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他还没死!”
暴雨像是把天捅了个窟窿,雨水不是滴,不是落,而是成片成片地往下砸,砸在屋顶上、院子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天黑得如同锅底,偶尔划过的闪电,短暂地照亮一片狼藉的天地,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和炸雷声吞没。
刘家坳彻底被这场罕见的暴雨囚禁了。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煤油灯在风雨飘摇中显得格外微弱。然而,比暴雨更让人心惊胆战的,是随之而来的、接连不断的诡异事件。
最先出事的是李老五家。他婆娘起夜,刚推开茅房门,一道闪电划过,她猛地看见院墙根底下蹲着个黑乎乎的影子,没有头!那影子似乎还扭动了一下!婆娘“嗷”一嗓子,连滚带爬摔回屋里,尿了一裤子,指着外面语无伦次:“鬼...无头鬼...墙根...蹲着...”
几乎同时,张老栓家也炸了锅。他家半大的小子睡觉不老实,蹬了被子,迷迷糊糊睁眼想扯被子,就看见窗户纸上映着一个人影,细长细长的,脖子好像断了,脑袋耷拉着,一晃一晃!小子吓得魂飞魄散,哭声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王建国家更是不得安宁。他家养的那条看门老黄狗,平时温顺得很,今晚却像是中了邪,在院子里对着暴雨狂吠不止,吠着吠着,突然开始用头猛撞狗窝的木柱子,撞得砰砰响,嘴角都撞出了血沫子,拉都拉不住。
类似的事情,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几乎发生在村子每一户人家。
张寡妇吓得钻到了床底下,声称看见一双穿着绣花鞋的脚在屋里走来走去。赵老蔫家养的猪,莫名其妙地在圈里互相撕咬,撞得围栏摇摇欲坠。孙铁匠家刚满月的孩子,整夜啼哭不止,小脸憋得青紫,怎么哄都没用。
恐慌,如同瘟疫,在暴雨声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蔓延。人们蜷缩在屋里,听着外面鬼哭狼嚎般的风声雨声,以及夹杂其中的、来自邻居家的尖叫和哭喊,每个人都觉得寒气从脚底直冒到头顶。
“是诅咒...刘老头的诅咒应验了!”这种念头,不可抑制地在每个人心中疯长。
“他死了都不让人安生!”李老五抱着瑟瑟发抖的婆娘,声音发颤。
“肯定是他的鬼魂回来报复了!”张老栓看着昏过去的儿子,脸色惨白。
就在这极致的恐惧中,王建国家那扇被拍得山响的院门,带来了更惊人的消息。
拍门的是村西头赵家的小子,叫狗蛋,八九岁年纪,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满是惊恐。
“村...村长!不好了!我...我看见...我看见刘爷爷了!”狗蛋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利索。
王建国心里咯噔一下,强作镇定:“胡说什么!狗蛋!你看花眼了!快回家去!”
“没有!我没看花眼!”狗蛋急得直跳脚,“我刚才...我刚才偷跑出来想找我爹,路过...路过刘爷爷家那边...我看见...看见他...他从院子里爬出来了!满...满脸都是血!在雨里...晃晃悠悠地走!”
“放屁!”王建国厉声打断他,“他下午就...就那样了,怎么可能还爬起来走路!你看错了!肯定是树影子!”
“不是树影子!”狗蛋哇一声哭出来,“就是他!他还...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睛...红的!吓死我了!”
狗蛋的哭喊声引来了附近几户还没完全被自家怪事吓破胆的人。李老五、张老栓等几个人也凑了过来,听到狗蛋的话,一个个面无人色。
“狗蛋...你...你真看见了?”李老五声音抖得厉害。
“真看见了!骗你们我是小狗!”狗蛋指天发誓。
“不可能...脑袋流了那么多血...神仙也活不了...”张老栓喃喃自语,但眼神里的恐惧说明他已经信了七八分。
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寒意攫住了所有人。如果刘老头没死...如果他顶着那样的伤,在暴雨里“游荡”...那他还是人吗?
“去看看!”王建国一咬牙,他知道,不亲眼确认,今晚全村人都得疯,“多叫几个人!拿上家伙!”
很快,七八个胆大的男人,手里拿着铁锹、棍棒,披着蓑衣斗笠,顶着瓢泼大雨,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尾摸去。雨水模糊了视线,脚下泥泞不堪,每一声炸雷都让人心惊肉跳。
越靠近刘老头家,气氛越是凝重。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被雨水冲淡了,却更添诡异。
终于,他们看到了。
在又一道惨白闪电的照耀下,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刘老头家那扇破木门敞开着,门槛上那摊暗红的血迹虽然被雨水冲刷得淡了些,但仍刺眼。而就在离门口不远处的泥地里,一个佝偻的、浑身湿透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在暴雨中踉踉跄跄地走着!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身体歪歪斜斜,仿佛随时会倒下。但他没有倒下!花白的头发被血水和雨水黏在头皮上,破旧的衣服紧紧贴在干瘦的身躯上,更显得形销骨立。
他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猛地停住脚步,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头。
闪电的光芒瞬间熄灭,天地重归黑暗。但就在那一刹那,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张脸!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糊满了已经发黑的血痂,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一种非人的、血红色的光芒!直勾勾地盯向他们!
“啊——!”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人群瞬间崩溃!什么铁锹棍棒,全都扔在了地上,七八个大男人,如同见了鬼一样,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往回跑!雨水和泥浆溅得到处都是,也顾不上摔跤,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远离那个血人!
消息像一颗炸雷,在早已被恐惧浸泡的村子里彻底爆开。
“他没死!刘老头没死!”
“我看见他了!满脸是血!在雨里走!”
“他不是人!他是鬼!是阎王!”
恐慌达到了顶点。如果说之前的“见鬼”还可能是因为恐惧产生的幻觉,那么这次,是七八个成年人亲眼所见!刘老头,那个应该已经死掉的人,顶着致命的伤口,在暴雨中“活”了过来!
一种比恐惧更强烈的情绪,开始在幸存的村民心中滋生、蔓延。那是一种极致的、无法理解的、甚至带着憎恨的惊骇。
王建国瘫坐在自家堂屋的泥地上,蓑衣都忘了脱,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他怎么还不死...他怎么就是不死...”
李老五靠着门框,浑身湿透,牙齿咯咯作响,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怨毒:“这个老不死的...这个老鬼...他到底要怎么样...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死啊...”
张老栓则直接跪在了地上,对着门外漆黑的暴雨磕头,语无伦次:“刘叔...刘爷爷...我们错了...我们不敢了...您老人家行行好...安息吧...安息吧...”
然而,他们的哀求、恐惧和憎恨,似乎都穿透不了那厚重的雨幕,传不到那个在暴雨中踉跄前行的“血人”耳中。
刘老头,或者说,顶着刘老头躯壳的某种东西,依旧在村尾的泥泞中,一步一步,固执地行走着,仿佛在巡视着他的领地,又仿佛在酝酿着下一场、更可怕的风暴。
暴雨,依旧倾盆。夜,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