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谣言的速度
天刚蒙蒙亮,刘家坳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村口老井边却已经聚起了几个人。水桶碰在井沿上的声音,女人们压低的交谈声,都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
“听说了吗?昨儿晚上...”张寡妇第一个憋不住,凑到王建国媳妇耳边,声音却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刘老头...动刀子了!”
王建国媳妇脸色一白,手里的水瓢差点掉井里:“真...真的?不是说就泼粪吗?”
“泼粪?”旁边李老五家的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哪是泼粪那么简单!我家老五回去吓得一宿没睡着!说刘老头举着那么长的柴刀,”她用手比划着,长度明显夸张了不少,“追着陈昊砍!要不是昊子跑得快,肠子都得给捅出来!”
“我的老天爷啊!”一个刚来打水的媳妇惊呼出声,“动刀子了?这还了得!这不是要杀人吗?”
“可不是嘛!”张寡妇见有人搭腔,更来劲了,“你们是没看见,老五说,刘老头那眼睛,红的跟滴血似的,嘴里嗷嗷叫,说要杀光全村人!那根本就不是个人了,是阎王爷坐下的索命鬼!”
谣言像长了翅膀,伴随着清晨的井水,流进了每家每户的锅灶,也流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等到日头升高,村里人都开始活动时,故事已经彻底变了样。
村中间那棵大槐树下,几个老汉在抽烟。赵老蔫磕磕烟袋锅,神秘兮兮地说:“老张家二小子昨晚上起夜,亲眼瞧见的!刘老头不光拿刀,身上还冒黑气!撵着李老五他们跑,脚不沾地!那是鬼抬轿!”
“屁的鬼抬轿!”旁边孙铁匠哼了一声,他算是村里少数几个还不太当回事的,“肯定是看花眼了!刘老头再混,也是个喘气的,还能真成精了?”
“哎哟喂!我的铁匠哥!你可别不信邪!”赵老蔫一拍大腿,“你想想,前阵子他骂谁谁倒霉,这事儿咋说?巧儿跑了,他疯了,这老话讲,横死鬼怨气最大!他现在就是那横死鬼,拖着全村人垫背呢!”
孙铁匠皱皱眉,没再吭声。这事儿,邪门是真邪门。
王建国作为村长,硬着头皮在村里转了一圈,想安抚人心,可效果甚微。
“建国啊,不是我们瞎嘀咕,”以前对刘老头还有些同情的王奶奶,拉着王建国的手直抖,“这接二连三的,太吓人了!昨晚上我家那口子听见外面有动静,像是有人哭又有人笑,瘆得慌!你说,是不是...是不是刘老头他...”她没敢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
“王奶奶,您别自己吓自己。”王建国嘴上安慰,心里也直打鼓,“就是闹了点矛盾,没那么邪乎。”
“没那么邪乎?”旁边卖豆腐的杨老四插嘴,“村长,我家那驴,今早起来死活不肯出棚,一个劲往后捎,像是看见了啥不干净的东西!就冲着村尾刘老头家那个方向!”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脸色都变了。畜生通灵,能看到人看不见的东西,这老话可是常说的。
恐慌像潮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漫过了整个刘家坳。原本一些觉得刘老头可怜、或者对泼粪行为不以为然的村民,也开始动摇了。毕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呢?万一那老家伙真成了气候,报复起来,谁不怕?
家家户户关门都比平时早了,晚上也没人敢在村口闲聊了。白天人们碰面,眼神里都带着几分警惕和猜忌,说话也小心翼翼的,仿佛生怕哪句话不对,就招来祸事。整个村子被一种无形而又沉重的恐惧笼罩着。
而此刻,处于风暴眼的刘老头家,却异乎寻常地安静。
那扇被砸破的窗户用一块破草席勉强堵着,院子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粪臭味。外面关于他如何化身厉鬼、要杀光全村人的传闻沸沸扬扬,而刘老头本人,却并不在屋里。
他正蹲在自家那个阴暗潮湿、几乎被遗忘的地窖里。
地窖入口藏在灶台后面,用几块破木板挡着,平时除了堆放点烂红薯、萝卜头,根本没人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和腐烂物的混合气味。
一丝微光从入口的缝隙漏进来,勉强照亮了地窖中央一小块地方。那里,地面被简单清扫过,摆着几个歪歪扭扭、用泥土捏成的牌位一样的东西。牌位前面,放着几个破碗,碗里盛着一点发黑的玉米粒,还有下午陈昊他们慌乱中丢下的、那块沾着粪污的半截砖头。
刘老头就蹲在这些简陋的“祭品”前。他脸上没有任何疯狂的表情,反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睛里,跳跃着一种冰冷、诡异的光。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块冰冷的砖头,仿佛在抚摸一件珍宝。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那些人的恐惧和恶意。
“嘿嘿...”一声低哑的、几乎听不见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怕了...都开始怕了...”
他抬起头,视线仿佛穿透了地窖厚厚的土层,看到了外面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村民。
“泼粪...砸窗户...想要我死...”他喃喃自语,声音在地窖里回荡,带着空洞的回音,“好...很好...这样才有趣...”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空洞而遥远,仿佛在凝视着某个不存在的地方。脑海里,一些破碎而混乱的画面闪过——不是刘老头的记忆,而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属于遥远时空的印记:尸山血海,白骨成堆,一个模糊而强大的身影屹立于苍穹之巅,脚下匍匐着万千生灵...一种睥睨天下、视众生为蝼蚁的冰冷感觉,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这种感觉让他战栗,却又带来一种病态的兴奋。
他拿起一个破碗,将里面发黑的玉米粒倒在那个泥捏的牌位前,动作缓慢而诡异,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他对着空无一物的牌位低语,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这帮不知死活的凡人...竟敢冒犯本尊...”
“本尊”?这个词自然而然地冒出来,让刘老头自己都愣了一下,但随即,一种更深的认同感攫住了他。对,就是本尊!不是什么刘老头!这帮蠢货,根本不知道他们在招惹什么样的存在!
他的嘴角缓缓咧开,形成一个极其怪异扭曲的笑容,混合着刘老头的怨毒和另一种难以言说的残忍。
“陪他们玩玩?”他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们也配?”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里闪烁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冷酷。
“游戏...才刚刚开始...”他看着地窖入口那丝微光,仿佛看到了整个在恐惧中颤抖的村庄,“我要慢慢玩...一个一个...玩死你们...”
地窖里重归寂静,只有刘老头粗重的呼吸声,和那无声的、弥漫在空气中的恶毒诅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