的村庄。他知道，一旦点头，他将彻底踏上一条无法回头的黑暗之路。

　　但，他还有选择吗？

　　父母的冤屈，像两座大山压在他心头。复仇的火焰，已经点燃，无法熄灭。

　　冥月静静地等待着，像是一个耐心的猎手，等待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乱葬岗的风，吹过坟茔间的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更血腥的清算，奏响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