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另一场“意外”
窗台上那颗与冥月所赠一模一样的黑色石头,像一道冰冷的烙印,彻底击碎了陈昊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冥月不仅知道他在这里,还能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轻易进入他这间简陋的出租屋。这种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的窥视感,比直接的死亡威胁更令人窒息。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蛛网黏住的飞虫,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那只潜伏在暗处的蜘蛛的掌控。
夜市摆摊的营生也干不下去了。那天他失态狂奔后,周围摊主看他的眼神都带着警惕和排斥,生意一落千丈。他只能再次回到那个尘土飞扬、但至少能让他暂时隐于众人的建筑工地。只是,这一次回来,他的心境已截然不同。他不再是那个单纯想靠力气糊口的流亡少年,而是一个背负着沉重秘密、时刻被阴影追逐的惊弓之鸟。
工头老张,依旧是那个嗓门洪亮、脾气暴躁的监工。他似乎完全忘记了之前关于“水缸溺死案”的私下议论,依旧对工人们呼来喝去,克扣工钱时毫不手软,对陈昊这个“闷葫芦”更是没什么好脸色,动不动就骂他“死气沉沉”、“干活不利索”。
陈昊默默忍受着。他不敢惹事,只想尽可能低调地活下去。但工头老张的欺凌,却勾起了他内心深处最不堪的记忆——在刘家坳时,王建国、李老五那些人,也是这般仗势欺人,最终逼死了他的父母。仇恨的余烬,在屈辱的浇灌下,隐隐有复燃的趋势。他看着工头那张油腻而凶狠的脸,偶尔会闪过一个阴暗的念头:如果冥月要“清理”……这种人,是不是也该死?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害怕。他什么时候开始,会用冥月的标准来评判生死了?
这天收工比平时晚了些,天色已经擦黑。工头老张骂骂咧咧地催促最后几个工人清理现场,自己则点着一支烟,叉着腰站在那台巨大的、沾满凝固水泥的搅拌机旁边,监督着。陈昊和另外两个工人负责把散落的工具归位。
“妈的,磨磨蹭蹭!还想不想吃饭了?”老张吐着烟圈,不耐烦地吼道,一脚踢飞了脚边一个空水泥袋。
陈昊低着头,把铁锹放进工具棚,眼角余光瞥见老张走到了搅拌机的进料口旁边,似乎想检查里面有没有清理干净。那搅拌机像个钢铁怪兽,静静地趴在那里,进料口黑洞洞的,散发着水泥的腥气。
就在这时,异变发生了!
毫无征兆地,那台已经断电的搅拌机,突然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紧接着,巨大的滚筒竟然缓缓地、极其诡异地自行转动了起来!
“哎哟!”老张吓了一跳,骂了一句,“哪个兔崽子没断电?!”他下意识地探头朝进料口里面张望,想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就在他脑袋伸进进料口的那一瞬间,搅拌机的转速猛地加快!发出巨大的轰鸣!一股强大的、无形的吸力猛地从黑洞洞的进料口传来!
“啊——!”老张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整个人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头下脚上地被猛地拖进了搅拌机!
“工头!”
“老张!”
旁边的工人和陈昊都惊呆了,发出惊呼!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诡异了!断电的机器怎么会自己启动?还偏偏在工头探头查看的时候?
“快!快拉电闸!”一个年纪大点的工人反应过来,嘶喊着冲向配电箱。
陈昊则下意识地冲到了搅拌机旁边。透过进料口的缝隙,从缝隙中喷溅出来,溅了陈昊一身!
他僵在原地,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眼前的景象,与刘家坳那些离奇的死亡方式何其相似!同样是看似意外,却充满了无法解释的诡异和精准的残酷!是冥月!一定是她!
电闸被拉下,搅拌机缓缓停止转动。但一切都晚了。工人们战战兢兢地围上来,
工地瞬间大乱。有人跑去报警,有人吓得瘫软在地,现场一片哭喊和混乱。
陈昊站在原地,任由身上的血水泥浆滴落,眼神空洞。他没有恐惧,没有恶心,只有一种深深的、近乎麻木的寒意。冥月又出手了。这一次,目标是一个欺凌工人的工头。理由是什么?是因为他克扣工钱?欺压弱者?还是……仅仅因为他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成为了冥月展示力量的又一个道具?或者,是因为他曾经议论过那桩溺死案?
警方很快赶到,封锁了现场。作为距离最近的目击者之一,陈昊被单独带到一旁问话。问话的是两个穿着制服、表情严肃的公安。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年长的公安拿出本子和笔,语气严厉。
“陈昊。刘家坳来的。”陈昊低着头,声音沙哑。
“刘家坳?”公安皱了下眉,似乎对这个地名有点印象(或许听过之前的汇报),但没深究,“你把当时的情况,详细说一遍!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许隐瞒!”
陈昊抬起头,看着公安锐利的眼睛,心脏微微收紧。他能说什么?说看到搅拌机自己启动?说感觉有股无形的力量把工头拖了进去?说这可能是一个叫冥月的鬼娃干的?他们会信吗?只会把他当成疯子,或者怀疑是他动了手脚。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可能平淡的语气描述:“我当时在收拾工具……听到机器响……转头就看到张工头……他好像在看机器里面……然后……然后就掉进去了……很快……我没看清怎么回事。”
他隐瞒了机器自行启动和那股吸力的诡异感,把责任推给了“意外”和工头自己的“不小心”。
公安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就你离得最近?你没看到机器为什么突然转起来?线路问题?还是有人操作失误?”
“我不知道。”陈昊摇摇头,眼神避开对方的直视,“可能……可能是机器故障吧。我当时没注意。”
另一个年轻点的公安插话道:“我们听说,这个张富贵(工头名字)平时对工人不太好,有没有人跟他有矛盾?你有没有见过谁跟他吵过架?”
这话意有所指。陈昊心里一凛。工头确实欺压过很多人,包括他自己。如果顺着这条线查下去,他很可能会被怀疑。
“他……他是工头,骂人是常事。”陈昊斟酌着词句,“吵架……也有过。但……但也不至于……”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不相信有人会为这个杀人。
公安又问了几个问题,陈昊都含糊其辞,或者推说没看清、不知道。他的沉默和略显呆滞的反应,在公安看来,更像是被吓坏了,而不是心虚。加上现场勘查初步判断是机器突发故障(尽管原因不明)导致的意外,其他工人的证词也大同小异,警方最终没有深究陈昊,做了笔录后便让他离开了。
但陈昊的内心,却远非表面那么平静。从询问室出来,他走在回工棚的路上,夜晚的凉风吹在他沾满血污的衣服上,让他阵阵发冷。工头的死,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冥月的力量,已经渗透到了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她可以随时、随地,用任何她想要的方式,夺走任何人的生命!而目的,似乎只是为了践行她那套扭曲的“因果”法则,或者,仅仅是为了提醒他——她无所不在,无所不能。
这种认知,带来的不是安全感,而是极致的恐惧和一种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屈辱感。他就像冥月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掌控,更何况是他人?
回到那间充满汗臭和鼾声的工棚,陈昊躺在坚硬的板铺上,辗转反侧。工友们都在低声议论着工头的惨死,语气中带着恐惧、庆幸(少了个欺压的人),甚至还有一丝隐秘的快意。人性的复杂和丑陋,在死亡面前暴露无遗。陈昊闭着眼,却无法入睡,工头被卷入搅拌机的恐怖画面和冥月那双空洞的眼睛,在脑海中交替闪现。
直到后半夜,他才在极度的疲惫中迷迷糊糊地睡去。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一个极其清晰、却又无比诡异的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空旷的、熄了灯的工地上,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城市的霓虹灯提供着微弱的光源。而在工地的正中央,那台高大的、用于吊装建材的塔吊顶端,坐着一个人影。
是冥月。
她依旧穿着那身不合体的衣服,赤着脚,坐在塔吊狭窄的横梁边缘,双腿在空中轻轻晃荡着,仿佛坐在自家门槛上一样悠闲。夜风吹拂着她乱糟糟的头发,她微微仰着头,望着天上那轮被乌云半遮的、散发着惨白光晕的月亮。
然后,她似乎感觉到了陈昊的注视,缓缓地低下头,目光穿透黑暗,精准地落在了梦中的陈昊身上。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嘴角,却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她在笑。
那笑容,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善意,空洞的眼睛里,仿佛倒映着塔吊下方那台刚刚吞噬了一条生命的、沉默的搅拌机。那是一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并且对生命彻底漠然的、冰冷的微笑。
她在对陈昊笑。
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或者:“看,我为你清除了一个障碍。”又或者,仅仅是在欣赏他此刻的恐惧和无助。
陈昊在梦中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想要呼喊,却发不出声音;想要逃离,却动弹不得。
冥月就那样坐在高高的塔吊上,晃着双腿,对着他,无声地微笑着。直到梦境的尽头。
陈昊猛地惊醒,浑身被冷汗湿透,心脏狂跳不止。窗外,天色微明,工棚里响起了工友们起床的窸窣声。新的一天开始了,但陈昊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工头的死,或许会被记录为一场不幸的工业意外。但只有陈昊心里清楚,这是另一场来自黑暗的“意外”,是冥月无声的警告和展示。而梦中的那个微笑,像一把冰冷的钥匙,进一步打开了他心中那扇通往绝望和未知的大门。他与冥月之间的羁绊,因为这场死亡,变得更加紧密,也更加危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