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他死了?”
那声怯生生的、带着颤抖的问话,如同投入死水潭的一颗石子,打破了打谷场上令人窒息的死寂。
“死……死了?”
声音来自人群后方,一个平时不太起眼的年轻后生,叫赵二狗。他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眼睛死死盯着场中央那具趴伏在泥泞和血泊中、一动不动的佝偻身影,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恐惧。
这一问,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
短暂的、更加压抑的沉默之后,各种声音如同潮水般涌了出来,但都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没……没动静了……一点动静都没了……”
“血……流了那么多……地上都红了……”
“杈子……还插着呢……扎得那么深……”
“你看他胸口……都不起伏了……”
人们交头接耳,声音细碎而杂乱,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一样,牢牢锁在刘老头的“尸体”上。没有人敢贸然上前确认,仿佛那具尸体周围存在着一个无形的、危险的结界。
李老五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他壮着胆子,往前挪了半步,眯着眼睛仔细瞧了瞧,然后猛地缩回头,用一种既像是宣布、又像是自我安慰的语气,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说道:
“死了!这回真死了!死透透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赦令,瞬间传遍了整个人群。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在人群中迅速弥漫开来。最先涌上心头的,是如释重负般的巨大解脱感。压在全村人头上的那座名为“刘老头”的恐怖大山,终于被搬开了!那个打不垮、骂不死、如同梦魇般纠缠着他们的“活阎王”,终于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再也不用忍受那恶毒的诅咒和疯狂的破坏,再也不用在夜里被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吓得魂不附体!
“老天爷……总算……总算消停了……”张老栓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感觉浑身骨头都软了。他甚至下意识地在胸口划了个十字,尽管他根本不信洋教。
王建国作为村长,理智稍稍回笼一些,但脸上的表情也是松弛中带着巨大的疲惫。他看着那具尸体,心里五味杂陈。解脱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后怕。事情闹到这一步,出了人命,虽然是被逼无奈,但终究不是光彩事。他已经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后续该如何处理,如何向公社汇报,如何尽量把影响降到最低。
然而,在这片如释重负的氛围中,还夹杂着一些更加微妙、甚至有些阴暗的情绪。
一丝隐秘的、难以启齿的兴奋,像毒蛇一样在一些人的心底蠕动。他们参与了这场“围猎”,亲眼目睹了“怪物”的死亡,一种参与了“伟大事业”、完成了“壮举”的扭曲成就感油然而生。尤其是李老五,他看着那具尸体,眼神里除了恐惧和后怕,竟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残忍的快意。看吧,再横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被我们给收拾了!这种掌控他人生死(哪怕是他们眼中的“非人”)的感觉,带来了一种病态的满足。
但很快,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投向了场中那个依旧僵立着的年轻人——陈昊。
陈昊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双手虚握,仿佛那柄铁杈还攥在手里。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身体微微颤抖,像是寒风中的一片叶子。与周围逐渐“活络”起来的气氛格格不入,他仿佛被独自隔离在了一个充满寒冰和恐惧的孤岛上。
就是这一瞥,让村民们刚刚升起的那些解脱、后怕甚至隐秘的兴奋,迅速冷却、变质。
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像冰冷的针,刺入了每个人的脑海:人,是陈昊杀的。
那致命的一杈,是陈昊亲手刺出去的。是他们,是所有人,一起把陈昊推到了那个位置,亲眼看着他,甚至可以说是“鼓励”着他,完成了那最后的一击。
但是,负法律责任的,只会是陈昊一个人。
这个认知,让一种极其自私、冷漠的念头迅速占据了上风。解脱感依旧存在,但不再是纯粹的轻松,而是掺杂了庆幸——庆幸那最后一杈不是自己刺出的;后怕也不再是针对刘老头的鬼魂,而是针对可能到来的法律制裁,但旋即又转化为一种事不关己的轻松——反正有陈昊顶着。
微妙的心理变化,迅速体现在了行动上。
人群开始出现明显的疏离和移动。
原本簇拥在一起、仿佛同仇敌忾的村民们,开始下意识地、悄无声息地与陈昊拉开距离。就像躲避瘟疫一样,他们向后退去,形成一个以陈昊为圆心的、不断扩大的空白圈。
没有人说话,但这种沉默的退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刺骨。
李老五原本站在比较靠前的位置,此刻也悄悄往后挪了几步,混入了人群中间,避免成为最显眼的那个。他甚至不敢再看陈昊的眼睛,目光游移着,最终落在了地上的尸体上,仿佛在确认“麻烦”已经解决。
张老栓更是缩起了脖子,恨不得把自己藏进人堆里,心里盘算着回去怎么跟家人说,一定要撇清关系,就说是陈昊一个人冲动动的手。
王建国心情最为复杂。作为村长,他理论上不能完全置身事外,但强烈的自保本能让他第一时间想的也是如何“妥善”处理,如何把村里的责任降到最低。他看向陈昊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权衡利弊的冷静。昊子这孩子,怕是……要吃苦头了。
没有感激。没有安慰。没有哪怕一句“昊子,没事,咱们都给你作证”的话。
有的,只是迅速的划清界限和冷漠的旁观。
他们只关心一件事:刘老头这个巨大的阴影和麻烦终于消失了,村子可以恢复“安静”了。至于陈昊会面临什么,那是他个人的造化,与“我们”无关了。甚至,在潜意识里,有些人已经开始将陈昊视为一个新的“麻烦源”,一个可能引来警察和官司的“不稳定因素”。
一种诡异的、建立在共同罪行基础上的微妙心理联结形成了。他们共同制造了这场死亡,但此刻,他们心照不宣地决定,由最前方的那个年轻人,来承担所有的后果。这种默契,不需要言语,只需一个眼神,一个后退的脚步,便已达成。
陈昊孤零零地站在圈中央,感受着周围迅速冷却和疏离的气氛,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上写满的逃避和冷漠。他原本就被法律恐惧攫住的心,瞬间沉入了冰海之底。
他明白了。他不仅杀了人,而且,瞬间成了孤家寡人。
村里的“安静”,是用他的未来,甚至可能是生命,换来的。而这些人,刚刚还和他站在一起的“乡亲”,转眼间,就将他抛弃了。
一种比面对刘老头时更深的、源自被背叛和孤立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看着地上刘老头的尸体,又看看周围那些迅速退散、眼神躲闪的村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比鬼怪更加可怕。
打谷场上,火把渐渐熄灭,只剩下天边最后一丝惨淡的微光。血腥味依旧浓烈,但活人的心,已经先一步冷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