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种子发出的微弱幽光，像一盆冰水，彻底浇醒了陈昊的侥幸心理。逃避是没用的。冥月从未离开，她就像空气一样弥漫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她的力量如同无形的蛛网，早已将他牢牢黏住。那两颗搏动、开裂、甚至开始发光的种子，就是最直接的证明。它们不是静止的信物，而是活着的、不断生长的“锚点”，将他与那个黑暗存在紧密相连。

　　等待，或者被动的恐惧，只会让他在不知不觉中被拖入深渊。他必须做点什么！他必须弄清楚冥月到底是什么？她真正的目的是什么？那本古籍上提到的“以怨养灵”、“容器”又意味着什么？只有了解了真相，或许才能找到一线生机，哪怕这生机微乎其微。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野草一样在绝望的荒原上疯长。陈昊不再满足于在工地麻木地消耗体力，他开始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偷偷寻找线索。他需要知识，需要了解那些超越常理、被主流社会斥为“封建迷信”的隐秘知识。

　　这在一个强调科学、破除迷信的年代，无疑是困难且危险的。但他别无选择。

　　他首先想到的是书。刘老头地窖里那本残破的古籍，是他唯一接触过的相关线索。城市里应该有图书馆、书店，或许能找到类似的、记载着古老传说和诡异法术的书籍？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于是，在难得的休息日，陈昊换上一身尽量干净的旧衣服，揣着省吃俭用攒下的几毛钱，怀着忐忑的心情，第一次走进了市里的新华书店。书店里光线明亮，书架整齐，弥漫着油墨的清香，与工地和棚户区的肮脏混乱截然不同。他像个闯入陌生世界的野人，手足无措，在摆放着马列著作、农业技术和革命小说的书架间徘徊，根本找不到他想找的东西。偶尔看到几本《民间故事集》或《志怪小说选》，翻开来也只是些经过“净化”的、用来教育人的故事，与他经历的残酷现实相去甚远。

　　店员看他衣着寒酸、举止怪异，眼神中带着警惕和鄙夷，上前盘问：“同志，你要找什么书？”

　　陈昊喉咙发干，支吾着说：“……随便看看。”最终在店员不耐烦的目光中，仓皇逃离。正规渠道，显然行不通。

　　他转而将目光投向城市更隐蔽的角落。他听说在城西的老城区，有一些自发形成的、管理松散的旧货市场，那里鱼龙混杂，或许能淘到些不一样的东西。

　　接下来的几个周末，陈昊的身影开始出现在那些狭窄、拥挤、充斥着各种气味和叫卖声的旧货市场。他在堆积如山的破铜烂铁、旧家具、废报纸和各式各样的“破烂”中仔细翻找，希望能发现一些有价值的旧书或手稿。他不敢明目张胆地询问关于“鬼怪”、“邪术”的内容，只能凭借直觉，寻找那些看起来年代久远、纸质发黄、封面没有明确革命标题的线装书或手抄本。

　　这个过程漫长而徒劳。大多数时候，他找到的只是些无用的账本、过时的黄历、或者残缺不全的通俗小说。市场的其他摊主和顾客，看他年纪轻轻，却总在故纸堆里翻捡，眼神怪异，有人嘲笑他是“收破烂的”，有人则警惕地远离他，仿佛他身上带着晦气。

　　一次，他在一个卖旧陶瓷的摊子角落，发现了几本用油布包裹的、没有封面的手抄本，纸张脆黄，字迹潦草。他心中一喜，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却是一些看不懂的、类似草药配方和风水堪舆的杂乱记录，虽然有些神秘色彩，但似乎与冥月那种直接操控生死、显化异象的力量并不相符。摊主是个眼神浑浊的老头，看他感兴趣，伸出五根手指：“五毛钱，拿走。”陈昊犹豫了一下，还是用几乎一天的口粮钱买了下来，尽管他知道可能没什么用。

　　他还尝试去探访一些据说“有点灵验”但香火冷清的小庙或道观。这些地方大多破败不堪，神像蒙尘，只有一两个年迈的信徒在打扫。他不敢直接询问冥月的事，只是装作好奇的香客，旁敲侧击地问一些关于“冤魂”、“报应”的问题。得到的回答要么是“要相信科学，破除迷信”的官方说辞，要么就是一些含糊其辞、劝他“多行善事、莫问鬼神”的老生常谈，根本无法触及核心。

　　一次次碰壁，让陈昊感到深深的无力感和一种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孤独。他寻找的东西，仿佛存在于另一个维度，被现实世界牢牢地封锁和排斥。他就像一個在黑暗中摸索的瞎子，找不到任何指引。

　　然而，他并没有放弃。工头老张诡异的死亡、种子在月光下的异动，都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让他无法停下脚步。他变得像一個偏执的猎人，眼神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在日常的麻木和短暂的搜寻中切换，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阴郁气息。工友们更觉得他古怪，几乎没人愿意和他打交道。

　　这天下午，天气阴沉。陈昊又一次来到城西一个更偏僻、更混乱的旧货市场。这里靠近城乡结合部，摊位更加零散，卖的东西也更杂，甚至有些来路不明的东西。空气中混杂着牲畜粪便、垃圾腐烂和廉价烟草的味道。陈昊在一个个摊位前缓慢移动，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件可能藏有信息的旧物。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个极其简陋的旧书摊。摊主是个干瘦矮小的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旧中山装，戴着一副断了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正蹲在地上，就着昏暗的天光，小心翼翼地修补一本破旧的线装书。他的摊位上没有几本书，大多破破烂烂，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与周围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陈昊本来已经走过去了，但鬼使神差地，他又退了回来。这个老头和他之前遇到的那些摊主不太一样，身上有一种沉静而古老的气息。陈昊的目光落在摊位角落几本用牛皮纸包着、没有标题的书上，心中一动。

　　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老师傅，这几本书……能看看吗？”

　　老头头也没抬，依旧专注地修补着手里的书，只是用沙哑的嗓音淡淡地说：“自己看吧。小心点，纸脆。”

　　陈昊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本，解开系着的纸绳。书页泛黄严重，字迹是毛笔竖排的，内容似乎是关于地方志异和民俗传说，夹杂着一些模糊的插图。他快速翻阅着，希望能找到关于非人存在、古老邪灵或者类似“以怨养灵”的记载。但内容大多零碎，语焉不详。

　　就在他有些失望，准备放下书时，那个一直低头修补书籍的老摊主，却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缓缓地抬起头，透过那副破旧的眼镜，一双异常清澈、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了陈昊。

　　老头打量了陈昊几秒钟，目光在他脸上、尤其是那双深陷的、带着浓重黑眼圈和隐藏不住恐惧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用一种极其平淡、却让陈昊瞬间毛骨悚然的语气，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年轻人，你身上……沾着‘那边’的味道。很重，洗不掉的。”

　　“那边”的味道？！

　　陈昊浑身剧震，手中的书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老头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心脏狂跳，血液冲上头顶！

　　他知道了！这个看似普通的老头，竟然一眼就看出了他身上的异常！他说的“那边”，指的是什么？是冥月所在的那个黑暗世界吗？

　　巨大的震惊和一丝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激动，让陈昊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说什么？什么‘那边’？你知道什么？！”

　　老摊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书上，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的点评。但他那淡然的态度，反而更让陈昊确信，他绝非普通人！

　　寻找了这么久，终于……终于遇到一个可能知情的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