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最后的驱赶
暴雨下了一整夜,天亮时分才渐渐转为淅淅沥沥的阴雨。刘家坳像是被彻底洗刷了一遍,却也洗不掉弥漫在空气中的恐慌和绝望。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但透过缝隙,无数双惊魂未定的眼睛,都死死盯着村尾的方向。
“他还在那儿...我早上偷偷看了...就坐在他家门口那个破门槛上...一动不动...”李老五挤进王建国家堂屋,带进来一股湿冷的寒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屋里已经聚了七八个人,都是村里说得上话的,个个脸色灰败,眼窝深陷。
“王瘸子家的牛...昨晚...把自己舌头都快咬断了...疯了,彻底疯了!”张老栓抱着脑袋蹲在墙角,带着哭腔。
“我家娃...现在看见影子就尖叫...”另一个汉子捶着桌子,“这日子没法过了!村长!你必须拿个主意!再这样下去,不用他动手,咱们自己就得先疯几个!”
王建国胡子拉碴,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他双手插在头发里,痛苦地揪着:“主意?我能有什么主意?报警?说村里有个打不死的活阎王?公社能信?还是派民兵来?来了抓谁?怎么抓?”
“那就请人!”李老五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请高人来!镇上的马半仙!我听说他厉害得很!能驱邪捉鬼!”
“对!请马半仙!”
“花多少钱都行!这祸害必须除掉!”
绝望之中,这成了唯一一根救命稻草。当天下午,雨还没完全停,王建国和李老五就踩着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往二十里外的镇上。傍晚时分,他们真的请回来一位干瘦的老头——马半仙。
马半仙穿着件皱巴巴的旧道袍,背着个布袋,眯着眼睛,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他在村里转了一圈,尤其是到刘老头那破屋附近看了看,又掐指算了半天,最后在祠堂前,当着越来越多聚集过来的村民的面,开了口,声音尖细:
“此间冲撞了太岁,又兼有横死怨灵作祟,怨气凝结不散,已成气候。寻常法子,恐难奏效。”
村民们一听,脸都白了。
“大师!您可得救救我们啊!”
“花多少钱我们都认!”
马半仙捻着几根稀疏的胡子:“化解嘛...倒也不是没有办法。需以阳刚之气,驱散阴煞。今夜子时,乃是一日中阴气最盛之时,也是那东西最猖獗的时候。需得集合全村青壮男丁,手持火把,敲响铜锣,以人声呼喝,将其逼出巢穴,逐出村界!再以贫道符水镇住村口,或可保一时安宁。”
“逐出村界?”王建国一愣,“大师...只是赶走?”
马半仙眼皮一翻:“怎么?诸位还想留下他过年?此物已非人,留在村中,必是祸害无穷!唯有将其彻底驱离,越远越好!最好是赶进西山老林,任其自生自灭!”
人群一阵骚动。彻底赶走!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在每个人心中烧了起来。恐惧压抑到了极点,终于转化成了决绝的暴力冲动。有了“大师”的指点,这种暴力仿佛被赋予了“正义”的理由和“合法”的外衣。
“对!赶走他!”
“不能再让他祸害咱们了!”
“听大师的!”
夜幕再次降临,雨终于停了,但乌云未散,月亮星星不见踪影,天地间一片墨黑。子时将近,祠堂前的空地上,聚集了黑压压一片人。几乎全村能动的男人都来了,手里举着临时捆扎的火把,松油燃烧噼啪作响,映着一张张紧张、恐惧却又带着几分疯狂的脸。有人拿着铜锣,有人提着锄头铁锹,还有人攥着菜刀。火光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如同群魔乱舞。
王建国站在前面,举着火把的手也在抖,但他还是嘶哑着嗓子喊道:“老少爷们!今晚!为了咱们刘家坳的老小!必须把那祸害赶出去!听我口令!一起往村尾走!敲锣!喊起来!”
“哐哐哐——!”
“赶他出去!!”
“滚出刘家坳!!”
锣声、呐喊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死寂的夜。一支由火把和农具组成的队伍,像一条扭曲的火龙,沉默而又喧哗地朝着村尾涌去。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机械的呐喊,一种原始的、狩猎般的狂热气氛在人群中弥漫。此刻,他们不再是个体,而是一个被恐惧和愤怒驱动的整体,任何迟疑和怜悯都会被这个集体瞬间吞噬。
队伍很快逼近了刘老头那孤零零的破屋。火把的光亮刺破了黑暗,将那扇依旧敞开的破门照得通明。
门槛上,空空如也。
“人呢?”有人喊道。
就在这时,有人眼尖,指着屋后通往村口的方向:“在那儿!他在往打谷场跑!”
果然,一个佝偻的黑影,正踉踉跄跄地、速度却不慢地朝着村口的打谷场挪动。
“追!别让他跑了!”
“堵住他!”
人群发一声喊,举着火把追了上去。火光缭乱,脚步声杂乱,叫骂声此起彼伏。刘老头的身影在火光照耀下忽隐忽现,他始终没有回头,只是固执地、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仿佛认准了打谷场那个方向。
终于,在村口那片相对开阔的的打谷场中央,他被追上了。村民们迅速散开,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无数火把将这片场地照得亮如白昼,也将中央那个孤立无援的身影彻底暴露出来。
刘老头停住了脚步。他慢慢转过身,面对着这片由熟悉面孔组成的、充满敌意的火把丛林。
他头上的伤口似乎不再流血,但凝固的黑红色血痂糊了半张脸,看上去更加可怖。破旧的衣服沾满泥泞,紧紧贴在干瘦的身躯上。然而,最让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疯狂,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以及一种...近乎嘲讽的漠然。
他就那样站着,扫视着一个个因为激动和恐惧而面容扭曲的村民,扫过他们手中的火把、锄头、菜刀。
王建国被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强自上前一步,举着火把喊道:“刘老头!你...你也别怪我们!是你自己作的!你现在...你自己走出刘家坳!永远别再回来!我们...我们放你一条生路!”
“生路?”刘老头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穿透了嘈杂的人声,“你们管这叫生路?”
他居然咧开嘴,笑了笑,那笑容在血污的脸上显得无比诡异。
“好...好样的...”他点着头,像是赞许,又像是叹息,“摆出这么大阵仗...来赶我这么一个老头子...”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这一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般的意味。
“既然你们这么想玩...”刘老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和残忍,“那我就陪你们...好好玩玩!”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起双手,不是求饶,也不是防御,而是指向漆黑的天穹!与此同时,一阵邪风毫无征兆地刮过打谷场,吹得火把明灭不定,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