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僵直与死寂
时间,仿佛被那柄深深刺入胸膛的铁杈钉住了。
世界骤然收缩,只剩下打谷场中央那一小片被火把光芒笼罩的、充满血腥味的泥泞之地。雨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了,只有屋檐残留的积水,偶尔滴落,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嗒……嗒……”声,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默剧敲着节拍。
陈昊还保持着那个前刺的姿势,双手死死攥着铁杈粗糙的木柄,由于过度用力,指关节绷得发白,手臂上的肌肉虬结隆起,微微颤抖。他的身体前倾,弓着背,像一尊凝固的、充满了爆发性力量的雕塑。唯一能显示他是个活物的,只有那双瞪得几乎要裂开的眼睛,以及从他鼻腔和喉咙里发出的、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他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刘老头倒下的身影。
刘老头这一次,是真的不动了。
他的身体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势僵直着,后背重重地砸在泥水里,溅起的泥点甚至落在了陈昊的裤腿上。那柄生锈的铁杈,如同一个丑陋的墓碑,笔直地竖立在他的胸膛正中,杈尖几乎完全没入,只留下一小截带着暗红色血槽的金属和那截粗糙的木柄露在外面。伤口处,暗红色的血液不再像之前那样喷涌,而是变成了一种缓慢而持续的、粘稠的渗出,如同打翻了的墨汁,在湿透的破布衫上迅速晕开,又滴滴答答地汇入身下的泥浆,形成一滩不断扩大的、令人触目惊心的暗红。
刘老头的脸歪向一边,半埋在泥水里。那双曾经浑浊、疯狂、怨毒的眼睛,此刻空洞地睁着,映不出任何火光,只剩下死鱼般的灰白。他的嘴巴微微张开,保持着最后那一刻似乎想嘶吼或诅咒的形状,但最终只凝固成一种永恒的、扭曲的惊愕和死寂。花白的头发和胡须被泥浆和血水黏成一绺一绺,贴在毫无生气的皮肤上。
没有任何抽搐,没有任何声息。就连胸口那最微弱的起伏,也彻底消失了。
这一次,他是真的,彻底地,变成了一具尸体。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如同沉重的铁幕,轰然压下,笼罩了整个打谷场,笼罩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先前那鼓噪的、充满暴戾气息的呐喊和助威声,仿佛从未存在过。村民们如同被集体施了定身法,僵立在原地。他们手中高举的火把忘了放下,燃烧的松脂发出“噼啪”的轻响,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张瞬间失去所有表情的脸。那些脸上,还残留着前一秒的疯狂和嗜血,但此刻,却被一种巨大的、空茫的震惊和迅速蔓延的冰冷恐惧所覆盖。
李老五张着嘴,保持着呐喊的口型,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的眼神从兴奋骤然转为呆滞,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沉淀为一种看到毒蛇般的惊惧。他手里的棍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都毫无察觉。
张老栓直接软了腿,一屁股瘫坐在泥水里,双手死死捂住嘴巴,眼睛瞪得溜圆,身体像打摆子一样抖个不停。
王建国作为村长,还勉强维持着站姿,但脸色煞白如纸,嘴唇不住地哆嗦着,他看着场中央那个保持刺杀姿势的年轻人和那具彻底死透的尸体,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盘旋:完了……出人命了……
其他村民也是如此,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呆呆地看着,无法思考,无法动弹。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变得前所未有的浓烈,钻进每个人的鼻腔,直冲脑门,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恶心和眩晕。
这极致的寂静,持续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然后,是被一声极其轻微、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每个人心头的呜咽打破。
是巧儿。她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躲在人群后面。此刻,她看着地上那具曾经带给她无尽痛苦的尸体,看着那个胸口插着的、她曾经掷出的同一种凶器,她并没有感到解脱,反而是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空虚和恐惧攫住了她。她发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哭声,随即又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不敢再发出声音。
这声呜咽,像是一根针,刺破了那凝固的空气。
陈昊猛地一个激灵,仿佛从一场噩梦中惊醒。他僵硬的身体终于恢复了知觉,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酸麻和虚脱感瞬间席卷全身。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哐当。”
铁杈失去了支撑,带着刘老头的尸体微微晃动了一下,木柄砸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声音也让周围的村民如梦初醒。
“死……死了?”有人用气声问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这次……应该是真死了吧?”另一个声音颤抖地回应。
“流了那么多血……杈子扎得那么深……神仙也活不了……”
确认“目标”死亡后,一种诡异的情绪开始取代最初的震惊和恐惧。那不是喜悦,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如释重负般的空虚,以及一种事不关己的、急于撇清关系的冷漠。人群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有人开始悄悄往后挪动脚步,想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这片逐渐响起的、压抑的议论声中,陈昊却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浑身剧烈地一颤!
他猛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却沾满了泥浆和些许飞溅血迹的双手。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茫然地扫过地上刘老头的尸体,扫过那柄罪魁祸首的铁杈,最后,扫向周围那些正在逐渐退却、眼神躲闪的村民。
一个被他遗忘许久、却在此时此刻如同冰水浇头般清晰无比的念头,猛地撞进了他的脑海:
法律!
现在是公元一九六五年!新中国已经建立了十几年!是有王法,有政府的!
杀人……是要偿命的!
虽然他读过一些书,知道有“正当防卫”的说法,可刚才那情形……算是正当防卫吗?刘老头扑过来,但他毕竟是个风烛残年、还受了重伤的老人……自己这一杈子,是不是太狠了?算不算防卫过当?甚至……故意杀人?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遍了全身,让他如坠冰窟!
他还想起来,刘老头并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他还有一个女儿!虽然嫁到了两千多里外,一年也难得回来一次,但终究是他的血脉亲人!如果她知道了自己爹被人用铁杈捅死了,她会善罢甘休吗?她会不去公社、不去县里告状吗?
到那个时候,在场的这些人,谁会站出来替自己说话?王建国?李老五?张老栓?还是那些此刻正急于逃离的村民?
陈昊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看到的只有闪躲、回避和一种急于划清界限的冷漠。他瞬间明白了。一旦事情闹大,法律追究下来,自己这个亲手刺出铁杈的人,将会成为唯一的“凶手”!而其他人,只会是“围观群众”,甚至可能是“劝阻未果”的“证人”!
“我……我杀人了……”陈昊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确认。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恐惧,比面对“鬼”刘老头时强烈千百倍的恐惧,牢牢地攫住了他的心脏。这不是对超自然力量的恐惧,而是对现实世界法律和惩罚的恐惧,是对身败名裂、银铛入狱甚至偿命的恐惧!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地上的刘老头还要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和胆汁灼烧着他的喉咙。
周围的村民看着他这副样子,退却的脚步更快了。没有人上前安慰,没有人询问。他们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血腥的地方,远离这个刚刚杀了人的年轻人,仿佛他身上带着某种不祥的瘟疫。
暴行结束了。嗜血的狂欢褪去后,留下的只有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一个被法律和恐惧击垮的年轻人,和一群作鸟兽散、心怀鬼胎的看客。打谷场上,只剩下渐渐暗淡的火把光芒,不断扩散的血泊,和那令人窒息的、充满了负罪与背叛的死寂。
刘家坳的噩梦,似乎以刘老头的死亡告终,但另一个更加现实、更加冰冷的噩梦,或许才刚刚开始。

